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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记

陈昌平

如果我还记得那天是什么天气,那我就一定会在故事的开头来一点景物描写,至少景物描写可以证明我那天非常清醒。可是现在,我却只能从夜总会说起。

走廊里灯光朦胧暗香浮动,包房内莺歌燕舞歌声嘹亮,手持对讲机的妈咪领着一串串小姐挨门推销……正在这时,我知道我碎步走出18号或者19号VIP包房,摸出电话,借着酒劲,我干净利索地向员工布置完任务。我先说的是五万美金,然后说的是五万元人民币。

美金在前,人民币在后,这个次序我记得相当清楚。所以,当第二天中午,出纳把大信封包着的人民币交给我时,我头一下子炸了。人民币的手感比美金笨多啦,我知道出事了。

那天我们有计划地喝大了,然后撮弄着新上任的关长去国贸中心地下的温莎夜总会。关长开始还装正经,小姐反复放骚,关长不严肃也不活泼。我们这边猛劲儿地制造气氛,又掷骰子又荤笑话又赌酒的。在我们充满热情与技巧的努力下,气氛终于变得朦胧暧昧了。喀秋莎外婆的澎湖湾三套车纺织姑娘海港之夜长江之歌……关长的个人演唱会开始啦,我们像托儿一样的找个碴儿就鼓掌,同时又像老江湖一样地逗弄着小姐,慢慢地,关长那厢就搂上了,开始“十八岁的哥哥想着小英莲”了。

这个时候,我知道该给关长顶上了。他后天跟市长去美国招商,他儿子又在洛衫矶读书。为了这船货,弄就弄他个狠的,让他有感觉。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是我这几年商海行舟的行贿心得。同时,我也决定拿出五万人民币做另一件事。这件事越来越成为我的梦想,我越来越强烈地想看到大嘴瘸腿的样子……我是在包房外面打的电话,我还怕别人听见呢,就凭着这一点你看我像喝大了的样子吗!

我跟出纳说明天上午换五万美金,我中午用。另外,明天上午九点,拿五万人民币,去东北电影院门口的苏豪电器商场,找一个叫刘庆的,核实身份证后交给他。

我没喝多,口齿清楚。我甚至能看见肚子里中午的啤酒、晚上的白酒和刚下肚的洋酒。我的肚子是个搅拌机,可头脑依然清清楚楚。我说苏豪的苏是苏联的苏豪是豪迈的豪字,我还说刘是刘少奇的刘庆是庆祝的庆呢,并且我还让她重复一遍。放下电话时,我已经想着宜将剩勇追穷寇,下一个节目安排关长去桑那透一透了。

出纳姓卢,又可靠又笨,市委秘书长的儿媳妇。秘书长退到政协后,越看她越傻。中午,小卢把五万人民币拿给我时,我知道出事啦。

出纳说陈总呀我把五万美金交给了刘什么经理了这个大傻B。

我手掂着软不啦叽的五万人民币,我知道那硬邦邦的五万美金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我开始上火了。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找李春玲。李春玲手机不开。我只有硬着头皮找鬼叔。我不知道怎么样直接和鬼叔联系。鬼叔好像也不拿手机,这年头真正有身份的人从不拿手机。我只有找鬼叔的司机老于,手机也关机,但传呼马上回了。老于说老大睡了,昨夜熬了半宿。我说我有点儿急事,于哥说可是老大睡了,并轻声提醒我说鬼叔睡了可是一个大事。鬼叔神经衰弱,说睡就睡,说醒就醒,有一次一个局长找他,见他睡了,硬是等了五个小时,所以说鬼叔睡着了是个大事。我又问老于李春玲哪去了,老于说去美国了吧,要不是就去泰国了。

然后我打手机找刘庆,手机一通,是个女声。我说请找一下刘庆。小姐用宾馆的声音说先生贵姓。我说我是他朋友。小姐说先生请稍候,我们刘总正在讲一个香港长途,请你别挂机。

听说刘庆在公司,我马上急急火火地就跑了过去。一进刘庆的办公室,只见刘庆站在屋子中央,一只手捏着烟卷,一只手拎着一把大剪刀,剪刀上清晰可见斑斑血迹……我正怀疑自己是不是撞上了什么黑吃黑的火拼现场。

“稀客啊陈哥儿,快坐!”刘庆热情地招呼着,转身对坐在大班椅上嚼口香糖的漂亮女孩说:“小雪,去倒杯茶。”

我看到刘庆的办公室中间有一个大鱼缸。鱼缸里小桥流水,水草摇曳,江山险些多娇,众多的鱼儿在江山里惊慌失措,像子弹一样嗖嗖嗖地窜来窜去,并且不断有近视的鱼儿咚咚咚地撞到玻璃内壁上……见我盯着鱼缸,刘庆乐呵呵地介绍说:“算命的说这屋里少一点儿水,让我养点儿鱼。可养了鱼以后,点儿背的事儿就一个接一个,我就琢磨着,这鱼要是没有了尾巴,会什么样呢?”

顺着刘庆剪刀的血色锋芒,我看到了鱼缸里一条最大最肥的金鱼齐刷刷地没了四叶尾鳍,滚圆的大肚子在水里蠕蠕动动,一缕血丝在水草间聚聚散散如泣如诉……就在这时,我感觉我一下子冷静下来了。我经常有一下子冷静下来的本事。我问自己我来这里干什么,你把钱揣进了他们的腰包,你还想着拿回来,你以为他们是谁,你真以为他们不是黑社会吗?!

鱼缸里那条断尾之鱼竟然还活着,肉乎乎地挣扎着,只是那一对圆鼓鼓的大眼睛眯缝着,紧紧地盯着我,好像我是他今世的凶手。

1996年夏天,我一个猛子从又体面又穷酸的宣传部下了海。当时觉得抓住了一个机遇,可下海一看,连个机会都不是。别人叫我老板,我也西装领带的,可身上有几张卡,卡上又有多少钱,只有自己知道。就在这时候,我被大嘴设计了,具体说是首先感动然后收拾。

骗子至少有两类,一类是在某种情形迫使下,为了生存不得已为之,就像沦入风尘的妓女;二类是写好了可研报告,按计划有步骤地执行,就像寻求刺激的嫖客。前者可怜,后者可恨。大嘴属于后者。大嘴叫孙险峰,一头愤青长发,一张XL的大嘴,骗女人色,骗男人财。

第一次不知为什么,一顿酒下来,借给大嘴一万元,后来又借给一万八千。借的理由都是你不得不借的理由。那时候海关的工作好做,手里刚开始有点闲钱。记得五万元那次,他说他妈住院,得了一种奇怪的病,骨头坏死什么的,人家大嘴挽着袖口像医生一样解释该病给患者带来的巨大痛苦……开始当然是按期奉还,形成重合同守信用的印象,再说每次喝酒大嘴都抢着买单。最后一次,大嘴找我,急用二十万。我也就是一个小康,没有那么多闲钱。大嘴几乎要跪下了,说这二十万如何如何可以救他一命,同时,又能在一个月内赚多少钱。二十万对我可是个大数字了,我即使相信大嘴,也不能轻易借钱。

大嘴说:这样吧,我把河畔五号别墅的房证给你抵押。

我听说大嘴在河畔花园有栋豪宅。河畔是本市顶级住宅区。我想正是这个承诺打动了外表仗义而内心贪婪的我,而且我也有种你还不上钱我就占你便宜的憧憬。当然,大嘴更是摸准了我吃软不吃硬的练门,否则,我也不会把捂了半年的股票割了,总算凑够了二十万,毅然咬钩了。

然后大嘴便按计划失踪了。再说一遍,二十万对我可是大数啊。我开始找大嘴,直至找到也认识大嘴的人,乃至找到也找大嘴的人,还找到了与我一样也有假房证的人,并且找到了知道大嘴已死去多年的母亲现在仍在生病的人。这时我发现我和我们被这家伙玩了,也找大嘴的人和我有着相同的和更多的经历。我们共同认定大嘴不是人,大嘴是机器,大嘴是磨练人类残存善良和考核人类狡猾的新款可移动式肉机。

于是大嘴的信息在我的脑子里就有了专门网页。让我简单地说一下我对大嘴的思念和仇恨吧,有一段时间,我一看见嘴大的人就想起大嘴,想起大嘴就马上恶心,以致于在歌厅里见到小姐嘴大就滚滚滚,我讨厌一切嘴大的男人还有女人,甚至包括我喜爱了多年的大嘴美人朱莉娅·罗伯茨。我千方百计打探大嘴的信息,有说他在海南搞传销,有说他在乡下搞集资,还有人说他在大北监狱吃小饼子……几年后,也就是去年,大嘴似乎是一夜暴富了,特征有二:其一,你能经常在最好的酒店看到他那张油光锃亮的脸和脸旁边的那辆BMW;其二是他在一座不错的写字楼里有了一个办公室或骗务室。

我终于在一个下午见到了思念的他。大嘴歪着脸夹着电话,双手近乎痉挛地玩弄着一个打火机,听着那清亮的声音,我知道那个牌子应该是DUPONT:“现在是我最困难的时候,你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还给你……我现在这点小屁钱儿全在股票上我没钱,我真的没钱。”大嘴的愤青长发变成了油亮的背头,一副骗有所成的模样。这时,大嘴冲我一个眼神,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让人恶心的眼神。这里不仅有行骗的喜悦,更有一种对被骗者智力的嘲弄。我坐了十分钟,内心翻江倒海,这期间我注意到大嘴眼镜还是CARTIER呢,腕上戴着包工头子们一往情深的雷达表。大嘴一直在阐述他的还款的计划,猛然间,我意识到这个电话是讲给我听的。

我站起来,一把夺过电话,一听,电话里果然只有静音。

“钱我不要了,大嘴。我要你的腿。”我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我脸上尽量平静地对大嘴说。我知道我平静的时候是下决心的时候,但是最后我又不忘一句:“一周之内,你不还钱,此决定自动生效。”

大嘴也拉长了脸,一副伤自尊的样子:“左腿还是右腿?”

“我操你妈,左腿!”

这时手机响了,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我按了一下OK键。

“你找我啊?”是鬼叔的声音。因为没有心理准备,鬼叔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是啊是啊。”我想叫鬼叔的大名,但一瞬间,我是真想不起他是叫李志强还是李志刚或者李志峰什么的。

“这事儿我帮你,可你得告诉我,你和孙险峰有什么过节?”

“孙险峰?谁是孙险峰?”我愣了,愣完了之后就知道孙险峰应该是大嘴。我把大嘴的骗术和骗史简单而又加倍地讲了一番。鬼叔边听边嗯边听边唔的。其实我哪有心思讲大嘴什么的,再说我已经跟刘庆讲过了干大嘴的必要性。这时我除了大嘴之外,全身心地琢磨怎么跟鬼叔讲五万美金的错误。大嘴的事迹还没讲完呢,鬼叔在发出若干个嗯唔后,突然问:“东西收到了,不是讲好了五个老人头嘛,怎么成美金了?”

哎呀老大,是我那个出纳搞错了,她是秦秘书长的儿媳妇——我没这样讲。

对不起老大,是我把人民币跟美金搞岔了——我也没那样讲。

“老大,那个美金你就先用着,除去大嘴的五万,其它的钱算是我的付款好啦!”我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样的话首先击中的一定是我,可我依然能在血泊里勇敢地站起来,顽强地唱道:“就算是付款啦老大。”

电话里出现了一段的寂静,但我却从中听到怀疑的脚步声。“行啊,这件事你直接找刘庆办,他跟你单线联系。不过啊小陈,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我们公司有个规矩,要干谁,得开始讲清楚,这也是我做事的原则。不讲原则的事儿,公司任何人,包括我都不能做。谁要是违反这个规矩,我们就会用我们的原则干他!”

鬼叔的声音有棱有角地传来,每一句话都像砖头一样砸着我,言罢,又砸了一句:“你是春玲的同学,才跟你讲这么多。”

我果然上火啦。不到一个小时,我后脖梗儿上火辣辣地有一种痛。按照我对自己身体的了解,那应该是一个疖子的种子。虽然我看不见他什么样儿,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就是一粒子弹,恶狠狠地埋在我三十八岁的皮肤里。

我不知道是我琢磨着要干大嘴时想到了鬼叔,还是因为鬼叔让我想起了干大嘴。虽然我很喜欢美国的黑社会题材的影片,但是我从来就无意于接触和亲近黑社会,所以说活该大嘴倒霉,在我向大嘴发出最后通牒的第三天,我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也就是说,在我恶狠狠地向大嘴发出最后通牒之时,我更多的只是愤怒甚至恐吓,还没有明确的计划。

在所有的同学聚会里,小学同学的聚会是最尴尬的,他的纯洁度和陌生感让人感慨万千。再说,二十多年的岁月揉搓早已使我等面目全非至少半非了。那晚上就有一个同学一见面就叫我张小刚,真的张小刚来了,那同学就亲切拥抱并大呼想死我了陈昌平。

张小刚是个律师,属于那种对市长的婚姻、局长的腐败和前天立交桥上的车祸都相当了解的主儿。我心里有事儿,就一腚坐在张小刚旁边。也就在这次聚会上,张小刚指着一个对着麦克风作歌星状高歌“明明白白我的心”的女生,问我知不知道她是谁。

我说是不是李春玲,咱们班的文艺委员。张小刚说你行啊,一眼就能认出来,当年是不是暗恋她呀。我说哪哪呀,我当年暗恋的是体育委员。

你知道她老子是谁吗,张小刚问。我说李登辉呀。张小刚侧目道,她可是鬼叔的宝贝千金啊。

鬼叔?!我浑身一个激灵。因为是鬼叔的女儿,我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李春玲。小时候唱“泉水叮咚响”时小辫一颤一颤的文艺委员,而今已经出落得没了三围,打扮得也俗不可耐。李春玲显然注意到我们在看她,边“曾经为爱伤透了心”边笑嘻嘻冲我挥了挥手。张小刚拐了拐我说,这胖姐今晚总瞅你。我说去去。

昨天,我和另一个律师曾有过一段对话。我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我几乎重拨了一百遍法律热线,才打通了电台的免费咨询电话。我不是想省律师费,我是丢不起这个脸。这时候,我想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尽量用法律手段来解决大嘴的事儿。

我刚开始讲了个头儿,律师就问我借钱是哪一年的事。我说1996年。律师说有没有合同啦借据啦什么的。我顿了顿,说没有。我知道我之所以停顿一下,完全是不想让对方觉得我太傻B。律师说这几年你有没有找过他,并特别提示一下有没有物证比如传真什么的。我骂了一句,告诉律师我这几年一直找不到孙先生。律师用结束的语气说这位听众你已经过了诉讼失效期了,我还想说几句什么,可是导播一下子把我踢出了热线。

就在这次聚会上,趁着酒意,我把大嘴的事儿讲给张小刚听。我说我一个傻B朋友趟了这么一档子事儿。张小刚说的和热线律师差不多。张小刚揶揄道,这年头宁借老婆不借钱,这钱就当是希望工程了。

我说钱要不回来就拉倒,但人家要出这口气。张小刚说出气还不简单,花点钱找人收拾他一下。张小刚话音未落,我就想到了文艺委员李春玲。

神秘而强大,这就是我对鬼叔的印象,就像对UFO的感觉。说神秘,因为我既不认识鬼叔,也从来没有跟他打过交道;说强大,因为鬼叔是全城大名鼎鼎的人物。在红道,他是著名企业家,金龙集团的董事长;在黑道,他是久负盛名的老大。关于鬼叔,本市的传闻可就多啦。如果把这些传闻收集起来,你就会发现这些传闻是多么不容易地统一在一个人的身上。一句话,在我们这个城市,如果你能说出鬼叔的近况,比如他现在坐什么车,用什么牌子的高尔夫球杆,最近常去哪里吃早茶而且喜欢吃排翅还是金钩翅,那么至少说明你是一个和当下这个社会联系相当紧而且玩得比较转的人。

我犹豫两天,我感到我是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现在我不仅恨大嘴,而且已经发展到恨自己了。我知道我如果不能尽快解决大嘴的事,我失去的就不仅是金钱。本来嘛,失去金钱我已经很窝囊了,再失去金钱之外的东西,我就不知道会有什么感觉了。金钱之外的是具体什么东西,我一下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大嘴这次伤害的是我生命之中远比金钱更为重要的一些东西。为捍卫这些东西,我不敢说抛头颅洒热血,但是花点钱我是在所不辞的。

依照聚会时留下的通讯地址,我找到了李春玲,于是,就有了我与鬼叔面对面的一次谈话。

鬼叔矮小精瘦,满脸褶皱,看起来就是一个满腹心事的小队会计,但只要你看到了他精光闪闪的目光,你就会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我本来就很欣赏丑陋而又有力量的男人,更何况威名如斯的鬼叔,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像从金庸小说里下山的武林高手。我正恍惚着呢,鬼叔劈头就来了一串发问,语气竟然充满了质疑,那对小三角眼金钩一样盯着我。

你和我家春玲,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小学同班同学。我意识到我有意强调同班两个字。

你的话里没有本地口音啊?

我在长春读的书,又是师范院校,就讲了普通话。

你们经常来往吗?

1995年聚会见了一次面,以后再没有。

我家春玲有几个同学我倒认识,有一个在税务局,女的,大高个,叫许什么……

应该是鞠秋艳吧,她们是同桌,她在工商局。

你都做点什么生意?

做点小生意,矿粉什么的。

这件事,不能让春玲知道,你明白吗。

……我不管明白不明白,都必须点头。我当然感觉到了鬼叔的那份戒备和不信任。你家春玲不是天仙,我老陈也不是卧低,我内心既愤怒又委屈,嘴上却得斟字酌句地应答。这时我沮丧得直想立即从鬼叔面前蒸发,我觉得我已经花钱买了一次罪受,现在又在花另一份钱买另一份罪受。

鬼叔最后说,这件事你找刘庆吧,他办事还算可靠。说罢,他竟打起了哈欠,而且是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你信不信,我能听见我后脖梗儿上的疖子腾腾的长大声。

刘庆告诉我,大嘴的事儿摆平了。

刘庆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双目细亮,剃着干练的寸头。他以前是省柔道队的,退役后做了鬼叔的保镖。几年后,鬼叔为他开了个电器行,刘庆带着几处骄傲的刀伤和枪伤, 做了小老板, 人称刘总。

我问刘庆怎么摆平的。刘庆说这是公司秘密, 刘庆拿出两张照片,抽出一张交给我。照片上大嘴背头散乱,微露大牙, 背景应该是在病房里, 身旁摆着含苞怒放的花篮, 腿上打着石膏。

刘庆一指:“左腿,两枪。”

看着照片里的大嘴,我猛地一下子有点伤心。我恨大嘴,干残大嘴是我的梦想,但是当梦想在今天实现时,我突然感到心里特别难过。

刘庆的细眼一眯,大概看出我有点那个,哈哈一笑:“陈哥儿, 你救了大嘴一命啊!”

刘庆这一笑,酒气弥漫。看着我懵懂的样子,他洋洋得意道:“大嘴黑得太过了,仇家太多,有好几个人都要做了他,他们可不是像你陈哥儿那样,他们可是要大嘴的命啊! 可是我们老大说啦,他答应一个朋友了,答应一个朋友要瘸他一条腿。 既然要瘸他一条腿,老大就不能让他没命。老大发话啦,不仅我们不要大嘴的命,别人也不能要大嘴的命你明白吗。大嘴要是死了,我们瘸他的腿就没有意思啦。死人的腿不值钱。老大说啦,不许任何人动大嘴,哪怕一根汗毛你明白吗?于是,陈哥儿你就救了大嘴一命。”刘庆用他肠一样的食指比划着。他这一比划,我心里基本好受了。

刘庆乘胜追击:“陈哥儿, 还有没有要干的人啦?”

我觉得刘庆也把我看得太苦大仇深了, 我觉得我一定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刘庆, 否则刘庆也不会连连说:“我的意思是你陈哥儿有事尽管吩咐。老大说你是知识分子,让我多跟你学习学习。”

我心说,我交学费你学习。

刘庆说老大给你打了个八折,老大以前从不打折。

我这些天脑子里内置了个雷达,整天转啊转,琢磨着怎么把钱捞回来,正在这时,老尤送上门来了。

那天和几个消防局的朋友搓麻,认识了一个老尤,搞装修的,衣服领子油黑,开着个老款丰田。老尤东拉西扯,扯着扯着我的耳朵就立了起来。老尤正在揽一个三星级酒店的大堂装修,但他公司的资质卡在建委沈处长那儿了。老尤请沈处长坐坐,沈处长如约而至,阿一鲍鱼吃了,鱼翅喝了,眼看着这事有眉目了。沈处长喜欢打大连人喜好玩的滚子,就是四个人打三副扑克,老尤就陪着打,打着打着,都认真上了,为着一张红桃J,两个人竟对骂起来。沈处长拍案而起:只要我干一天处长,你的资质就没门儿。

老尤说要悬赏。我不动声色地问老尤你出多少血。老尤说两万。我心里一动,说你打发要饭的啊。老尤眨一眨眼,说再长一万。我不动声色地抓牌打牌,过了一会儿说我有个熟人和那个处长是铁哥们儿,听他说那个处长胃口挺大。老尤喉咙窜动了几下,说我他妈认了,五万。

三天后,刘庆来电话说事儿已妥。这是超出我想象的速度,我说真神啊刘总。电话里传来哗哩哗啦的麻将声,刘庆说我这边三圈没开和了,又刚点了一个七小对儿,所以我现在不能走,所以我让我铁子把文件送给你你明白吗。

铁子是我们这个城市的流行语,其意思介乎女朋友与情人之间。过了一会儿,我在香格里拉大堂等着了刘庆的铁子。该铁子一身香气,穿着露脐装,她不是上次我在刘庆办公室里见到的那个,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个比那个更加艳丽。我对漂亮女孩的记忆还是很深的。她把盖着建委红戳大印的文件交给了我。红戳里签着沈处长沈若愚的大名,苍劲豪放,有点苏东坡黄庭坚的味道。要不是因为是刘庆的什么铁子,我恨不得当时就小姐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星巴克的咖啡好香耶。

当天,我就用这个红戳换回了老尤的五万元人民币。

我问刘庆你们是怎么摆平沈什么的。刘庆说这是公司秘密。我看着刘庆把秘密当甜蜜的样子,说你们是不是又干他了。刘庆表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背诵道,武力是最后的和最笨的解决办法。我说你还挺文化的啊。刘庆说哪里哪里,这是老大的名言。我说你老大还有什么教诲。刘庆说老大要我们向陈哥儿学习。

我用脸笑着,心里提醒自己,和这些黑社会来往多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见我突然不语,刘庆哈哈一乐说,这事办得有意思,就讲给陈哥儿听听。我们派一个弟兄,跟踪了沈处长几天,发现他去了两次顺峰三次夏威夷桑那中心。夏威夷老板是咱朋友,一打听,那家伙每次去都找288号川妹子按摩,什么按摩,就是打飞机打炮你明白吗。情况摸清了,我就亲自去了趟夏威夷,我也点了那个川妹子的钟,我就在包房里躺着,让288号川妹子给这个家伙打了个电话,让这家伙亲自把文件送来,并且在一个钟内。我说了,如果处长工作忙得抽不出身来288号小姐也可以亲自到你府上去拿正好认识一下门儿嘛看望一下嫂子你是不是住在万科城市花园七号楼三门栋啊……怎么样陈哥儿,精彩不精彩?!

我询问了一下,黑市上美金兑人民币是1∶8.32。我按了按计算器,四十一万六千元减去五万还有三十六万六千元。我算了一下账,现在共花费十万元,大嘴一条腿沈处长一个资质罗主任情妇儿子的初升高王主任小姨子拆迁……最满意的案例当然是办理装修资质。我跟小庆报价三万,从老尤手里拿五万,变现三万又赚两万。

变现是最聪明的也是最难的;干人是简单的也是最笨的;道理是浅显的而道路是复杂的。我一次次成功地吐着烟圈,并且看着烟圈前赴后继地在空中生生息息。我感到我是一把让子弹憋得发紫的手枪,正在为目标发愁呢……可恶的赵总可恨的小钱可憎的老鸭可鄙的小孙欠揍的阿盈狡猾的徐书记下贱的志祥不要脸的素英该杀的小杰该打的连胜欠揍的刘总可怜的李主任可悲的王处长可恼的李董可笑的罗局可怕的陈主席当诛的张关可耻的小艳婊子美美该收拾的三姨夫……我从自己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想起,一年一年想,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想,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想。我就这样想一个人骂一个人,骂一个人想一个人,这时我的眼眶不禁湿润起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那么多的友情和友人,但我知道我一定有这么多的仇恨和仇人。

当烟圈像绞索一样在绞杀仇恨时,我突然想到的一个人却让我为难了,我试了几次,都很难用可怜可恨什么字眼来形容。这个人是我多年来想收拾的一个人,他没有理由不成为我的目标。

后脖颈儿上的疖子已经开始隐隐作痛,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把上膛的枪顶着我的脖子,子弹就是我那五万美金。可别为那点B钱气毁了身体,我一边伤心一边细心地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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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 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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