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rmagazine

孤独的帝国

何雅雯

在前往丝路旅行之前,我已经时常反复斟酌、思考,有写作习惯的人,是不是都和孤独挣扎过?是不是都曾在灯光下反复斟酌自己的不合时宜,既骄傲、又卑微?

如果写作注定是孤独的旅程,我不断堆筑构造着的,必然就是一个私密而壮大的帝国,在这个帝国里独断、专权,跋扈地安排他人的生死离合,安排一个隐密的自我,不适于社会却可以在帝国里获得荣宠。这样的孤独无可取代,一朝开始,就汩汩涌动,无有停歇。因而我每每想起秦始皇,他也是一个帝国里,孤独的君王。

从小听说秦始皇,都说是一个暴虐无道、残酷不仁的皇帝,焚书坑儒,拆散无数神仙美眷。

孟姜女日也哭夜也哭,万里长城圈住一个巨大的鬼屋,鬼屋里哀伤的女鬼哭泣了两千年,两千年来的鬼屋居民不再害怕,他们一起哭,所有爱情里的挫败、生活梦想的破灭,归根究底都算到这里,那个无道的君王活生生碾碎了人间美好简单的愿望。暴政必亡,我们不断阅读这样的训诲,格言是一条条不散的阴魂,在鬼屋门上贴春联。

可是这也是个使车同轨、书同文的君王,雄霸天下,白天行政夜晚读书,一斤一斤称好重量的竹简,一斤一斤字字句句读着。他把太子送去边疆磨练,太子在前线看黄沙漫漫,看胡马南来,高举前蹄,正好跺在铺满暗黄色风沙的城墙上,折足以后黯然后退;太子将因此而理解父王的抱负。这是一个明君吧,可惜早死,可惜他的太子被弟弟矫诏害死,可惜他未逐的丞相李斯没有驱逐赵高的眈眈虎眼;于是明君的声名跟着鲍鱼一起晒在烈日下,所有的简帛都发臭了。

读史记读得义愤填膺,那个威名赫赫的秦始皇,怎么没有夜夜在鬼屋上空震怒嘶吼?

连绵载籍上,秦始皇总是承担指责和诋毁,偶尔对他怀有向往的,又往往但愿取而代之。孤独,我想象他悠悠的说着,对历史深切无望的孤独。

拥有世界,天圆地方都铸成钱币,在手心上不过小小一枚,这样的重量,他要多少有多少。站在巅峰,南海北漠、东洋西山,这是最大的帝国,他相信。一层一层阶梯把他越推越高,视野越来越辽阔,几乎就要摸到了天。他可以看到东方的海上,云朵浓稠拥挤,推来挤去,像是鱼池里的鱼争抢主人洒出来的饲料。那里莫不有仙?莫不有另外一个,与我权位相捋的帝王?他要召人寻访,这一低头,才看见自己站得太高,与天齐平,再也看不到他的百官庶民。所有的生命此时都是蝼蚁,熙熙攘攘搬运食物财货,一起愁眉苦脸,或者一起饮酒狂歌,扭动着瘦瘦黄黄的身躯,好像是跳舞,又好像是祭祀。他没有可以一起看云看海的伴,他死了要一个人住在华丽的闪烁珠宝中,夜夜光明如白昼,让他不得长眠,又不能有三五知己彻夜天南地北。

为什么他如此孤独?我设想他的童年。孩子对于父母,必定十分敏锐。他应该很容易发现母亲和父亲的情感,以及母亲和吕不韦的情感。如果他听到宫廷乡野间的传闻,是否在成长过程中不断质疑自己的来处?是否因而有过伤心、忧惑,或者对父亲不是父亲感到强烈的无所适从?当他成长,或许又面临母亲与宦者的私情,亲身父亲的权谋,因而感到离弃与愤恨?

我一再推想着秦始皇可能的遭遇,推想这样的背景如何造成他的孤独。并且毫无理由地联想到自己:因为与社会的互相远近搏斗而亲近文学,又因为文学旅途中的颠踬往往无理,使得我冀求绝对的专制,同时日夜恐惧某一天文字忽然操刀向我,革除我的特权。把自己与秦始皇相比附,于是当深夜捻灯苦思,不免要起身负手临窗,窗外中夜深邃迷离,城市中的烟火共同孵着一盏盏梦,我渴望这一切又害怕这一切,我主宰这一切,又或者被排除在一切世事流转之外。案上积稿漫流到脚边,字字句句、行行列列,蹲下来论寸计尺,这样的长途远征是我一个人的帝国所建立的功业,当他们越长,我就越喜悦,越想延长征途。而竟然在面对自己写出来的无数小字时,就可以感受到个人的更加微渺。这样的帝国无疑还有,无疑更强大,他们的国祚无疑远过我的。寻思到最后,仍然是骄傲与卑微,交错作祟。

我又推测,秦始皇登高俯瞰天下寰宇,确信了雄图大业,同时,应该想到个人与宇宙的生灭。为什么他要想到?我不知道。我只是认为,当一个人走到自我的绝顶,不免会幻想一个在自己之上的、更高更远的绝顶。他建筑的长城留下来了,驰道持续用了千年,他的版图也一直是后世帝国的版图。宇宙即使不是永恒,却也比一个人长久,花草枯而又荣,山川陵夷难以显见,那么个人呢?主宰世界一切伟大和渺小的人,如何和他的世界等寿?我的书写如果有幸留存,后世的人可以阅读我建立的帝国,而我呢?建立帝国的我呢?作品完成的时刻,作者死亡,我的寿命无论如何比我的帝国短。历史以秦帝国的长短盛衰评价秦始皇的功过,也将以我的作品优劣评价我的得失。史记记载秦始皇的话:

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传之无穷。

他是不是害怕历史评价,所以决意以己力扭转?统一法度、衡石、丈尺,车同轨,书同文字,除了治理天下的需要,是否也隐藏了一些渴望,渴望天下黎民,无论在其它方面如何地弃他孤独一人,至少生活上必须遵从相同的规则,以相同的方式饮食住宿?他要让自己立定的标准千秋万世、传之不朽,要宇宙时空一直站在自己这一边。后来也许明白子孙不可依靠,否定了人死传子的永续生命,追求长生不死,要让自己彻底不朽。然而愿望当然没有达成,帝位不能久长,后人不断争论着秦始皇的独裁和英武,争论着秦帝国的夭折和雄伟。

文字是历史,我写下的自我历史,可不可以和后世对峙、拼搏呢?

因此又想到桃花源。如果真有秦人避居桃花源,他们逃开的除了战乱流离、血光兵燹,还有就是历史吧!从此得以不与聚讼纷纭的历史书写相关,若非武陵人误入桃源,谁又听说这一个物质与灵魂的乌托邦?然而他们免于历史上的孤独,却是以另一种孤独拒斥历史的孤独而来,甚至连历史的可能繁华都拒绝了。这就如同秦始皇的追求不死,将使自己更彻底的弃绝人群。人人都死去,唯一永生的才最孤独可哀。首先写下桃花源故事的陶渊明,是否在他的时代里难迎难拒,孤独又不得脱离?爱上这个故事而写下桃源行的王维,是否也因此隐居辋川、不问俗事?

相关的作者无限牵连,文学史上闪露着孤独的微光。我曾穷尽全力检索类似的资料,屈原追迫楚地神仙府邸,李白梦游天姥山,数据库里满满的是各式各样没有解药的病毒。文人自古多病独。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逃避不了历史评价,是不是此生都要害怕有一天历史不再评价我?

这个问题纠缠迷困,我屡次用文字辩证,用言语论争,没有答案。我没有办法摆脱既定的命运,终生要追求不死的丸药,治疗孤独、恐慌的病。

我把我的问题带到旅行途中,西安的秦始皇陵,我要去问秦始皇的答案,问秦始皇死时如何安排他的恐惧。

夏天的西安闷热潮湿,飞扬的尘埃堆积在我身上,静定了不再离开。古老的飞灰,曾经掩埋了什么呢?今天又要来掩埋我。我急忙寻访秦始皇高大的影子,天上鹰隼盘旋,也许就是冲破历史灰尘而起的灵魂。

走进命名为秦兵马俑的秦始皇陵,却是阴凉扑面。深邃悠长的无数声叹息此起彼落,在地下宫殿冲撞、回荡,想要窥探外面的世界吗?还是我们误入了一个只容许孤独的国度?

洞窟里是无数真人大小的兵马俑,俑人在深深的坑道里,庄严着、威怒着、战斗着。看不见秦始皇也听不见秦始皇,却闻到空气中弥漫如烟雾的孤独;什么样的孤独如此庞大,死后还需要俑人陪伴?想是功业越高雄心越大,对生死的变灭也就特别无助。皇陵所在的土地人口熙攘,没有考虑余地的增加着;但所有的文化遗迹都在崩逝,繁华过的文明终于沉睡,楼兰消失,古城高昌与交河皆荒颓。

而秦俑威严与时俱化,曾经战死的,在如织游人眼前光荣地再次死去,仿真的断肢阵亡场面如此逼真,一双眼睛看一次,就等于活一次,又死一次。他们披甲操戈,生之尊严在那庞大的孤独里,质问着,质问着。游人汗水挥发使得秦俑身上的彩绘成片剥落,二千年前抽象的陪葬之死先于实质的断坏残破之死,生命的玩笑何其残忍又何其仁慈。他们没有亲人,甚至没有自己的姓名,数千个不同的面容姿态共享一个名字,无论骑在马上或站立、扑跌,一律叫做秦俑。每一个俑人都不能是一个独立自主的符号。介绍人员说,学者们推测,当时可能依据真实的士卒雕塑,也可能是工匠凭空创造;所以俑人的身材、脸孔,可能都向他人借来,也可能出于捏造。

在秦始皇无比庞大的孤独里,俑人的孤独呢?我证实了史籍中第一个专制皇帝的孤独,确实如我想象的,和他的权力一样绝对。然而陪伴、守护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这些个人的孤独由谁传述、如何安慰?满身尘埃的俑人是否真能担负捍卫陵寝的任务?为什么此刻要在我眼前,在各种国籍、身世的观光客喧哗前,被悲悯、被同情、被崇拜?

当下我就明白,我该引以自况的不是震古铄今的秦始皇,是和我一样渺小的秦俑。生生死死之际,孤独步步进逼。现代的我凭吊秦俑的沧桑历史,也凭吊有朝一日可能的自我;千年不见天日的,起止是百化形躯?千年以后,我的帝国是否可以侥幸出土?我的个人生灭一再轮转,秦俑却始终屹立,或始终仆倒,在始终寂静的地底。一个一个小小的孤独,在当年都微不足道,并立千余年以后却是庞大的足以与秦始皇为伴的孤独。这庞大的孤独是否归因于宏伟的使命?还是工匠巧思造成的偶然?

文学才是秦始皇,我是小小的俑人,在专制里无言的龇牙裂嘴,对世界愤怒,对世界之外的孤独者忠贞。想到创作途中诸多不明的状况,仿佛被附身,又仿佛是自己的意志,编织着一串串模糊的字句,那些字句赋予我某种使命,我不真的懂,又似乎可以理解,并因而动容。

洞窟内灯光微弱暗淡,为了保护秦俑的身体和居所,或许,也保护这不欲人知的孤独。髭须栩栩,安全玻璃隔开游客与抬头望向远方的立射俑,眼神空洞,有一些惘然和疑惑。对于自己的孤独,对于追寻的鹄的,似乎一点也不能确定。生存早在存在的那一刻就已经断绝,雕塑完成的黄昏或清晨,这个人偶就再也没有活动手脚、伸展腰背的可能。坑道曲曲折折,日日夜夜仍在持续着崩坏和开启,我们都不知道引弓射向远方的自己何时可以摆脱孤独,何时可以真正认识自己或其它力量所加予的孤独。我仍不能与玻璃后面的秦俑话说古今寂寞,孤独还在漫延。

我的爱恨苦恼,转眼都要消失涣散,随着个人的形躯凋殒,秦俑那不凋殒的身躯,承载着的爱恨却也不可得知。那不被了解的孤独啊,到底要盘踞多少个无辜的人体?失了首级,破碎的手足,战争都在身上。人为破坏与自然袭击,两千年前高温烤炙而成的永恒身体依然被不可知的一切摆布,俑人不会知道自己的下一场战争,不知道目前拥有他们的帝王将相,有一天会派遣他们向哪一个国家宣战。从地底苏醒多年,仍无亲人前来,辨识他们生前的忧欢。断落的手掌哀哀躺卧,纹理交错,那是风沙的掌纹风沙的命运,不是秦俑的,我们不能替他推算一生的寿命智能爱情事业。没有自己的一生,那如星火般微弱的光,是因为背后某个强大的帝王驱策而闪耀吧!可是这些微小星光又都自成面目,不知来自何处,不知何时会爆裂成团团星云,在深夜出土。

秦皇汉武,孤独亘古。拥有的越多,可以失去的也越多。害怕雄图成空、霸业如梦,更害怕所建立的一切恒久,唯独建立这一切的自己成空。我所汲汲追寻的,霸占着我的思想和忧郁的,是一个比秦始皇更有威势的帝王;相同的,他也比秦始皇更加脆弱,更需要无数的俑人殉死伴随。


持续不断追问着历史评价的我,持续因为孤独而书写成篇累牍忧伤憔悴的我,持续思考着生命永恒与瞬间的我,其实是一座秦俑。我们都不曾占有过一个可能失去的伟大世界,我经营堆垒的一切,还不知道有没有名姓,有没有他自己。此刻的我还幽藏地底,隐隐有传说,地底有恢宏的陵寝,有成千累万或假或真的俑人。俑人出土不可预知,然而毕竟出土。俑人没有自己的生活历史,然而毕竟成为秦帝国的历史。俑人没有自己的名字,然而毕竟拨开地球表面,用久远久远以前的容貌姿态逼问游人,我的孤独,你们的孤独。

还有很多俑人在地下陵寝中未曾发掘,或许有一天,我将拨开历史的表面,逼问着,我的孤独,你们的孤独。

责任编校 傅百龄

 

2002年 第三期
≡≡版权所有.作家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