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笼鸟槛猿之书

杨佳娴

回到城南的家居,已经接近午夜了。辛亥路上疾驰的车辆把整个街景填满成金黄海洋,我饮够了夜色,走起来有些颠颠倒倒的,拉着小小的影子横越,看着它在亮的地方被释放,在暗的角落,又被稀释。

晚上连着看《菊次郎的夏天》和《莎翁情史》,前一部久石让的音乐很动人,但是电影本身只能算是北野武的小品之作,而莎翁那个,真真是好莱坞打造,情节真是滥透了,洒狗血洒到人眼睛都睁不开,只闻亲吻拥抱之声,传奇式的结构,没有让人惊喜之处,连平稳都称不上。

那让人想起另一部类似的电影《荡妇卡门》,藉由舞剧的排演巧妙地结合小说卡门的剧情,观众饱厌主角精湛的舞技,也看到了多重文本互涉互表的激情,生命与艺术,往往粘稠如蜜。

我一直培养着勇气,某种直接宣称作品没有内涵并加之轻鄙的勇气。

这样的姿态在当前是容易被斥责的。然而,过去管理猫空诗版的时候,常常为了诗的定义和别人吵架,现在我才发现,当时的坚持真是太温和了,我要求的竟然只是把情绪和景物作艺术化的加工和缝合。事实上,文学创作当然是抒发胸情,但胸情也有深浅之分,这没有办法用理性的语言加以描述、界定或规范,凭恃的是好的、精细的、思想水平够高的读者和批评家的衡量。

所以,我没有办法因为一首诗单单撞击了我的审美直觉,就觉得它好。就像我读鲁迅,追摹那份沉痛,只觉得灵魂也跟着执笔人一起剧烈地皱缩起来;读沈从文,我的感动很浅,山水之清、人情之醇,总以为他无法用力到时代的痛处,读起来滋味并不深刻。为什么喜欢骆以军,不单是那种刨墓掘根的细密叙述让人仿佛进入了生活本身,却又清楚意识那是小说的矛盾情境,不单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相互咬嚼的精彩场面,而是隐匿于华丽叙事后面,一只忧伤、感时、努力抓着记忆的微熹不让潮流冲远的兽,被禁锢了一般,在小说中留下挣扎的爪痕。

但是,面对周遭,要如何才能诚实说出自己的感受和评价?当你有了任何特殊的姿态,世界便以不同的符号加诸顶上,人们在这个符号中认识你、扭曲你,你有机会抗辩吗?或者说,有人需要你的抗辩来让他们更厘清什么吗?

陶渊明尚且要写自祭文来替自己定位,他恐惧的,难道不是意义的流失?

何以我对他人的诠释怀有恐惧?何以昆德拉要放弃母语改用法语写作?那是一样的心情啊。我想我对后现代情境是非常不适应的,没办法对那些语言游戏有什么好感,更别提每每走在西门町看着大浪涌过的少年们,无法相信你所爱的世界将来会交到他们手上。纵使,我钻研的本业使我不得不扮演一个操刀者,去离析、解剖作品中的骨架、脉络,但是我一边论述,一边是相当苦恼的,解构的同时也在建构,建构的同时,就稀释了文本意义之海了。比如手上呈现停顿状态的朱天心论文,就是因为,你越是想要替他建立架构、分出流脉,越是发现作品内部的粘度竟然如此之高,一但硬生生分开归类,那些甜美的血肉,便告凋谢、流失,最后你淬取的,会不会只是没有热气的残尸?

我因此而停工了,陷入自己将成为凶手的焦虑之中。

迟钝跟我谈起,廖伟棠那般自信、自衿于诗人的身份,甚至心目中还有完整的,关于诗人的担当、诗人的社会责任。这些年来,我敢在几个人面前提起的,不过是身为知识分子的担当,哪里敢自称诗人呢?那些不读你的诗而称你为诗人的人们,不过是种拟仿,你的意义被架空了,只剩下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光环的符号。我太知道作为一名反对者、抗辩者的下场了,朋友消散或是在不经意间流露敌意,表面热闹内里你却知道自己早被孤立了的荒芜感。众人喜爱的是平静无波的秩序,他们不需要破裂、不想要毁坏之后从硝烟中构思新的城池。

比如我已经学会不轻易跟别人聊电影。你爱看的、你难忘的,都是别人觉得沉闷晦涩或根本不愿意接触的,他们总是打断你高昂的回忆语调:“我们看电影是娱乐嘛,平常书读多了,要看点不用大脑的东西,休息休息。”那时,我夫复何言?你不能在一群孩童面前抱怨星际大战首部曲的无聊,正如周遭习惯以更现实的态度来生活的朋友,也不会了解,你鄙夷莎翁情史或决战时刻的理由。每一个人靠过来,都想劝告你,别把爱放在太高的悬崖。

长久以来,我是不是也变成人们眼中不可理喻的、被置放于括号中的名字?

不止一次啊,我端坐计算机前滴滴答答,写诗来熨烫起了毛球的情绪,脑中浮现的是“迷雾森林十八年”里,听着录音带模仿金刚吼叫的声音的动物学家,她并且固执且凶恶地赶走来跟著作田野却耐不住寂寞偷偷交欢的年轻学生。过去看这个电影的时候,总觉得女主角反应太甚,现在明白了,却不愿意再多看一次电影。我害怕看见自己永恒的投影,就那么活生生的,孤独给观众看。

 

千年之前,白居易给元微之的诗里,已经明白显示了知识分子的宿命:“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

我和我的灵魂胶漆相待,却又相隔胡越。在禁锢中追寻解放,在烟火阵中犹能清明远视,是我辗转于创作论述、爱恨憎苦之间,唯一的自由。

责任编校 傅百龄

 

2002年 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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