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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金尼的音乐人生

卢 岚

那一阵风白白将马金尼送到塞纳河畔了,他依然留在大北世界西伯利亚,既然他那抖动着的笔杆,一再将读者带进那个暴风雪世界里面。自从他的《法兰西遗言》得奖以来,不断问世的作品皆以西伯利为背景。那个世界绝非北欧那种大北世界,里面飞翔着神话中的精灵Elfe,淘气的Lutin,还有那个笨Drale的使坏,依傍着冰川生活的人家,永远不会发生大事。“冬天过去,春天又来临”,生活就这样不断重复着。而马金尼笔下的大北世界呢,草原一望无边,如果有路,总是无休无止伸向天边。

野性的自然将暴风雪洒向人间,把房屋道路草原掩埋。广袤无边的草原使驾着马车通过的人中途死去。生活在那里的自由生灵,坚强意志是生存的第一本领。长期以来,那片严酷的世界还跟政治犯、刑罚、劳改营连结在一起,产生了另一种传奇,以人的血泪和着大自然的严峻、壮观、忧郁、诗意织成的传奇。

早在沙皇时代,那里已经是流放罪犯的地方。贝加尔湖成为流浪汉的母亲。十月革命后,那片风刀霜剑的地方越发成为惩罚人的世界,就有古拉格群岛,一群群小岛般散布在茫茫雪原中的劳改营。马金尼的作品,总让我们听到那片营地的回音。生活在那个世界的人,命运有着强烈的色彩,不,更强于色彩本身,也强于任何语言文字的表述。也许,也许只有音乐才能道出其中奥秘。想来马金尼如是想。今年年初,他出版了一部小说,名为《人生一曲》(Lamusique d'unevie)。

故事开始在西伯利亚乌拉尔山一个火车站。暴风雪将车站连同小城覆盖着,铁轨也被掩埋了。高音喇叭宣告,由于天气恶劣,火车要误点。脏乱,黝暗,寒冷的候车室挤满了各种旅客,穿着长筒靴的士兵、带着孩子的妇女、老头、妓女……凛冽的寒风随着人的进出从门外刮进来。火车要误点了,一误就可能无期。旅客在候车室地上挤做一团准备过夜,一个无穷无尽的夜,一个被世界抛过一边的寒夜。

突然,故事的叙述者“我”听见了乐声。不是如歌如诉,却别有揪心处。他起来冒着风雪走出候车室,沿着车站的建筑物,摸黑进入一间透出微光的房子。黝暗中还能分辨出里面挂着标语、横额和党领导人的头像。可能是会议室或俱乐部。他看见一架钢琴前面坐着一个老头,一只手电筒放在左侧的琴键上,照出一双指节粗糙显突,满布褐色皱纹的手,一双决非钢琴家的手。它们在琴键上时快时慢,时而急遽地模拟弹着,没有碰到琴键上。只有一时失控,才使琴键发出一束声音,他在候车室听到的琴音。老人边弹边哭……

都说这些年来,马金尼依然拥有一颗俄罗斯的灵魂。作为一个作家,他首先体现在他的作家精神里。当下世界,文学多少染上商业病毒,作家只是寒酸的代名词而已。而马金尼,始终将写作看成高贵行为,将文学作为一种苦行,一种修炼。他以十分的审美苛求,认真而挑剔地面对他的纸上王国,“一个比现实还要真实的世界”。自从他获得龚古尔奖以来,名利敲响他的大门,但他似乎不热衷于收受,只打算继续付出,依然勤恳笔耕,依然住在蒙玛特区那间十平方米的工人房里。他在诺曼第旺岱区海边租了一间很小很小的房子,为的也是写作,他需要一个很安静的环境。每次到那里,总是从火车站骑自行车来回。他宁可要两轮车而不要四轮车。他要做一个像他自己的人,自己的选择,没有遗憾。他不曾经住在公墓的地下室,不也曾经将退稿纸翻过来写么?已经能够自由表达,自由写作了,还求什么?如果他到西方世界是一种命运,他要将命运变成某种职责。他对写作的理解也是俄罗斯式的。一个作家拿出笔来,是因为有重要事情要说,且不得不说。因此,文学是一种使命。写作并非跟读者交换思想,而是建立心灵默契。他喜欢用“心灵”这个字眼,认为心灵可以排除社会、职业和种族因素。他笔下的人物,总是以颤栗着的心去打动别人。那个出场老头的眼泪,可以流到读者的心里。噢,可怜的老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发生了一件事,一个人一生一世的事。

在一列可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开向莫斯科的火车上,老头向“我”叙述了他那丢失了的人生,已经远远抛在后边的人生。

他父亲是戏剧家,母亲是歌唱家,他本人从小习钢琴。二十岁前,算得上幸福,——如果能够跟丽拉共赴前程。1941年5月,小伙子就要举行第一次钢琴独奏了。海报已经贴出,上头有他的大名:亚历塞·贝尔。但演出前两天,他从外边回家,一位退休邻居将他截住,低声说:“不要回去,快逃走,那边出了事。”什么事?家人病倒了?出了汽车事故?得回去看看。就在楼梯上听到有人叫喊:“不,不,你不能这样加罪于我……拿出证据来……拿出证据来……”他看到一个带着手镣的小老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

这个家,有时从厨房传出提琴声的家,一日之间成了被打翻的鸟窝。他开始逃亡生涯,从莫斯科逃到乌克兰,躲在婶婶家的阁楼上。但不久外边对他已有所传闻,躲不下去了。那时正值二次大战,在一次飞机轰炸之后,他在无数死去的士兵当中,找到一个相貌年龄跟自己相若的死者马尔瑟夫,取了他的身份证,作为死者的替身,混进被打散了的杂牌军队伍里,到前线打仗去。然而,他每一分钟都在害怕他的幽魂身份被揭露,马尔瑟夫家人来信,自然不能复。有一天,一位长官因汽车被炮弹抛出路面,失去了知觉,他拖着他在森林里走了十二公里。长官醒来后非常感动,对他说:“噢,马尔瑟夫,从今我要把你作为儿子般对待了。”战后,长官升了级,在国防部任职,他就在长官家里当汽车司机。当他私下梦想幸福再临的时候,新的不幸来了。由于他以假身份寻找父母亲的下落,引起上边的怀疑。有一天,长官找他谈话,说你的身份好像被人利用了……尤其,战后你为什么不回家……使用假证件,这就复杂了,尤其在军队里,不是开玩笑的。

长官的女儿斯蒂拉订婚的晚会上,挤满一屋高官宾客。小姐一时兴起,将他拉到钢琴前面,要他也弹一曲。有一回她练琴时候,偶然知道他也会弹。斯蒂拉喜欢跟他爸爸的救命恩人逢场作戏。他顺从了。也许对琴键这个美丽的世界渴望太久太迫切了。他的手一经碰到黑白键上,所有客人都奇怪了,互相交换起眼色来。未婚夫的父亲对斯蒂拉的父样说:“怎么说呢,将军,我还不知道你部里连司机也是钢琴家呢!”

斯蒂拉将他带到钢琴前面,无疑是将他带进地狱之门。他的幽魂身份中止了,被打回了原型。还能指望奇迹出现么?不,没有奇迹,没有。他被送到劳改营度过整整十年。刑期满后,被指定在西伯利亚一条小村定居。但他秘密潜回莫斯科,找谁?丽拉?斯蒂拉?他再次被逮捕,判刑三年,在北极圈劳改。后来才知道,他的双亲正好死在他脚下那片地方。

在我们这个大时代,类似故事不陌生。它是千千万万人的故事,你我的故事,你我身边的亲人师友的故事。且不去管它。被誉为草原普鲁斯特的马金尼,作为小说家,却更像一个怀旧的诗人,以诗一般的笔调来描绘过去的残酷现实。那些破碎的生命,对现实世界不企图明白,无意算账,只带着忧郁与泪痕默然接受。马金尼就有这种本领,将略带辛酸的柔情诗意变成一股震撼人心的力量,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简单的动作,教人永志难忘。却将读者提得很高,像鹰一般在上空鸟瞰,看到一切,明白一切,知道有一颗气球在膨胀,到一定程度就会爆破。


自从1987年来到法国后,马金尼不曾返回过俄罗斯。既然那边没有亲属,没有朋友。何况“我所认识的俄罗斯改变得那么厉害,我只好精神上回去走走。”直到现在,马金尼不曾写过“天鹅绒革命”后的俄罗斯。他还留在从前的世界里,不曾走出来,也许永远不出来。他的祖母查洛特在西伯利亚受尽劫难,也不愿意离开那片地方。他的人生跟那里的灾难已经难解难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必须一生一世纠缠下去。或者说,所有的不幸,已经酿成他所贪图的苦酒。他一口一口呷着,品尝着,回味着,让它流进血液里,一如魏尔仑品尝他的苦艾酒。马金尼的人离开了那个环境,魂儿却继续在那边游荡,以颤栗而遥远的声音,向我们叙述过去,一个永远痛苦、失望、幻灭的过去。恍如要将打翻了的世界,亲手将它再打翻一次。而他手中的武器,永远是淡淡的带泪的轻柔,隐约的乐声,酸楚的诗意。他要以美来擦洗那个丑恶的世界。

2001年8月

责任编校 傅百龄

 

 

2002年 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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