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叶楠

顾 艳

公元2003年4月5日,著名作家叶楠先生去世了。4月6日午后,我打开电子邮箱看见他的孪生兄弟白桦先生发来的讣告,我知道叶楠先生摆脱痛苦了。

与叶楠先生相识是在1993年2月海南岛的《椰城》笔会上,那时候他给我很深刻的印象,是他那浓浓的艺术家气质,以及从他脸上折射出来的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我当时的感觉没错,十年来我从没有中断过与叶楠先生的书信往来和电话联系。

虽然也不谈什么,有时候只是一声问候,有时候是他寄我一张美丽的贺卡,有时候是他寄我一部新出版的著作。但这就够了,一份深深的友情、一份彼此的认同与牵挂。

记得我第一次系统地读叶楠先生的著作是1994年初,尽管这时候我老早就看过他由电影文学剧本拍成的《甲午风云》、《巴山夜雨》、《傲雷一兰》,但叶楠先生的小说和随笔与他的电影剧本一样,对我有着很强的吸引力。尤其那本随笔集《苍老的蓝》,我从头至尾读过两遍。我以为这是一本极有艺术魅力和文化内涵,且又闪射着文采光华的作品集。在这本作品集中,我读到的是一个真实、质朴而又孤独的灵魂。它以见地和思想为底蕴,以情怀和墨彩为血脉。洋洋12万余字,我们可以看到叶楠先生的思路齐齐大开,眼域宏阔深广,题材更是如水过三峡,给人深深的回味与思索。

叶楠先生是一个很喜欢旅游的人,他曾经告诉我他尤其喜欢西部的山。当然作为一名海军军官,他更喜欢海。海是他一生的主题。在海中漂泊他才能有独特的视角和感受,写出这本《苍老的蓝》。在《苍老的蓝》中,背景无论是以“中国西部神韵”,还是匈牙利“裴多斐的大平原”,叶楠先生笔下驱动的是不尽的心情和飞扬的思绪,传达的是透彻、清醒的人生感悟,从而使他以剧作家的充盈和小说家的哲思,对接了古今中外的文化通道。比较而言,我更喜欢《物质和精神的搏斗》、《当哭之歌吟》、《无梦时节》、《西窗剪烛话巴山》、《苍老的蓝》等篇什,那种对大海、对人生、对文学的饱满激情和萦绕在字里行间如狂涛、如号角般的阳刚之美,让我感到在文章的幽微处增添了沉重和深郁,使随笔颇富感染力。应该说叶楠先生的作品,大多是精品。与某些缺少腾挪逆转之势,无运斤成风之妙的生气恹恹、笔法平庸之作大异其趣。他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其风骨尽在语言文字中。因此,叶楠先生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风骨、精神、艺术,还有文人很少有的那一份真正的淡泊、谦恭和宁静。

1999年7月初,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赴台湾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到达北京的当天,我即给叶楠先生的家里打电话,一直打到我离开北京登上飞香港的航班也没有打通。这让我的心悬了起来,以至我到了阿里山还在想叶楠先生出什么事了呢?原来他被医院确诊为肺癌,住到医院动手术去了。

从台湾回杭州后,我终于与病中的叶楠先生联系上了。这时候动过手术的他还住在医院里,他在电话的那头与我说:“嗨,没事的。”他说得很轻松,仿佛那不是什么癌症。他的轻松的语气,让我们的通话顿时喜悦了起来。我仿佛也觉得他没有什么危险了,也松了口气。数天后,我接到他一封短信,信中说:“赵玫和任芙康从天津来看过我,我最不愿意让朋友为我痛苦,我自己痛苦就够了……”我的心为之一颤,我已深知叶楠先生的精神境界了。

后来叶楠先生在病中,仍然没有中断给我写信。虽然他的信像电报似的很短,但几乎每一封信都能让我受到启发。他告诉我只要他的身体还能支撑,他还会写些小文章的。事实上他的确是这样。我在一些报刊上,常常看到叶楠先生病中写的文章。这时候我就想这是血的文字!这是一个作家崇高的为艺术献身的精神啊!

一直盼望着有时间去北京,探望病中的叶楠先生。但那几年我是我女儿的陪读妈妈和家庭教师,还有我总是忙着一部接一部地写着长篇小说。因此到北京看叶楠,就成了我一桩未完成的心愿。这让我心里惶惶不安。

去年12月,我的这种感觉特别地强烈了起来。尽管每次通话他的声音总是那样饱满和富有力量,但我知道他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于是今年1月初,我放下所有一切杂事,与女儿一放寒假就登上了飞北京的航班。那几日正是北京大雪纷飞的日子,特别的寒冷。然而我们一下飞机,我就在冷风里用手机给他打了电话,表明了我们要去探望他的意思。可他深知自己病重,又考虑到天气奇冷,便婉言谢绝了我。我后来又打过去两次电话,他还是婉言谢绝了我。

应该说,我与女儿是专门为探病中的叶楠先生而上北京去的。到了北京没见到他,总让我们有点怅然。于是那天我带女儿在颐和园玩,我们似乎都没有玩的兴致。我要见到叶楠先生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有一根鞭子抽着我似的。这时候我知道我是一定要见到叶楠先生的,他要再婉拒我也没用了。于是我对女儿说,我要给叶楠先生打电话,告诉他我们这就来了。女儿说我们是特地来看他的,我们一定要去他家看望他的。后来我又一次拨通了叶楠先生家的电话,他终于答应了我们,他在电话上与我说:“天太冷,我怕你们路上不方便,还有我已不是十年前你看见的那个我了。”

我真的不知道十年后的叶楠先生是一副什么模样?但在我心里他外在的形象无论怎么变,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心里的精神内涵与力量没有变。1月29日下午三点多,我们终于按响了叶楠先生家的门铃。叶楠先生一个人在家里,他跛着脚给我们开门,然后我们就在他家客厅里坐了下来。他说:“你们在出租车上坐了四十多分钟。”我十分惊讶。我说:“你怎么知道?”

原来我们坐在出租车上,司机不认得路,我拨通了叶楠家的电话,让司机与他通话时,他便看了时间的。

坐在叶楠先生家的客厅里与叶楠先生聊天时,我感到他有一种很深刻的孤独。但他苍白的脸上,那股濒临死亡的精神力量,似乎比从前更强大了,这让我震憾。他告诉我他的脚因为打针和化疗跛了。他告诉我前不久与张抗抗、贺捷生、顾骧等人有一个聚会。他告诉我一年多前白桦来北京看过他。他说这些时,脸上还泛着一股光。那是一种精神之光,只有精神很独立、很深邃、很强大的人才有的光。我一直握着叶楠先生苍白的手,这只哆哆嗦嗦的手曾经就是写《甲午风云》的手。

现在我挽着叶楠先生的臂弯,让我女儿解芳给我们合了影。这时叶楠先生的精神是很昂扬的。我们像回到了十年前,在海南岛笔会上我挽着他的臂弯合影时一样。往事历历在目。一会儿门铃响了,叶楠先生的儿子回来了。这下我女儿解芳,也有了与叶楠爷爷合影的机会了。

为了让叶楠先生不要太累,我们告辞了。走出叶楠先生的家门口时,我又转过头去看了叶楠先生一眼,我觉得他什么也没有变,他面对死神的强大的精神力量征服着我,我油然对他生出一份无限的崇敬。

2月9日,也是叶楠先生最后住进医院去的前一天,我从杭州又给他拨过电话去。他告诉我明天他将住院去。他说那里不能通电话,你就给我写信吧!我说好啊,我们今天就多聊聊。这一次我们在电话上,确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聊得时间长。仿佛像最后的诀别似的,但又是一种阳光般的闲聊。他说:“到了春天,暖和了,我的病就好了,然后你再到北京来。”我说:“我当然还会再来北京看你的。”叶楠先生在电话的那头笑了,他说:“我要早一点出院,回家来。可惜难哪!”

搁下电话后,我就想着给叶楠先生写信。我当时想我马上写,三四天后他在医院里就能看到了。因为我知道他想读我的信。因为我知道他有一种很深刻的孤独。所以我的信能给他一些安慰,我就很快乐了。

后来我给叶楠先生寄过去我们的合影。他夫人在电话中告诉我说:“他看到了。他的病已经很重了。他几乎都不睁开眼睛、不讲话、也不能动了。”我知道死亡正一天天向他逼近。

那些日子我正一边在浙江大学读学位,一边又下了很大的决心在家里装修房子,很是忙累的。但我总是在临时租住的房屋对面的公用电话亭里,三四天给他夫人打一次电话,探问他的病情。可他夫人每次都很悲哀地告诉我:“不好,很糟糕。”我虽然对他夫人说些安慰话,但我的心一下也沉了。我站在街头任冷风呼呼地吹进我的脖子里……

我默默为叶楠先生祈祷。我知道那些日子是他的弥留之际。他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他还想与我说些什么呢?!我的耳畔回荡着:“到了春天,暖和了,我的病就好了……”

现在已是夏天,在夜深人静的子夜,我仿佛看到在天国里的叶楠先生,支撑他的依然是他那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他留给我们的影视作品《傲雷一兰》、《甲午风云》、《巴山夜雨》以及他送给我的小说集《血红的血》、《海之屋》和随笔集《苍老的蓝》等,都是读者爱不释手的作品,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作品。我尤其喜欢他在字里行间的那一份艺术感觉,和蕴藏在优美文字背后的那一份思想的深刻。我想起他有一封信上告诉我:“小鸟刚飞出去的时候是朦胧的,会有很多飞来的石头,但你只要顾自己高高地飞,那些石头便伤不着你,即使伤着了,擦擦伤口再飞,你慢慢就变成大鸟了。”叶楠先生的这一番话一直记在我心里,它是我艰难岁月中的一种精神依托。

如今叶楠先生走了快三个月了,他的朋友都很怀念他。他的淡泊宁静、祸福不惊,以及超凡脱俗的自我修养和谦让友好的形象,会在我心里、在更多的朋友们与读者们的心里永存。

2003年7月3日杭州

责任编校 吕海琛

作家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