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伪币之家

金清满月前一天的中午,琼花抱着金清走出房间,坐在老厝的石门槛上。圩尾街弥漫一片午饭前后慵倦、散淡的气氛,好像一个人吃得太饱,懒得动弹一样,整条圩尾街看起来懒洋洋的。太阳光在对面屋顶上黄灿灿地黄着。

琼花坐了29天月子,好像被关了29年监狱,她看着圩尾街的青石板,觉得每一只脚迹都像是兄弟姐妹,十分亲切。琼花怀里的金清睁着小小的眼睛,无知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世界。

“清阿,看,你看,日头光、房子、鸡、阿公、阿姨……”琼花教他认识街面上的东西。

有个女街坊走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琼花怀里的金清,问:“叫什么名字呀?看起来很乖啊。”

“大名号作金清。”琼花自豪地说。

金清小小的眼睛轮转了一下,然后就定定地看。琼花有些疑惑,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原来他看的是金财。金财四肢撑在地上爬着,想要翻一个跟斗,又不敢翻,就站了起来,颠着身子跑过来。

琼花用了一巴掌迎接他,说:“衣服弄破了,我打死你。”

金财摸着挨打的脸,没有多大反应,只是好奇地盯着襁褓中的金清,说:“我要抱抱。”

“你会吗?不要抱丢了。”琼花说。她把金清送到金财手上,然后两手在下面做着安全网。

金财抱起了金清,模仿大人的样子摇着他。金清瞪大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金财,眼珠子一动也不动,他从金财脸上看到一种只有他才看得懂的东西,突然哇地大哭起来。金财吓了一大跳,两手一抖,金清就掉在了琼花的安全网上。

“乖,乖,别哭……”琼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金清,拍着他哄着他,“清阿乖咧,快长大,快娶某(妻),乖,别哭……”

金清张大嘴,大到脸上只剩下嘴,他用尽吃奶的力气哭着,渐渐地把哭转为叫,叫得满头青筋暴出,脖子粗粗的像是要胀破了。琼花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煞,心里直想给他一巴掌。一个尚未满月的孩子发出这般尖锐洪亮的叫声,震惊了半条圩尾街。有人就端着饭碗离开饭桌,走到街面上,探头看了看。

“真能叫啊。”有人含着饭说。

琼花烦躁地叹了口气,说:“没法度,我真拿他没法度啊。”

“你这儿子长大可以当那种外国歌唱家(指美声歌手)了。”有人说。

“他就这么能哭啊。”琼花说。

金财在金清的哭叫声中簌簌发抖,好像一片树叶在风中颤晃,然后飘落到地上。琼花听到咚的一声,就看见金财瓶子样倒在青石板上。她不明白金财好好的怎么会摔倒,好像有鬼在作祟一样。

“起来!”琼花伸出一只手拉他,“你是拐脚还是犯着鬼啦?”

金财爬了起来,噘着嘴低低地哭泣。他不敢放声哭,哭声一点一点从胸腔里挤出来。

琼花听得心烦,在金财背后猛推了一把,说:“去去去,别来烦死我!”

金财打了个趔趄,向前俯冲似地跌进了门槛里。琼花坐在门槛上观赏街景的心情一下子全被破坏了,她凶起脸朝怀里的金清吓唬道:“再哭,再哭,我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

金清立即不敢出声了。

九发上门通知亲友们明天到家里喝金清的满月酒,按照旧俗,他应该提着一只篮子,一家送上一碗“鸡酒”,也就是下红酒煮的鸡肉面。他心想,以前做人真是麻烦啊,这样一家一家地送,那要贴多少钱啊,现在好了,什么礼节,能省就省。九发从圩尾街到顶街又到了羊妈街,先后通知了老赌友拐脚魏天水、糖厂同事黑鼻子岳长杰、女人嗓艾超生、大卵葩罗春生,还有妻舅黄永木以及三个姐姐。巧的是三个姐姐和三个姐夫都不在家,九发心想,他们是不是躲着我?怕来喝酒要包红包?他淡淡地对姐姐家里的人说了一句,明天过来喝酒,坐都不坐一下,转身就走。九发从羊妈街出来,走到了水桶街,忽然想到他漏掉了一个人,这就是卢老梭。老梭也是老赌友了,去年三月他嫁女儿,九发去喝了喜酒,包了十二块的红包,这回该让他还红包了。

老梭家就在水桶街,他有个亲姑姑在台湾,是什么国大代表,而且挺有钱的,前年他们恢复了中断多年的联系。他姑姑去年底寄回来一笔钱(关于具体数目,山城地面上流传多种版本的说法),老梭用这钱把旧厝翻修一新,那旧厝就像个穷光蛋扒掉破衫烂裤,换上崭新的西装一样,一下子扬眉吐气起来。九发站在老梭的新厝门前,用脚踢了几下门,心想老梭这鸟人要是没他姑姑,他能有这房子吗?看他爱赌,每赌必输,这房子哪天输掉了才叫人高兴!

房间里响起了老梭的声音:“谁呀?是谁呀?”

九发说:“你老阿公。”他推开木门,迎面就看见供桌上摆着老梭祖公的画像,活生生一张死人脸,心想,我当他阿公,就在这里摆着啊?没意思!

从廊道上走过一个小天井,就是老梭的客厅了。

马铺山城的老厝,格局都是差不多的,老梭的房子外面看起来很新,里面也是旧得不能再旧。老梭正躺在一张老藤椅上,一边摇着藤椅一边看着一张旧报纸。一群苍蝇在他头上嘤嘤嗡嗡飞舞着。

“你什么时阵识了字?也假斯文看起报纸啦?”九发笑道。

老梭坐起身,用手上的报纸打了几下头上的苍蝇,然后对九发抖了抖报纸,一本正经地说:“你不懂啊,这是台湾报纸。”

九发接过报纸一看,上面全是繁体字,而且还是竖排的,每一个字看起来都很陌生,报纸边角沾了一些泥土的痕迹,九发就知道这是台湾那边空投过来,老梭在田间地头捡的。九发说:“你不怕我报告公安局啊,看反动报纸?”

老梭鼻孔里哼了一声,从九发手里夺过报纸,说:“你去报告呀!这是我姑姑寄来的,你懂不懂啊?”

“跟你开个玩笑嘛,你也急了?”九发笑了笑说。他看到老梭头上聚集着一群苍蝇,盘旋飞舞。每次看到老梭,他头上总是有一群苍蝇,好像这是他养的什么宝贝苍蝇,他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这是令九发感到有些奇怪的事情。九发突然伸出手,在老梭头上挥了几下,苍蝇嗡地散开,但是眨眼间又飞回了老梭头上。

老梭没在意九发的动作,他把报纸对折了两下,收进口袋里,说:“你们厂长周全荣昨晚又被老婆打了一顿,听我们厂里人说,翁志莲雇了厂里两个临时工,准备好好修理一下周全荣,结果姓周的裤子提上就跑,还是让他跑了,丢下他的姘头张秀容被翁志莲揍了个半死。”

九发对厂长周全荣和姘头张秀容的事不感兴趣,他甚至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他们正在广播室苟合,都懒得向别人发布这一消息。周全荣老婆翁志莲是老梭他们蜜饯厂的副书记,常常到糖厂找周的麻烦,这种事九发听了就讨厌。九发对老梭说:“明天我儿子满月,过来喝几杯,就这事,明天下午5点吧。”

“你什么时阵偷生了一个儿子,这么快就满月啦?”老梭打趣说,“喝酒可以呀,要不要包红包?”

“当然要红包啦,你不是有个台湾姑姑吗?不包人民币,包台币也行。”九发说,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街面上传来吵架的声音,有个女人的声音很尖,他一下就听出是二姐钱九芳。她是山城好几条街有名的“战将”。九发也搞不懂她怎么会有那么多架好吵,好像几天不吵架她就会难受。他害怕这时阵离开老梭家,到街面上正好撞见二姐吵架的场面,就回过头来,看了看老梭客厅的天花板,说:“怎么?客人来这么久了,你都不想泡茶啊?”

“你不是尖屁股坐不住吗?”老梭说,这时他也听到了街面上越吵越火爆的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很熟悉,他接着说,“你该出去助战了。”

“助什么战?”九发故意装糊涂。

“你二姐在跟别人吵架,你也不出去关心一下?”

“管她呢。”九发不以为然地说,就在老梭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自己动手,把茶几上的茶盘拉到面前,开始泡茶。

“你二姐很能吵啊,一人跟董开明一家吵——我看过一次,单枪匹马,以一当五,越吵越勇,没有输了一句话。我从没见过这么会吵的女人,假如马铺评选吵架劳模,我看她一定全票当选。”老梭眉飞色舞地说。

九发不置可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喝到嘴里,感觉到茶有些异味,就一口吐在了茶盘里。“你这茶叶是什么时阵放的呀?”九发皱着眉头说。

“去年放的。”老梭不高兴地说。

“干你佬!”九发骂了一声,站起身,又向天井吐了一口水,没说什么就向外面走去。老梭在后面嘿嘿地笑着。

九发走到街上,一眼看见二姐钱九芳在一户人家门前跳脚骂着,骂声像是打铁铺的声音一样,叮叮咚咚,火星四溅。九芳边骂边向围观的人说些什么,做着强烈的手势,好像她有天大的冤仇,这架是吵得正义合理的。九发担心她发现自己,趁她只顾说话的空隙,赶忙从街的另一头,做贼样跑了。

从水桶街回到圩尾街,九发远远就听到金财的哭泣声,好像老梭头上那群苍蝇一样,嘤嘤嗡嗡,它们越来越近,最后就粘在了九发的耳朵里,响个不停。九发抠了几下耳朵,还是无法把金财的哭泣声抠出来。

一脚跨进客厅,九发的眼光便像手电筒样四处晃照。正坐在厅上剥龙眼干的琼花抬起头来,不解地看了看九发,说:“你找什么?”

“金财怎么一直哭?我听了就心烦。”九发说。

“谁哭呀?金清吃饱睡着了,金财好好的在哪里哭呀?”琼花说。

九发看了一眼睡在摇篮里的金清,眼光转到客厅角落里一只腌咸菜的瓮子,在瓮子边发现了屁股坐在地上身子靠在瓮子上的金财。走近一看,金财两眼紧闭,已经睡得很死了。他不由俯下身子,在金财面前拉长耳朵听了听,只听到他微弱的呼吸声。怪了,刚才在街上分明听到他的哭泣,现在走到面前,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九发直起身,心想也许是自己耳朵出鬼,听错了。

“你没事了,来帮我剥龙眼干呀。”琼花说,“还有好多事没做,我就两只手,做不过来啊。”

“你份内的事你自己做,别支使我,我有我的事。”九发说着,为表示他有事要做,就走出了家门。走到街上,脚下是油光滑亮的青石板,九发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

魏天水一拐一拐从顶街那边走过来,九发发现天水走路的样子很好玩儿,好像是在船上摇桨一样。他原来的脚是没有拐的,去年八月在黑鼻子岳长杰家的二楼赌博,突然听到有人喊道警察来啦,大家都愣了一愣,没有动静,却是天水动作神速,一起身就从二楼窗口跳了下去,一跳就把脚拐了。谁知根本没有警察,只是女人嗓艾超生的恶作剧。天水扶着拐了的脚嗷嗷大叫,扬言跟艾超生没完。艾超生也很生气,尖起女人嗓说我只是开玩笑嘛,别人都没跳,谁让你跳啊?行啊,打官司,到公家去说理。倒是最后天水不吭声,认了倒霉,从此他走起路来就一拐一拐,身子好像摇桨一样,让人看了以为整条圩尾街都在摇晃。现在九发就有这种感觉,圩尾街两边的房屋一阵子向这边摇,一阵子又向那边摇,他似乎都有些站不稳了。

“九的。”拐脚天水叫了九发一声。

九发看着天水向自己走来,定了定脚下的力,像是站在船上一样。

“我明天有事要去漳州一趟,你儿子的喜酒就喝不上了。”天水说。他走到九发面前,那只拐脚斜斜放着,全身重心便落到好脚上面,身体歪了一边,个头立即比九发矮了一截。天水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红包,塞进九发手里。

九发正想着天水不来喝酒是不是怕包红包,红包就塞进手里来了。他反倒不好意思,又把红包塞了回去,说:“你不能来就算了,还包什么包啊?”

“酒没喝,礼数还要照来,收下吧,老朋友了,还推什么推?”天水又把红包送了回来,在九发手上拍了一拍。

九发拿了红包,心里就有些发热的感觉,说:“你什么时阵从漳州回来,就到我家来,我们好好喝一阵。”

天水笑笑,跟九发做了个告别的手势,一拐一拐地向前走去。九发看着他摇晃的背影,用手掂了掂红包的分量,估计是12元,打开包了两层的红纸一看,原来只有10元,不过回头想想,他不来喝酒,包了10元已经算是出手大方了。这是九发得到的第一只红包,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把红包抓在手心,心想这10元是儿子的红包钱,拿它到街上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赢个八十一百回来呢。

九发穿过圩尾街,从顶街向广场那边的大街走去。他前几天在南大街的芒果树旁看到有人用棋子设赌,还有人用猜珠子数目下赌。象棋九发是不懂,但是猜珠子数目这就难不倒他了,杯子里有十几粒珠子,庄家随手抓一把出来,到底是几粒,小孩都能猜。九发还没走到南大街,就听到一片扫地的声音,走上南大街,看见果真有许多人在扫地。他们穿着很整齐,握着扫把,直着身子,像是演戏似的在地上扫着。九发一看就知道他们都是当官的,在街上搞什么义务劳动,肯定是上面的人要来检查了。放眼看去,扫地的人密密麻麻,差不多把大街站满了,路边芒果树包围在一片灰尘之中,这时阵哪里去找设赌的人?九发失望地扭头往回走。

在晚饭桌上,九发听琼花唠唠叨叨说今天备了哪些干货,明天还要采购哪些东西,他吃着饭,觉得琼花的唠叨就像他嘴里的饭一样,一点意思也没有。他张着大口,比赛似的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饭粒下雨样纷纷掉在衣上和桌上。琼花盯了他一眼,说:“金财也没像你这样掉饭啊,你是怎么啦?”

九发站起身,把饭碗丢进碗槽里,伸了个懒腰,说:“听你噜噜苏苏的一大通,我想睡觉了。”

“我噜苏?明天的酒还要不要办?”琼花不满地说。

九发想也没想洗洗身子什么的,就走进偏房里,剥了外衣外裤,爬上床躺了下来。从琼花坐月子起,九发就没跟琼花同房了,天天都在偏房里和金财挤作一床。九发在被子里蹬了几下脚,把身子摊开,没多久就响起了鼾声。

九发睡得很不踏实,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梦,光怪陆离的画面不断地从面前飞快闪过,他一阵子在飞,一阵子在飘,一阵子在倒着走,一阵子在圩尾街,一阵子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面前闪烁着人和动物的面孔,耳边响着莫名其妙的声音,一切都无法把握,一切都无法确定。忽然,面孔和声音都消失了,好像一团蒸气挥发了,什么也没有了,街面上空空荡荡,九发回头四顾,两边的房屋也是空空荡荡的,好像纸做的一样,在风中摇动着。九发缩了缩身子,往前面走去。他也不知道前面是哪里,只是本能地觉得要回家,回家,那就往前走吧。九发穿过一条无比漫长的街道,终于看到了在圩尾街的家,家门的门框还是那样,几十年烟火熏着,日头晒着,风吹雨打着,它结了一层污垢,这些污垢深入到了木材的纹理内部,九发看到木材内部的污垢,四处扩张,把门框挤得吱吱直叫。推开门,九发猛吃了一惊,家里满满当当堆着各种各样的箱子,顶到了天花板上,只剩下只能走一个人的一条狭窄通道。九发惊喜地拍了拍箱子,却听不到箱子有任何声音。他带着疑惑继续往里面走,这时他听到了小孩的哭泣声,凄凄惨惨,他听出了是大儿子金财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不绝如缕。九发说不出哪里来了一股气,猛地冲进房间,从床上揪起金财,一巴掌就摔了过去,只听到啪的一声,响亮无比,金财整个人好像一张纸一样,碎成了纸屑,九发不由吃了一惊……

这样九发就醒了,梦里的情景模模糊糊,只记得他打了金财一记耳光。九发坐起身,在床头找到电灯拉绳,把电灯拉开了。家里一片沉寂,圩尾街也只有一片夜气流动的轻微的声音,九发猜测至少是深夜12点多了,他想下床拉一泡尿,想想还是懒得动,忍一忍算了。他又躺下了身子,脚在被子里蹬了几下,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他每次蹬脚都会踢到金财,这次蹬脚,一下两下三下,脚上都没有碰到什么障碍物。九发掀开被子,没在床上发现金财,探头往地上一看,原来金财仰面睡在地上,像个大字一样。九发不知道什么时阵把他蹬到床下的,心想他没丢,还在房间就行,便又躺下来睡着了。

“九的,起来啦!你真敢睡啊,快起来!”

九发在琼花刷锅一样尖厉的叫声中醒了过来,他狠狠拍了一下床板,说:“你是催命鬼是不是?我干你佬,你叫什么叫?”

“你看看几点啦?要是平时我才懒得叫你,你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儿子的满月酒还要不要办?”琼花在厅上大声地说,口气跟吵架一样。

九发把被子裹在身上,左右滚了几滚,然后一脚蹬开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他怒气冲冲跳下床,走出了房间,看到琼花抱着金清往外面走,厅上只有金财一个人,张开两腿站在通廊上,两手扶着一支小家伙,姿势优美地朝天井撒尿。九发走到街上,看到琼花抱着金清往娘妈宫那边走去,知道琼花是到娘妈宫答谢神恩,就回头走进家里。这时阵,金财还站在廊道上撒尿,一道清亮的尿水落在天井里,好像打开水龙头的自来水一样,哗啦啦落在天井里的垫脚石上,发出一种急促的声音。

“你拉猪母尿是不是?”九发走到金财身边,拉了一下他的耳朵。

金财没有任何反应,专心专意地拉他的长尿。

“真是的,没见过一泡尿这么长。”

九发就刷牙洗脸,盛了一碗稀饭,喝水样三口四口喝了下去。他把碗丢进碗槽里,扭头看到金财还站在那里拉尿,又拉了一下他的耳朵,说:“你还没拉完啊?”

琼花抱着金清从娘妈宫回来了,她把装着香烛、果品的篮子放在桌上,对九发说:“你上街采购,阿木开的菜单在我这儿。”她把金清从左手换到右手抱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交到九发手上。

九发看了一眼妻舅黄永木开的菜单,就把它揉成了一团。

“你神经啊,不看菜单你会买吗?”琼花生气地说。

九发把菜单揉成一只药丸的样子,塞到耳朵洞里,说:“我听你说话就烦。”

“你烦,你两只耳朵全堵上好了。”琼花说。

“我早晚是要堵上的。”九发说。

九发从地上提起一只买菜用的篮子,向外面走去。

“多问几家的价,不要让那些贩子杀了你的猪。”琼花说。

九发一声不吭,木偶样走出了家门。

“市场人多,钱要看好,不要让小偷偷了。”琼花不放心地交代他。琼花回头看到金财站在廊上拉尿,尿水划着一条晶亮的弧线,射在天井垫脚石旁边的一丛青苔上,把青苔射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琼花觉得奇怪,金财的尿怎么拉也拉不完,而且还传染了她,她突然感到了一阵紧急的尿意,就把金清放在椅轿里,转身走进左前边的第三间房,那是家里的闲房,里面有一只尿桶。琼花坐到尿桶上,只感到有关器官一阵紧张,什么也拉不出来。琼花努力无望,只好站起身,一边系着裤头一边往外走。

坐在椅轿里的金清两手向前扑着,嘴里发出呜呜呜含糊不清的声音。金财就站在他前面的廊上拉尿,回头看了坐在椅轿里的金清一眼。金清蹬着脚,两手向前一扑一扑,发出了一声怪叫,有点像是青蛙的叫声,呱呜——

金财突然吓了一大跳,身子一个哆嗦,整个人就向天井里栽了下去。

琼花看见了金财向天井里栽落下去的情形,好像电影慢镜头一样,金财的身子大约在空中搁置了几秒钟,然后砰的一声,摔在天井里的水泥地上。琼花的反应在这时阵显得有些迟钝,直到金财的后脑勺和水泥地接触发出了响声,她才明白过来,尖声叫道:“金财!”

“金财啊,金财,你——”

琼花跳下天井,扶起死鱼样直挺挺的金财,摸了摸他的鼻息,已经是一片冰凉了。

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声在圩尾街上空飘扬。

金清的满月日变成了金财的死日。事情就是这样,生活中总是会有一些意外的。

从市场采购回来的九发走上圩尾街,鼻子突然抽搐了几下,好像要打喷嚏了,却怎么也打不出来。他用力吸了几下鼻子,嗅到了一种奇怪的气味。他又吸了几下鼻子,觉得无法说清楚这种气味。

九发大步走进了家门,走到廊上,一眼看见金财直挺挺躺在天井里;琼花失神坐在廊上的地上,她已经哭过了,哭不出了,一脸发呆;金清坐在椅轿里呜呜叫着,朝他发出类似微笑的表情。九发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他放下装满鱼肉青菜的篮子,走下天井,用脚尖踢了踢金财,感觉到脚尖软绵绵的,好像是踢在棉花上。他蹲下身子,伸出手在金财头上摸了摸,动作里充满了一种非常的父爱。九发站起了身,像个极有经验的医师说:“颅内出血。”

“颅内出血。”他看了琼花一眼,又说。

“他自己跌的。”琼花呆呆地说。

九发用手比了一下从廊道到天井的高度,说:“一米。”

“他自己跌的。”琼花仍旧呆呆地说。

九发走上廊道,拍了拍手,说不清为什么,叹了一声。他走进闲房里,找到一张水泥袋子,又走到天井里,把它盖到金财身上。

这时,琼花的弟弟黄永木走了进来,他腰间系着一只围裙,手上拿着一把菜刀,看起来像一个大厨师。永木朝站在天井里的九发点了点头,穿过廊道,走到椅轿里的金清面前。

“乖,乖。”永木轻轻拍了两下金清的脸蛋,把一只红包塞进他的衣服里,然后回头对琼花说:“菜都买回来了?”

永木今天是来当主厨的。他对琼花说:“我先切肉,你把青菜择好洗一洗。”他的眼光飘忽不定,既没看到天井里的情况,也没发现琼花的异样。他总是这样,看起来好像很专注,其实时时刻刻都在走神。

九发盯着永木看了看,说:“阿木,你很像十块钱上那个工人。”

永木咧嘴嘿嘿笑了两声,说:“要真的是,那就不怕没钱花啦。琼花,那些干货可以先下水浸一浸,莲子呀,鱿鱼呀,都要先浸。”

“你忙,我出去喊个‘土公’。”九发对永木说。

永木没在意九发的话,说:“有烟吗?”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我都忘了带了。”

“房间里有一条红梅,你自己去拿。”九发说着,就从天井里走上来,向外面走去。

琼花发呆发够了,好像冬眠猛醒了过来,她甩了甩头,从椅轿里抱起金清,尖起两指头把阿木那只红包夹了出来,捻开红纸一看,才一张瘦瘦的2元钱,心里直骂阿木简直是小气鬼,外甥满月竟然只包了2块钱!

永木烧起灶洞里的火,在灶台前摆开了大厨师的架势。他一边吸着烟,一边问琼花说:“我先油炸排骨酥,你的料酒在哪里?”

“都在篮子里,你自己有手不会拿吗?”琼花没好声气地说。

永木不跟琼花计较,他从地上的篮子里翻出一瓶黄酒,搁在灶台上,然后吸了一口烟,打开菜柜子的门,找出一瓶花生油,扭头对琼花说:“我炸的排骨酥啊,人人都说好吃。”他好像是做广告一样,接着说,“好多人都叫我从厂里出来,自己开个店,一定能发财。”

永木是林化厂食堂的师傅,大家都说他会做菜,琼花倒不觉得,只不过他是她弟弟,叫他来主厨,省些工钱也是好的。琼花就没理永木,把金清放在两只大腿上,解开包着他屁股的尿布,发现他果然是拉出了大便,用手在他小屁股上打了一下,以示惩罚。琼花把尿布上的大便包了起来,扔到天井里,正好就扔到金财的脚边。

九发带着马铺山城著名的“土公”(专业埋葬死人的人)番阿走了进来。番阿是个四五十岁的黑瘦汉子,穿着一条自制的宽阔的灰短裤,上半身赤裸着。他往天井看了一眼,神情很淡然,说:“用草席还是木箱?”

“我床下好像有一只肥皂箱……用什么好呢?”九发一边想着一边说,好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

“箱子留着总有用……”琼花说。

“有用,现在就有用。”九发说,他走进房间里,蹲下来往床下看了看,就看到那只肥皂箱,可是他的手够不着,必须爬进去才拿得出来,他想叫金财爬到床下去,正要叫出声,这才想到金财已经躺在天井里,爬不动了。九发只好自己爬了进去,伸手把肥皂箱拉了出来。

番阿用行家的眼光打量了一下箱子,说:“正好,正好。”他抱起金财放进箱子里,把金财的头摆平了一些,对金财说:“你没这个命,好好跟你老阿公到山上管林子吧。”

马铺的习俗,对夭折的孩子要草草入葬,越随便越好,因为他还不是“人”。番阿把肥皂箱的盖子盖上,叫九发找几根铁钉过来。九发在菜柜子的抽屉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两根生锈的铁钉。番阿没说什么,从天井的地上拿了一块砖头,就在箱子的盖子上钉了起来。番阿钉了几下,铁钉只穿进木板一点点,便扔了砖头,扛起箱子向外面走去。

九发跟着番阿走到街面上,看着番阿的背影消失在圩尾街尽头,心里不由松了口气,好像办成了一件什么重大的事。回头走进家门,九发闻到了一股炸排骨的香味,鼻子兴奋得好像要跳了起来。

永木眼下的油锅里一片沸腾,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声音,他用一根特制的长筷子,在油锅里翻着搅着,夹起一块块滴油的排骨酥。永木说:“来啊,琼花,试一块味道看看,香不香?金财,来啊。”

“金财,来啊,你阿舅的排骨酥很香啊。”永木说。

一直发着呆的琼花突然掩着脸,哭声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她是在哭金财,好好一个囝仔,说没有就没有了,就是一只小猫也会让人伤心的。

“哭什么哭啊?客人就要来了。”九发说。

琼花耸动着肩膀,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九发擦了一把眼睛,心里掠过一丝感伤,说:“别哭了,你以为你哭得比唱歌还好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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