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伪币之家

15

新安的门铃响了两遍,九发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向外面问道:“谁啊?”没人回答。他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一看是韩进步。

“九的,现在进你家门比进市长家门都难了。”韩进步说。

九发笑了一笑,打开门让韩进步进来,又随即把门关上,说:“来的人太多,就会影响我家半丁的工作,你说他要是受到影响,再也画不出钱来怎么办?”

“说的也是,半丁现在是点石成金的那根指头,不能有任何闪失啊。”韩进步说。

九发对韩进步一直怀有感激之情,把他迎到客厅上,请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这对皮沙发是不久前买的,崭新得十分耀眼,跟四周围不大和谐。不过,它是九发家开始走向富裕的象征。

韩进步坐在又软又厚的皮沙发里,耸了一耸身子,说:“九的,我来找你是来跟你说正经事的,你以为我又是来买假钱了?呵呵,我来跟你商量一件正经事。”

“你什么时阵来,我都是欢迎的。”九发说。这时,放在房间里的电话响了,九发就走进去接电话,他明确地告诉对方,这几天半丁的假钱都被人预订了,买假钱的事过几天再说吧。他嘀咕着走到客厅上,刚想要泡茶,房间里的电话又响了。“老韩,你自己泡茶吧,我接个电话。”他掉头又走进房间。

“九的,你现在比市长还多电话啊。”韩进步感叹了一声。

九发从房间走出来,说:“都是来买半丁的假钱的,可惜只有一个半丁,他哪里画得及啊?”

“九的,你听我说吧。”韩进步给九发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喝了一杯茶,满面正经地说,“半丁现在是一笔资源,你要综合开发,不能浪费了,浪费了就可惜了,我有个创意,把半丁好好包装起来,推向市场。”

“干,市场?把半丁卖掉?”九发一下跳了起来。

韩进步知道九发没弄明白他词语的含义,笑了几声,说:“人肉怎么卖啊?再说半丁是印钞机,谁买得起啊?我的意思是说,租个场地,让半丁在那里当场表演画假钱,想看的人就买门票,一张门票15元或者20元,然后半丁画出来的钱还可以当场拍卖,谁叫的价高就给谁。你想想吧,这样一天下来,你能增加多少收入啊?”

九发也不是笨人,挠着后脑勺想了一下,就豁然开朗了,他兴奋地骂了韩进步一声,说:“你的脑子真是装了轮子啊,这么好使。”

韩进步作出谦逊的样子,笑了笑,说:“九的,我跟你有言在先,我给你出了这么个金点子,你可要让我提成。”

“你要多少?”九发爽快地问。

“你现在每天看电视吧?前几天电视上报道,有个叫做何什么的人卖一个金点子给一家企业,那企业一下给了他20万元……”

“你也想要20万?”九发一下瞪大了眼睛。

韩进步拍了拍九发的肩膀,说:“把你吓坏了?呵呵,我不要你20万,我只要为你卖门票,然后我们三七分成,你七我三,而且场地租金什么的我来出,这样你看行吗?”

九发摸着下巴,揉着鼻子,还伸手抓挠了几下屁股,说:“这么大的事,你让我再想想。”

“九的,你想吧,你是赚大头的,你有什么不能干呢?”

“哦,你让我再想想嘛。”

“行,你想吧,你什么时阵想通了,就给我打电话。”

到了傍晚,九发就想通了,他给韩进步打电话说,行,我干,我们一起干吧。

韩进步开始忙碌了,跑关系跑场地,装修布置,挂布条广告,张贴海报,印制门票,按他的话来说,忙得都没空放屁。几天之后,“神奇半丁现场表演”悄然开始了。

表演现场设在旧文化馆二楼的一间30平方米的房间里,四面墙涂上了灰色的涂料,光线故意弄得不大亮(九发说的,半丁不大喜欢明亮的光线),房间靠墙的一边铺设了一个不到半米高的台子,台子上摆了一张桌子和一张凳子,台子下拉了一条红线,不让观众太接近半丁。

第一天的表演,九发刚刚带着半丁来到现场,就有七八个人买票进来观看。每张门票18元,很吉利的数字。

半丁坐到了台子上的桌前,他并不懂得什么叫做表演,他只是看到桌子上摆着他所熟悉的纸和笔(这纸笔都是从家里给他带来的),呆头呆脑地耸一下肩膀,就提起笔画了起来。

台下的眼睛一起瞪大了,像一束聚光灯打在半丁的身上,然后移到他的那只中了魔法的手上,人们的眼睛越瞪越大了。

半丁恍若在无人之境,台下的观众对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他独自一人沉浸在一种创造的境界中,鼻涕和口水齐流,臭屁与哮喘共鸣,那只握着笔的手已经不是一个弱智儿童的手,而是一只魔法师的手,飞速地画着,纸面上发出了沙沙沙的声响。

台下的观众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陆续有新的观众走进来。

韩进步站在门边,手上拿着一叠门票,一只手的手腕上挂着一只收钱的小黑包。他对着几个站在门口犹豫不决的人说:“半丁开始作画了,要看请快买票。半丁画钱,全世界罕见,马铺市一千多年来绝无仅有,要看请快买票啊,不清场任你看,只要18元就可以大饱眼福,满足你的一切好奇心!”

有人在韩进步的鼓动下掏钱买票,走进了现场。半丁停下手来,桌子上便有了一张画好的假钱。九发跨过红线,走到台上,拿起半丁刚刚完成的假钱,在空中挥扬着,对台下说:“这张钱谁要?谁开的价高就给谁?”

“68。”有人高声开价了。

“88。”立即有人把价抬高了。

“98。”

“108。”

“118。”

“128。”

九发发现主要是两个人在竞价,彼此不让,看样子是较上劲了。

“148。”

“168。”

“168”之后,房间里突然静寂下来了。这个价九发心中非常满意,他看着台下说:“168,168,168,还有没有更高的?”

没人说话。九发走到那个喊价“168”的尖鼻子男人面前,说:“168,这张钱归你了,168,要顺发,这是好彩头啊,吉利。”

尖鼻子男人说:“我过几天要开一间安溪茶店,讨个吉利。”

“168,要顺发,一定非常吉利。”九发说。

半丁的第一天现场表演,可以用这么两个词语来形容:开张大吉,旗开得胜。门票一共卖了38张,当然观众是不止38人的,因为有些熟人、朋友还有街道办主任、文化馆馆长、《马铺报》记者等等有来头的人,韩进步没有让他们买票。现场表演中,半丁一共画了五张假钱,九发拍卖得了538元。

接下来好几天,半丁的表演现场一天比一天热闹,差不多可以用上这个词了:盛况空前。全马铺市游手好闲的人、有好奇心的人、喜欢看热闹的人,特别是迷信“假钱图腾”的人,几乎全都来了。他们像麻袋一样把半丁的表演现场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可是有一天,半丁坐在台上的桌子前,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动也不动。老半天过去了,他还是蚊丝不动。台下的观众有些急了,这半丁怎么还不开始画钱啊?有人问九发和韩进步,有人跺脚,有人就吹起了口哨。房间里像一锅煮开的水,噗噗噗一片沸腾。

九发急得满头大汗,他走到台上半丁身边,哈着腰,轻声柔语,又是请求,又是许诺。半丁你快画吧画吧,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他掏出口袋里的面巾纸,擦着半丁头上的汗水和脸上的鼻涕,像是侍候皇帝老子一样。半丁你快画吧画吧,老爸求你了,九发就差给半丁下跪了。

要是下跪能够奏效,九发立即就跪下来。

可是半丁不为所动,对九发的言行和现场观众的骚动置若罔闻,或者根本就看不见听不见,他只是呆呆地坐着,好像一只瓮子,一动也不会动。

卖票的韩进步也是急得快要断气了,他走到台上,在半丁身边蹲下来,仔细地看了看半丁的眼睛,心想,这坐着的半丁居然是睡着了。

现场的观众起哄了。

韩进步把九发拉到一边,低声地说:“半丁睡着了。”

九发又急又气,可是他不敢动手打半丁了,只能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一脸惊慌失措地问:“怎么办?这要怎么办?”

现场观众起哄得更厉害。半丁画钱怎么不画啦?别把我们全当半丁啦!等了半天,只看到一个半丁在发呆。老子不看了,退票退票!有人向九发和韩进步挥着手抗议,还有人把手中的果皮扔向了半丁。

叭,一块香蕉皮打在了半丁脸上,可他还是纹丝不动。

“干你佬!谁打我家半丁?”九发跳下台子,瞪大愤怒的眼睛,在台下找人准备拼命。半丁现在是他的宝贝,他早就舍不得打了,居然还有人敢扔果皮!

“谁用香蕉皮打我半丁?干你佬,不敢承认了?有种的站出来,老子跟你拼了!”九发气势汹汹地说着,两手攥紧了拳头,鼻子在抽搐着寻找仇敌的气味。

韩进步连忙把九发拉到一边,说:“算了算了,别把事情闹大了,事情闹大了对我们没好处,我们是要做生意的啊。”

“干你佬,要是让我知道了是谁,我非打死他不可。”九发说。

韩进步叹了一声,沮丧地说:“看来半丁今天是没法表演了,我们只好退票了。”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半丁来到表演现场,坐了一阵子便睡着了。半丁坐着入睡,眼睛半闭不闭的,神情超然物外,好像泥塑的神一样。九发求也求不得,打也打不得,每天都急得要哭出来了。

可是半丁不买账就是不买账,现在他是天皇老子第一大,九发只能徒唤奈何。这种现场表演只好停了下来。

不过让九发欣喜的是,半丁坐在家里,依然像以前那样,谁也不用说,他自己就提起笔趴到床上,刷刷刷地画起来。

这也真是怪了,不过只要半丁还能画,九发就放心了。他看到半丁依然用那种特殊的姿势画着钱,心里就有了希望,就有了幸福。

16

卢老梭早已今非昔比,每天西装革履地出门,那些苍蝇再也不敢跟着他了,他腋下夹着一只假冒鳄鱼牌的黑色小提包,脖子上挂着一条黄澄澄的项链。他是按照马铺市企业家的标准形象来包装自己的,现在他的公司虽然不大,但是他在马铺市企业界还是挺有名气的,这主要是因为他有一个台湾姑姑。在老梭的描述里,他的台湾姑姑是一个非常有传奇色彩的政界巾帼英豪兼商界女强人。老梭时时把台湾姑姑挂在嘴上,使得马铺市大大小小的老板们发现老梭一张口就知道他台湾姑姑又来了。这些时日又出了件事:他勾引了原来一个老同事的妹妹,被她丈夫发觉后痛打了一顿,就像上次被天水当场捉奸一样,情形非常狼狈,不过后来破费了点钱,事情也摆平了。虚惊之后,他觉得这毕竟也算是一件风流佳话,在男人面前是个可以吹牛的资本。通过一些关系,老梭接触了马铺市政协陈主席,给他送过一次铁观音茶和人头马酒,还给他读小学的孙子送了一只三千元的红包,陈主席对他很有好感,向他许诺:过些天增补政协委员,就把他增补进去。老梭听了非常高兴,连忙印了一盒新名片,补上一个新头衔:马铺市政协委员。后面实事求是地用括号注明:待增补。

这一天,老梭在一品香酒店请几个本地和外地的客户吃饭,老梭再一次向大家介绍了台湾姑姑的传奇事迹,并举起酒杯说:“我姑姑就要回来大投资了,到时我这个公司就要扩大了,来来来,为了这一天到来干杯。”

客户对老梭的台湾姑姑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们没有什么问题需要向老梭查询,倒是其中一个人提起半丁画钱的话题,大家都倍感兴趣。听说这个半丁能把假钱画得跟真钱一模一样,据说这种白痴天才,美国不久前也发现了一个,快二十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可他却能倒背如流几百首交响曲的曲谱,还能指挥大型的交响乐团演奏贝多芬、肖邦的名曲。

“这个半丁就住在我家那条街不远的圩尾街上,他老爸原来经常跟着我干这干那的,没有谁比我对半丁更了解了。”老梭说。

“前一阵子,我听说这个半丁还在收门票现场表演呢。”一个本地客户说。

“可以说是我最早发现了半丁假钱的价值,他卖出去的第一张假钱就是我买的,我好像是给了三百元。”老梭说,“假钱不能用,就是图个吉利,我们生意人讲究这个嘛。”

“现在这张假钱还在吧?”

“唔,好像是哪个市领导喜欢,我送给他了。”老梭说着,从小提包里摸出一把大哥大,“我打个电话让半丁他老爸带着他过来,给大家现场画一张假钱。”

老梭就拨通了九发家的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有人接了。老梭一下就听出九发的声音,可是九发听不清他的声音,连着问“谁呀,谁呀”。老梭想是信号不好,就起身走到包厢门前,打开门走到廊上,信号果然一下好了。

“是我啊,九的,我在一品香跟客户吃饭,你马上带你家半丁过来吧。”老梭说。

“老梭啊,你想干什么?”九发在电话里问。

“我的客户想看看你家半丁当场表演啊。”

“想看?前几个月在旧文化馆表演,他们怎么不来看啊?老梭,不好意思,我不能带着半丁去,我家半丁怎么能随便出场啊?”

“九的,干你佬的,你也跟我摆起架子啦?”

“怎么敢跟你摆架子啊,你现在是大老板啦。”

“干!”老梭气愤地掐掉了电话,他走进包厢里,对大家说,“那个半丁这几天生病了,发高烧,不能来了,不然我一打电话,他老爸就会马上带着他跑过来了。”

九发和天水刚踏上羊妈街,发廊那边就有一个小姐拼命朝他们招手。

九发走到发廊的门边,一个妖艳的小姐一手把他拉了进来。“先生,洗头按摩啊。”声音很妖气。九发发现小姐穿得很薄很透,直挺挺的乳房撞上了自己的胸部,他脑门嗡的一声,身体里的血一下子就煮沸样奔流起来。

“有几个小姐啊?”拐脚天水问。

“哟,正好两个啦,都是好料的,你们一人配一个。”发廊老板说。

九发被拉进一个灯光昏红的小房间,他发现这是用木板隔成的,放着一张小床铺,跟别处的发廊毫无二致,似乎全马铺的发廊是连锁店一样。小姐让九发坐在床上,然后她把门关上。隔间传来了天水和小姐的调笑声,天水老婆离婚跑了之后,他就变得很放肆了,色胆包天。

“爽吗?”天水在隔间问道。

“干你佬!”九发说。

九发是一个很容易着迷的人,原来没钱的时阵着迷赌博,试图以此挣钱,现在有钱了,他发现嫖妓是一种比较刺激的游戏。把一个女人压在身体下面,心里就有一种成就感徐徐升起。某次在妓女身上得到高潮的时阵,他突然很深刻地悟道:难怪人们都喜欢钱,原来钱不仅可以买东西填饱肚子,还可以买到女人的身体得到快乐,其实人有两个嘴巴,上面的要吃饱,下面的也要吃饱。如果有钱不干女人,那钱就失去一半的用处了。九发几天内就把羊妈街几间发廊的小姐都一一嫖过了,都是单独行动,请天水他们太花钱了,何不省下一笔钱自己多嫖几次?九发在女人身上找到了快乐的源泉,这种快乐是别的东西无法替代的,以前只知道赌钱,真是只活了一半。

玩归玩,九发明白玩的本钱来自半丁的伪币,半丁从旧文化馆的表演现场撤回来之后,工作量明显降低了,有时一天才画出两张。在马铺市,半丁的假钱依然是紧俏品,因为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九发一天至少要到半丁身边探视三次以上,一边说着关心的话,一边把他已经完成的假钱收走。这一天,九发干脆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半丁身边,满脸慈爱地说:“半丁,你画吧,多给老爸画几张,让老爸卖个好价钱,多赢点钱啊。半丁乖,真乖。”

半丁趴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根蜡笔,看着眼下的一张白纸发呆。

九发看半丁半天没动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半丁,你怎么啦?快动手吧,我等下买好东西给你吃,你听话,乖,快点画吧。”

半丁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会动,突然,笔从他手指间滑落到地上。九发弯腰从地上捡起笔,放到半丁手上,可是随即又掉了,九发不怕麻烦地再次捡起笔,放到半丁手里,说:“半丁真乖,快画吧,啊?你要什么老爸就给你买什么,快画吧。”九发心里叹了一声,走出了房间。

琼花在天井里很愉快地洗着菜,她抬头问九发:“画了几张啦?”

“屁也没有。”九发沮丧地说。

“你别看着他,他有时不习惯有人在旁边看。”琼花说。

“你身上有多少钱?”九发说。

“钱不是都归你管吗?我哪里还有钱?”

“归我管是归我管,可我全放出去了,月息两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是说你有没有散钱,给我几百块。”

“你连几百块都没有了,是不是赌输了?”

“哎,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自从半丁画钱以来,我就没输过一分钱了,手气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你钱都拿到哪里去了?吃‘鸡’?”

九发笑了起来,很有气度的样子,说:“嘿嘿,有你我就饱了,还能吃啥货‘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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