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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币之家

17

这一年春节是九发有史以来过得最欢乐、最得意、最富足的一年。一家三口从来没有这样其乐融融地过着日子,九发和琼花更是没有想到,日子可以这样过。

从初一到十五,九发天天在家里设宴请客,亲戚朋友、街坊同事,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成了他的座上客。家里白酒、啤酒、葡萄酒、果汁、可乐,样样齐备。九发频频举杯,用一种领导的口吻感谢大家的支持,“我家半丁能有今天,离不开大家的支持啊!”他说话的样子很像马铺的市长。大家便一边喝着酒一边说着祝福半丁的话。这是九发最爱听的,他喜滋滋地一脸灿烂,当即宣布,明年我把这老厝拆了,建一栋漂亮的洋楼,到时请大家喝更好的酒。

接到九发邀请而没有赴宴的只有卢老梭一人,他显然是对九发多次不肯给他面子而耿耿于怀——我叫你来你不来,你叫我来我就会来?你把我看成什么啦?老梭觉得这是一个给九发摆摆谱的机会,所以他打定主意不赴九发的宴。他原以为九发会再次打电话或者上门来催,谁知九发只是一个电话,就没有下文了。老梭的谱终于不能很好地摆起来,这让他整个年都过得不大快乐。

年过了,老梭的麻烦就来了。原料供应商来讨债了,银行来讨债了,而货发出去货款却一直收不回来。其实,一些债主年前就上门来讨债了,老梭每人给他们一点钱打发走,声称过完年都可以全部结账,现在这些债主就天天把老梭堵在办公室里。

老梭只好躲了起来。可是债主知道他家的住处,就拥向了水桶街。

现在讨债的方式也是千奇百怪,有的债主干脆就在老梭家客厅的沙发上躺下来,家里饭菜煮好了,他也不客气,拿起碗筷就吃,吃完又睡,一心一意只等着老梭还钱。

老梭最后连家也不敢回了,他好像突然间有了缩身术,钻到地下去了。

这一天,九发路过水桶街,看到老梭家门口的门槛上坐着好几个人,看样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他就很多事地走过去,问:“你们是要找老梭?”

“老梭躲起来不敢见人了。”有一个红鼻子的说。

“老梭现在是老板,忙。”九发说。

“你是谁?”有一个戴眼镜的站起身,警觉地问。他和其他人交流了一下眼色,便一起围住了九发。九发看这势头有些不妙,想要抽脚溜之大吉。

“你们想要干什么?”九发说。

“我们要找老梭。”

“我又不是老梭……”

“你是他的朋友,那你一定知道老梭在哪里。”红鼻子像是法官审案似的说。

戴眼镜的像警察样推了九发一下,说:“走,你带我们去找。”

“我为什么要带你去?你们是什么人啊?”九发生气地瞪大了眼睛。

“我们找老梭讨钱。”红鼻子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九发偏起头,准备要走了,但是围住他的圈子没有散开,反而箍桶般围紧了。“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九发有些紧张了,他推开了一只试图想要抓他的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你一定跟老梭有关系。”红鼻子说。

“我是画钱的那个半丁他老爸。”九发说。

这几个人交流了一下眼色,有人知道半丁就哦了一声,不知道的就问半丁是谁。半丁就是那个能把假钱画得像是真的一样的白痴天才啊。大家的神情全都缓和了一些。到底半丁还是马铺市的知名人士,关键时节还是管用的。

“你真行啊,生了个能画钱的半丁,就像自己印钞票一样。”戴眼镜的说。

九发很有些骄傲地笑了一笑,不失时机地推销说:“你们都见过我家半丁画钱吗?店铺里有没有我家半丁画的钱?如果你们有需要,可以到圩尾街来找我啊。”

顶街开小饭店的胡万秋借了九发的高利贷,还挺守信用的,到了期就打电话叫九发过去拿钱。

九发就过去了。原来胡万秋向九发借了一笔钱,连做几单生意,都赚钱了,而且赚头挺大的。他看到九发就笑逐颜开,说你家半丁画的钱真灵,让我赚钱了。

那还用说,我家半丁的假钱是神了。九发骄傲地说。

九发把胡万秋还的三扎钞票放进了衬衫里,让钱紧紧地贴着肉,这使他有一种贴心的感觉。他就这样怀揣着钞票,一路哼唱着闽南歌,一路充满成就感地走回圩尾街。

前脚刚刚进了家门,还没来得及把钞票从衬衫里取出来,黑鼻子岳长杰后脚就跟着来了。岳长杰是九发糖厂里的车间主任,过去对他还是挺关照的。后来厂子破产了,九发看到岳长杰有一阵子在街上踩三轮车,后来就听说他弄了一笔钱,办了一间小电镀厂,好像办得还不错,九发已经好久没看见他了。

“黑鼻子,你现在的鼻子更黑了。”九发盯着岳长杰的鼻子看了看。

“搞电镀,弄黑了,没办法。”长杰揉着鼻子说。

九发说:“你也当起老板了?”

长杰叹了一声说:“苦命啊,不过是给自己打工罢了,哪像你,生了个半丁天才,画几下就来钱了。”

九发得意地微笑着,开始清洗茶盘茶杯,准备泡茶。长杰说:“茶不用泡了,我来找你说件正经事。你也知道,我搞了个电镀厂,把原来失业的老同事都招了进来,像超生、春生,现在都在我那儿干得不错。”他看到九发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改口说,“我不是要你也来干,你现在发大财了,生个半丁一辈子都享受不完了,根本不用像我们这样苦命干活。我今天找你的意思是——我们这阵子资金周转比较困难,想向你借一点。”

九发笑了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肚子,那上面就肉贴肉地贴着三万块呢。他说:“小电镀,我知道,污染环境,我在电视上看到过,都在禁止取缔了。”

“污染是污染,可还是吃饭要紧啊。”长杰压低声音说,“你也不是外人,我跟你实话实说,我们这个厂,环保局局长都有股份的,不会被关掉的,上面来检查,最多就停产几天,风声一过,又加班加点把产量追上来。”

“污染环境,这不好。”九发说,口气很像是领导。

长杰被噎了一下,过了会儿才蠕动着嘴唇说:“看在老同事的份儿上吧。我去年被市委市政府评为再就业先进个人呢,《马铺报》都报道过了。”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马铺报》。

“《马铺报》我们家半丁都上得不爱上了。”九发满不在乎地说,“省里的报纸、北京广州上海的报纸,我们家半丁都上过了。”

长杰又被噎了一下,脸上就有些难堪,说:“我按两分利给,利息先给。”

九发拍了拍肚子上的钱,说:“你是赚钱了,可环境污染了,这很不好,我不能借钱给你。我要是借钱给你,就等于是助长了你这种污染环境的违法行为了。”

长杰霍地站起身,黑臭着脸,气呼呼地走了,他想他是来借钱的,可不是来听九发教诲的,再说九发屁股有几根毛,他又不是不知道,他有什么资格来教诲他呢?

长杰走了之后,九发从衬衫里掏出钱来,一共是三扎,放在茶几上,像是三颗太阳一样闪着他的眼。他想,钱这东西,真是神奇啊,要是谁能离得开他,我就管他叫爷爷。

琼花开始怀疑九发的行踪。他常常揣了钱上街,大半天不回家,有时三更半夜才回来,有时第二天早上八九点才回来,而且常常一连好几天碰都不碰她一下。他肯定是在外头干了什么坏事,男人有钱就会变坏啊。琼花想前一段对他太纵容了,都怪自己太陶醉于家庭新的氛围。

“九的,你果真背着我吃‘鸡’!”琼花咬着牙说。

九发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大惊小怪?十几年吃同一种菜,总会吃厌,换个口味嘛。”

琼花扑上九发的身子,两手一阵乱捶乱抓。九发觉得忍耐已经到了极限,用力地把琼花推下去,再踹上一脚,琼花咚地滚落到床下。

房里顿时一阵寂静。

九发想这下可以好好睡一觉了。突然,琼花尖叫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像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朝九发直扑过去。九发感到一双利爪刺入了自己的皮肉,鲜血迸溅而出,他看见满房子一片鲜红。干!他狠狠蹬起脚,准确地踢在琼花的肚子上,他看见琼花往后倒退几步,砰的一声,像一具尸体跌在墙角边。

“你以为……你有钱……”琼花喘着粗气说。

“是啊,我有钱,我想开婊子就开婊子,你管得了?!”九发豪情满怀地挥着手说。

“半丁……是我生的……”

“半丁是我儿子,他跟我姓钱,又不姓你那个黄。”九发说。

“九的,我本想好好过日子,谁想到你这么没良心,好、好、好……”琼花说着,不由悲从中来,带出了哽咽声。

“好,很好,当然很好,有钱一切都好。”九发歪着头说。

“半丁是我生的,是我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明日起,他画的钱都是我的。”琼花说。

“笑话,没我的精子,单你那卵子会生出半丁来?哼哼!”九发笑了。

琼花眼睛直直瞪着九发,说:“九的,你不想好好过日子,我也看破了。”

“你可以勾契兄(情夫),我没意见。”九发说着跳下床,从地上捡起短裤穿上,回头爬上床,一头倒了下来。九发对琼花说,“现在什么年代了?满街是小姐,你想开一点,想不开自己痛苦,没人同情你。”

琼花想到自己也曾经跟林建影暗中勾搭,心里就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不过自己最后到底还是拒绝了他,是真心想要好好过日子的——可是,你想好好过日子,人家不想过,剃头担子一头热一头冷,这像什么过日子呢?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呢?琼花越想越觉得懊悔,其实不必要跟建影断了,九发能玩我就不能玩?琼花真恨不得当场就做一次妓!

林建影接到琼花的电话时,十分意外。琼花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让他不大明白她的意图,但她表示了晚上见一面的愿望。他说,晚上我没空,以后再说吧。

他就这样把电话挂掉了。

琼花听着话筒里的电流声,听到心里有一种东西很响地摔碎在地上,哐当,碎片四处溅起。

九发一走出家门踏上圩尾街,人们就在他的身上闻到钱的气味。半丁画出来的伪币经由九发的手,销售到数以万计的家庭,人们或者把它塑封起来,挂在店铺、卧房的墙上,或者把它贴在厨房灶台上灶神的旁边。马铺人相信这能给他们带来财运,一个白痴手绘的伪币成为马铺市世纪末的图腾崇拜。

九发每天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人们觉得他的脚步声跟以前都不一样了,以前是踢踏踢踏,显得懒散、滞重,现在是里啪啦,充满生气和得意,好像能把整条圩尾街震撼得晃来晃去。人们都说有了钱,真是连脚步声也变得好听了。九发渐渐少到天水家了,他开始一个人行动,这一方面是为了省钱,另一方面是他觉得天水他们现在跟他不在同一个层次上,玩在一起没多少意思。九发源源不断地把钱塞到女人的无底洞里,他从中感到了一种人生的极致。

琼花的梦想破灭了。她原以为有了钱,一家人就可以好好过日子,可现实却不是这样。怎么不是这样,琼花怎么想也不明白。琼花把身上的钱全拿出来,一张张摊平,按大小顺序排在桌上。她闻到它们散发一种类似月经的气味。1元、5元、10元、50元、100元,每一张都是污迹斑斑,看起来都像是真的,又都像是假的,琼花就这样眼睛定定地看着。看着看着,它们都变成了又脏又臭的手纸。想到人们偏偏就喜欢它,想到它居然能够影响人们的日子,琼花觉得这真是一件太深奥太不可理解的事情。她抓起桌上的钱,在手心里揉着、捏着,渐渐把它们揉捏成一团,像一粒深颜色的草药丸。琼花想把它吞下去会怎么样,琼花又想不能吞,这是钱,但是她的手已经到达嘴边,嘴巴徐徐张大,手上的草药丸珠子样滚进嘴里,掉下咽喉,然后咕咚一声落在肚子里。咕咚的声音使琼花全身兴奋地一颤。她站起身,旋风样卷出房间,她看见半丁房间的门上锁着一把锁。

九的,你真是比狗还狡猾啊!你怕我拿了半丁画的钱,你也不想想半丁是谁生的,你可以来一把锁,我也可以来一把!琼花气冲冲走出廊道,打开房门朝圩尾街上走去。琼花又听见肚子里涌上来咕咚的声音,潮水样涌来,退去又涌来。她的脚步变得飘忽,好像正在走的两只脚已经不是自己的,它们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高高抬起,又高高落下。

琼花的弟弟永木坐在顶街的家门槛上,看到一个女人从圩尾街疯疯癫癫地走来,不,不是走来而是飘来,像一片树叶被风吹送着飘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琼花,永木想到他第一次嫖娼出事时,向她借不到钱,害得自己无法交罚款而被拘留了十五天,狠狠朝街上啐了一口。

这一口正好飞落到琼花的脚前,琼花抬头便看见了永木的光头,没有毛发的头皮幽幽地闪着青光。

“拘留回来了?”琼花盯着永木问道。

“干你佬!”永木骂了一声,他想琼花说的一定是上一次的事(那是多久的事了?连他也忘记了具体时间),第二次出事她未必听说过,前些天他又一次在发廊里被警察抓住了。他越想越觉得倒霉,居然出了两次事啊,越想越觉得愤怒,她居然是带着讥诮的口气。永木偏过头,说,“别来我面前,我看了就有气。”

“你有啥货气?我借你钱你就高兴了吧?”琼花盯着永木,觉得他的样子很可笑。

永木也盯着琼花,发现她的神情很不对劲儿,显出一种类似半丁的痴傻。

“钱有啥货?你要多少说一声就是了。”琼花说。她猛地张大嘴巴,哇地往下呕吐,声音像是撕破了喉咙,听起来很恐怖。

永木吓了一跳,看见她哇哇吐着,一团东西从她嘴里掉出来,像一口痰落在街上。

“拿去,这就是钱。”琼花说。

永木想琼花真是疯癫了,他瞪大眼睛看了看街面,发现那真是很像钱的样子,用手指头捏起这团粘满唾液的东西,果真是钱啊,他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钱!”永木兴奋地叫道。

“没骗你吧?”琼花说,“我肚子里都是钱,想吐多少就吐多少!”

永木看见琼花的眼光鬼火样闪了一下,然后便是白多黑少,定定的不能轮转了。

“钱算啥货?”琼花鼓着眼珠子,认真地问永木,“你说钱算啥货?你说钱算啥货?”

永木呆呆地看着琼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说钱算啥货?你说钱算啥货?”

“钱,有用的啊。”永木慢慢把琼花吐出的团成一粒小丸子的钱抻开,惊喜交加,用手轻轻抚摸,然后对折了一下,装进口袋里,“来啊,再吐一张给我,来啊,吐啊。”

“嘿嘿,有啥货用?我要去买一把锁。”琼花说,“钱算啥货?我肚子里都是啊。”

“钱我多得是,只要我高兴,你想要多少我给你吐多少。”琼花说。

腰包肥硕的九发频繁出入马铺市的地下色情场所,成为著名的嫖客。他特别喜欢北方来的身材丰满的小姐,当然湖南小姐妖艳多情,四川小姐服务态度端正,也是不错的。每次完事后,九发从衬衫里或者鞋子里拿出一张一百块钱,三下两下卷成棒状,突然准确有力地塞进妓女的下身。哎哟!妓女总是尖叫一声,九发心里便有一种勃发的快感。

“叫什么叫啊?没有钱,你肯让我进去爽一爽吗?难道你不欢迎钱进去?”九发说。

“再没什么比钱更干净更好的了。”九发说。

“要不怎么人人都喜欢钱?”九发说。

“你不觉得钱是好东西?”九发说。

有一次,有个妓女怀疑九发用的是假钱。九发生气地从她手里夺回钱,说:“是啊假钱,假钱怎么啦?你以为你就是真情真意?”九发气红了脸,他这才看到这是一张半丁画的伪币,“我告诉你,这是假钱没错,可它比真钱还值钱,你懂不懂啊?”

有一个晚上,九发到了一间新开张的发廊,刚进门,正坐在沙发上的老板就很热情地站起身,并亲热地叫了一声:“九叔。”九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老板原来正是老梭的儿子乞阿,几年不见,他已长得魁梧高大,一表人才,嘴边留着八字胡,穿一件白衬衫,打着花领带,要是不仔细看,九发真认不出他来。恍惚之间,九发看到他和乞阿正在地上弹着玻璃珠。一眨眼,许多年过去了。九发突然想,这时间也过得真快啊,就像干一个女人那么快。

回到家里,九发不想再和琼花睡了,他只想和半丁睡作一床,可是琼花坚决不同意,硬是把他拉回两个人的房间。

“怎么啦怎么啦?我们又没那么亲,睡作一床做啥货?”九发嚷嚷着。

“谁跟你睡啊?”琼花噗地朝九发身上吐了一口。九发看见琼花嘴里好像射出了一颗子弹,击中他的肚子,然后落在地上。他诧异地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一团钱。

琼花瞪大白多黑少的眼睛,钉子样盯在九发的脸上。“你真是比狗还狡猾,想跟半丁睡作一床,逼他为你画钱?你真敢想啊,你怎么不想去死啊!”琼花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

九发扬起巴掌,铁扇样落在琼花的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琼花倒退几步,嘿嘿冷笑两声,又张嘴向九发吐了一口。九发看见什么飞了过来,脖子上被硬硬啃了一下,他一看,又是一团钱,琼花的嘴里又射出一团钱!她的嘴里好像是个弹药库,储存着许多子弹一样的钱弹。他吃惊地看着琼花,觉得她目光迷离,神情怪异,完全是不正常的,好像已经疯了。

她疯了,她真是疯了……九发心里轻松地叹了口气。

那天林剑影把车停在德隆购物广场前面的街道旁,他就坐在驾驶室里点了一根烟。这些天来他的心情一直是比较愉快的,组织上已将他提升为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去副扶正只是个时间问题、程序问题。他吐着烟圈儿,很有耐心地等待到里面购物的妻子陈惠贞。

这么多年来陈惠贞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剑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面子上的事情,该怎么样还得怎么样。惠贞每个周末都要到新开张的德隆采购,每次都买许多东西,有的根本就是用不上的,看样子下辈子也用不上,不过剑影也懒得讲她,反正她花的也是她自己的钱(当然有许多人有事求他而把红包送到她手里,他也把这归为她的收入)。惠贞每次都要他开车接送,她说要是我买到了假冒伪劣产品,我就马上向你投诉,保护消费者合法权益就是你的工作啊。剑影有时推托不掉,就只能开着车把她送到德隆门口,他在外面车里等着。

剑影摇下车窗扔掉烟蒂,这时他看到琼花从前面走了过来,她的神情看起来恍恍惚惚,两眼散淡无光,像是在梦游。他连忙把车窗摇上来。他听说了她一些近况,这个养了个白痴天才的女人,本身也显出了一种奇异的痴相。事情怎么会这样呢?他不大明白。他想起自己跟她在床上的那些往日时光,竟然有些模糊了,依稀记得她的肚脐眼很深,像一口深潭,似乎见不到底。

琼花走过来了,脚步有些飘忽,她的嘴巴在不停地努动,眼光向剑影的汽车射了过来。车窗是贴着纸膜的,她不可能清楚地看到剑影,但剑影还是勾下了头,生怕被她看到。

琼花走到车旁,嘴巴一尖,就往外射出了一粒小丸子一样的东西,像一口痰粘在了车窗的玻璃上。

剑影一动也不敢动,看琼花走远了,才摇下车窗,取下那粒颜色古怪的小丸子,抻开一点点就发现这是一张百元钞票,他觉得太脏了,连忙扔到地上。

前面是三三两两的行人,还有摩托车不时穿梭而过,琼花已经不知消失在哪里了。剑影心想,这个女人真是疯了。她怎么会这样?她不是发财了吗?看来,她的钱是太多了,像痰一样吐也吐不完。

九发摸着有些发福的肚子,把全身放松地摊开在沙发里。连续几天在发廊玩,感觉腰酸了,走起路来两腿沉重。刚才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还做了个梦,可是醒来已经全都忘记了。

琼花在灶台前炒菜,挥着铲子在锅里敲得当当直响,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手里的铲子像指挥家手里的棒子一样,突然,咚的一声,锅被敲破了,灶上的液化气轰地烧起来。

九发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一看,他知道是琼花发神经,把锅敲破了。看那火势也没什么危险,他就懒得理她,把头偏向一边。

“我每天做饭做菜给你吃,为你做牛做马,这日子你都不想过了,我还这么傻做啥货?”琼花用铲子拍着蹿上来的火苗,黑着脸说。

“你不想做就算了,没人逼你。”九发应了一句。

琼花把铲子扔到地上,直直盯着九发说:“九的,你说真的?”

“啥货蒸的煮的?我无所谓啦。”九发满不在乎地说。

“我早该看透你,牛就是牵到北京也是牛,九(狗)就是改不了吃屎。”琼花咬着牙说。

“我本来就是我,是你变了。”九发斜着眼瞟了她一眼。

“我变了吗?”琼花说,“是啊,我变了,我变得太相信你这种人。”

九发笑了起来,说:“我这种人怎么啦?我看主要是你变得不像人了。”

琼花愣愣的,突然就从嘴里吐出一口圆滚滚的浓痰。九发就知道那是一张五十元或一百元团成的,她嘴里好像塞了许多这样的“痰”,张口就能吐出一口。

圩尾街人都知道了,琼花吐出的痰其实就是钱,有几个没路用没出息的男人就悄悄地跟着她,伺机等待她吐“痰”。一听到她的喉咙在响动,他们就紧张起来了,看到她吐出的“痰”落在地上之后,几个人就像狗见到大便一样,扑上去争抢。据那个疯疯癫癫的林果中说,他最多一天抢到琼花的三口“痰”——收入250元。琼花的弟弟永木也加入了这个跟踪队伍,他还想取得垄断地位,对别人说,琼花是我姐,她吐的痰应该都是属于我的。那几个人一听就很不高兴,纷纷朝他吐口水,永木无可奈何,只得和大家一起平等竞争地抢夺琼花吐出的“痰”。

有一天,琼花终于发现几个人一直跟在她身后,她回过头绷着脸说:“你们干吗?狗跟屎一样。”她张口就吐出一口痰,像一条射线样落在青石板上,几个人就扑了上去,眼疾手快的那个人就一把抓住了那口痰,叫了一声:“干你佬,真是痰啊!”好像抓到一把屎一样,连忙抖落在地上。琼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说:“你们这伙人啊,人啊……”

接连许多天中午,琼花坐在娘妈宫前的断碑上发呆,太阳光闪闪烁烁照着她,她眯着眼,脸上显得迷茫而困惑,嘴里喃喃自语地说着:“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样子很像个哲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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