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伪币之家

卢老梭接到了姑姑从台湾寄来的一封信,刚刚看了几行,突然咚的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坐在旁边准备分享喜讯的老婆和儿子,连忙走上前去,一人一手把他拉了起来。

“我、我……啊……”卢老梭手上拿着信,一直抖个不停,他脖子根变得很粗大,脸色涨红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姑婆要回来投资啦!”

卢老梭的儿子乞阿抢过信一看,上面全是繁体字,他一个字也看不懂。卢老梭紧紧张张地尖声叫道:“别把我信弄破了!”他小心翼翼地把信笺从儿子手里抽回来,吹了吹落在上面的灰尘,万分宝贝地折了两叠,塞进信封里。卢老梭说:“我阿姑回来办厂,就要封我做老板!”老婆和儿子立即对他肃然起敬。

卢老梭骄傲地走出家门,昂首阔步走在水桶街上,心中充满万丈豪情。一群金头苍蝇在他头上飞舞着,像是为他奏着一支曲子。卢老梭逢人就说,我姑姑要回来办厂了。他觉得很有必要把这一消息告诉给全水桶街的人,全山城的人甚至全马铺的人,因为姑姑回来办厂,不仅是他一个人当老板的事,也是全水桶街,全山城甚至全马铺的一件重大的事。卢老梭怀着不可抑制的兴奋之情,向每个遇到的人报告这一消息,对关系比较密切的人,老梭还向他出示姑姑的信件,不过也仅仅只是让他看个信封而已。

走出水桶街,穿过羊妈街,老梭小跑着走进圩尾街,只觉得嗓子一阵发痒,忍不住扯开嗓子叫道:“九的!阿水!”

“九的!阿水!”老梭一声叫得比一声大。

以前老梭站在街上这么一叫,九发和天水听到就会从家里奔出来,把老梭臭骂一顿,然后问他什么事。今天老梭已经叫了好几遍了,九发和天水都没反应,倒是天水的老婆袁菊子从家里走出来,看是老梭,脸上一半笑着一半阴着,说:“阿水还没死,你叫魂啊?”

“菊子,你没上班啊?”老梭大步走到菊子面前,说,“我阿姑要回来办厂了!”

“你阿姑回来办厂关我什么事?”菊子一转身走进了家门,老梭随后跟了进去。

“信在我这里,你看看。”老梭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姑姑的来信,他紧步追上菊子,把信递到菊子手里。

菊子胡乱看了几眼,把信还给老梭,说:“你要当老板了!”

“我当了老板,就请你当我的助手。”老梭色迷迷地看着菊子,伸手在她胸上摸了一把。

菊子笑嘻嘻地在老梭肩上打了一下,说:“快做外公的人了,你还这么不正经!”

“我结婚早,二十岁就生了我女儿,我女儿二十二岁又结婚了,其实我今年才四十三,正健着呢,肯定比你阿水还行!”老梭用挑逗的眼光看着菊子,伸手又要摸她,不料手被菊子抓住了。菊子捏了他一下,他就故意痛叫一声。

“哎哟,我骨头都酥了!”老梭说。

菊子扔掉老梭的手,往厅上走去,噘着嘴说:“酥你个死人骨头,你这种人啊,就爱占女人的便宜。”

“现在先占你一点便宜,以后我会还你的。”老梭认真地说,“我阿姑要回来办厂了,到时你不用站什么柜台,就到我厂里来,我能亏待你吗?”

“我没那个命,不敢想啦。”菊子在沙发上坐下来,摆了摆手说。

老梭没接她的话茬,想到自己是来找天水的,不是来跟他老婆打情骂俏的,就说:“阿水呢,去哪里了?”

“脚在他身上,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跟我什么相关?”菊子偏起头说。

老梭笑了两声,说:“我去找九的。”

“你们三个人啊!”菊子恨恨地说。

老梭回头说:“我们三个人怎么啦?”他觉得菊子的样子真让人动心,他转身又走到了她面前,“我们三个人怎么啦?你吃醋是不是?”

菊子朝地上吐了一口水,说:“你们啊,像三只公猪。”

“加上你这只母猪,就能配种了。”老梭说。

菊子没有恼怒,她看着老梭头上成群飞舞的苍蝇,说:“你头上飞的都是母苍蝇,你一小时强奸一只都强奸不完。”

老梭伸手在菊子脸上摸了一下,说:“哪需要强奸?都抢着跟我呢!”老梭心想,现在头上飞着的是苍蝇,以后当老板了,身边围着的就全是水查某(漂亮女人)了!

从天水家出来,老梭来到了九发家。九发也不在,只有他老婆琼花在给孩子喂奶。老梭跟琼花熟是熟,但还没熟到跟菊子那样,可以随便开玩笑。老梭就在琼花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看不到琼花的奶,只闻到一阵奶腥味,老梭觉得这味道还是很好闻的,不由吸了几下鼻子,使得琼花扭头看了他一眼。

“唔,我有点感冒。”老梭遮掩着说,“你这孩子多大了?”

“快周岁了。”琼花说。

“真快啊,好像不久前才喝他的满月酒,现在就要周岁了,又要办周岁酒了,日子真快。”老梭说,心想喝什么周岁酒,又要一包红包了!

琼花把奶头从金清嘴里拔出来,说:“好了好了,吃太饱,你又要吐奶了。”她整理了一下弄乱的衣服,对老梭说:“你怎么也像九的一样,天天不用上班?”

“我们蜜饯厂的东西卖不出去,堆了满仓库啊,这一阵子干脆就停产了。”老梭说。

琼花看到老梭头上飞舞着一群苍蝇,咧嘴笑道:“我知道了,你身上老是有一股蜜饯厂的味道,你走到哪里苍蝇就跟你到哪里。”

老梭头上时常有一群苍蝇盘旋着,他倒从没想过这是因为他身上有蜜饯的味道。老梭站起身说:“九的不在,我走了。”

“你没来,我还想到你家找九的呢,我都好几天没见他的面了,也不知他死到哪里去了。这个鸟人,好像是跟阿水混在一起。”琼花说着,脸上立即升起不满的表情,“我对他真是看破了,你看到他,叫他不用回家来,爱在外头怎么混就怎么混,随他的意。”

老梭不好应琼花的话,支支吾吾走了出去,心想九的和拐脚阿水到底在干什么,连个鬼影也找不到。他觉得台湾姑姑要回来办厂的消息不能及时告诉这两个鸟人,是很大的一种损失。

琼花到医院结扎时趁机给金清断了奶,回家那天晚上,又把奶头塞进他嘴里,开头金清躲着不肯吃,在琼花的逼迫下才慢慢吮吸起来。等金清吃饱了,琼花这才想到已经给他断奶了,不由觉得自己很好笑的,说:“我真是没头神,又给你奶吃了!唉,想吃就吃,不管你了!”

金清用一种无所知而又无所不知的眼神看着琼花。

八九个月大的时阵,琼花就很少把金清放在椅轿里,而是把他放在地上,任他爬来爬去,有时阵怕他掉到天井里,就在他腰上捆一根布条,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或者抓在手上。这样琼花就可以远距离地控制金清,一旦发现他爬到了天井边缘或者靠近了某个危险物,便提一下布条,把他拉开。

琼花用布条绑着金清,先是提在手上,后来发现他不哭也不闹,干脆就把布条系在椅子脚或者门框上,自己放心地做事,连上街买菜也把他丢在家里。金清在地上爬着,受到布条的控制,他爬动的范围最远只到灶洞口附近。地上有一只蛇皮袋子,金清大半个身子爬进袋子里,抓出了一根木炭,兴奋地发出一声尖叫。家里是烧煤的,但是煤常常熄灭了,琼花要用木炭重新把煤烧起来,这些备用的木炭就放在地上的蛇皮袋子里,被金清发现后便成了他的玩具。金清先是用木炭把脸涂黑了,他好像看得见自己脸上黑乎乎的,觉得这是一种很好玩的颜色,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声不像是一个一岁多儿童的笑声,显得很怪异,天花板上的灰尘、污垢和蜘蛛网里啪啦直往下掉。

琼花回到家里,看到金清满脸黑黑的,像是锅底一样,心里又气又好笑,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在屁股上打了一巴掌,说:“你呀,像个黑人,你到底是谁生的你呀?”

金清咧嘴对琼花笑着,只有眼睛里还显出一点白。

“你这个小黑人……”琼花收起手,也忍不住笑了。

九发回家看到金清一脸黑糊糊的,对琼花说:“干,你什么时阵偷生了一个小黑人?”

“还不是你的种?我看你的脸也白不到哪里去。”琼花说。

琼花每天给金清洗一次澡,一大脸盆的水都洗黑了,像是一盆污染严重的水,又黑又腻。琼花把水泼到天井里,天井里都黑了一片。

“明天不要再给我画脸了!”琼花回过头,板起脸,做出一种很凶的样子,“你再乱画,我就把你的手砍下来。”

但是第二天,金清照样把脸、手臂画得像戏台上的包公一样,琼花忘记了昨天的“严打宣言”,只是哭笑不得地直摇头。有时在外面跟人聊天聊起孩子的话题,琼花就说起金清用木炭画脸的事,语气里还颇为得意,边说边模仿着金清的动作,手势里透出一种母亲的骄傲。有一天,圩尾街最后一个裹脚的老太婆瘪着嘴对琼花说:“你家这个清阿,真是个人精。”琼花一下就想起金清满月这一天,一声怪叫,把金财吓得跌到天井里跌死。这件事她本来早已淡忘了,现在突然间想起来,心里不由咕咚响了一声,好像有一根针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接下来好几天,琼花心里时常想起死去的金财,晚上还做梦梦见了他。她早就听说了葛岭有个叫杨尚仙的老婆子,是远近闻名的灵降师,决定到那里打探一下金财在阴间的情况。

这天下午,琼花根据预约来到了葛岭灵降师杨尚仙的家里。杨尚仙生着一张男性化的脸,有一撇很显眼的黑胡子。她不苟言笑地把琼花带进神堂。这是一间狭窄而且没有窗户的房间,阴森森的,只有神像前的八仙桌上点着一支蜡烛,灯光昏黄,空气污浊,香烛、金纸的气味和人体的气味混合着,形成一种很刺鼻的怪味,直往琼花脸上扑来。

“这是罗车太子。”杨尚仙指着神像说。“来,坐下。”

琼花坐在罗车太子神像前的一张方凳上,她抬起眼睛看了看墙壁上的罗车太子,可是这神堂里长年的香火缭绕,罗车太子已经被烟熏得面目模糊,更显出一种神秘感。

杨尚仙拿出一条黑布,把琼花的眼睛蒙起来。她烧了一大把香,又蹲到地上在铁锅里烧了一大叠纸钱,烟雾弥漫,狭窄的神堂好像变成了灶膛。琼花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被黑布蒙着的眼睛也挤出了眼泪。

“怎么这么熏……”琼花说。

杨尚仙没有理会她,她拿起一把法尺敲了一下八仙桌,像是定了个音调,接着便持续不断地敲着桌角,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单调而富有节奏,一边敲打着桌子一边念着咒语,咪呜啦咪呜吱嘎哇嘟,语词含糊,好像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象声词。

一边是敲打桌子的声音,一边是念念有词的咒语,两种声音混杂着,好像发出了一种魔力,令琼花感觉到晕头转向、浑身发软、昏昏欲睡。

“现在,我们来到阴间了。”杨尚仙用一种男人的粗嗓子说。

琼花看到了眼前一片混沌未开,迷雾茫茫,实际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着急地问:“我们真是到了阴间了?这是哪里啊?”

“我们来到阴间了,你不用着急,你家金财就要出来见你了,他正在办手续,一阵子就好。”杨尚仙说,“你看到了吗?阴间的景色跟我们阳世是不一样的。”

“我、我看到了……”琼花真的看到了一座古城从迷雾中显露出来,就像在电影上看到的鬼门关一模一样。她心里又惊又喜,眼前的鬼门关这么实在,这么真切,她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

“妈,你来了?”

琼花耳边突然响起金财的招呼声,她凛然一惊,真是金财的声音,一点也没变。她慌忙把手向前伸去,四处抓着,“金财,金财,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面前,你看不见我的,我看得见你就行了,妈,家里最近还好吧?”金财的声音说。

“还好,还好……”

“爸还是喜欢赌博?”

“是啊,狗改不了吃屎……”

“你别管他,人总是这样,总要迷一样东西。”

“我不管他……金财,你在这边还好吧?”

“好啊,很好,太好了,每天都过着神仙的日子。”

“这就好……”

“小弟乖不乖啊?”

“他啊?很好动,每天用木炭把脸画得黑黑的。”

“我小弟他很聪明,他是一个天才。”

“天才?啥货天才?”

“天才就是天才。妈,你放心地回去吧,我们家会好起来的,会很有钱的。你也不用想念我,我很好,我们一家都会很好的,一切都会很好的。”金财的声音说着,说着,好像渐渐远去了。

琼花看见一股迷雾飘散了,眼前什么也没有了。杨尚仙把系在她头上的黑布解了下来,粗嗓门嗡声嗡气地问:“看到你家金财没有?跟他说话没有?”

“看到了,说了。”琼花喘着气,连连点着头。

5

圩尾街开始流行一种叫做“吓”的赌法,据说是从香港录像片上学来的。两人或者多人均可赌,赌法是每人发一张牌,谁觉得自己牌小赌不起,先翻牌就是认输了,要是没人认输,那就把赌资翻一番,还没人认输,那就再翻一番,直到约定的几番为止,最后大家都摊牌,谁牌最小就是谁输了。这过程就是“吓”,牌小的人往往不甘心认输,就把赌资哄抬上去,总有一人怕输得太惨,就被吓住了,心甘情愿认了输——其实他的牌往往不是最小的,只是他的心理承受力挺不到最后。九发在天水家里赌了一次“吓”,就喜欢上这种赌法了,他觉得这是真正的赌博,与牌技已经没关系了,赌的是心理。赌博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赌心理。九发自以为心理素质好,跟天水、老梭赌了几次“吓”,结果每次都输得很惨,原因是他每次分到小牌,都不认输,跟着把赌资抬上去,最后一摊牌,谁的牌也比他大。这使九发感到心理素质也没多大用处,关键还是运气。运气啊运气。

马铺传出了县改市的消息,九发最早是在圩尾街代人写信的老修那里听来的,他一点也没觉得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县改市也好,县改省也好,反正都是政府的事,跟他八百竹杆也打不着。可是他很快发现厂门口的牌子换了,那个“市”就是比原来那个“县”气派,街上所有单位的牌子也都换成新牌,喜气洋洋地多出了一个“市”字,显示层次提高了一截。大家猛然发现自己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城市人,有一种了不起的虚荣心,只有九发不以为然,说了一句很有水平的话:“你们地瓜屎都拉干净了没有?怎么就是城市人了?”可是没人理会九发的话。

县改市当月,厂里每个人都加了工资,而且幅度还是比较大的,像九发的工资就从一百三十块涨到了一百九十八块,一下子涨了将近七十块,县一改市,工资就涨了,九发从心底拥护县改市。可惜只是改市,要是改省,工资一定长得更高了。

有一天,圩尾街上非常著名的林果中——他在马铺一中保持了一个纪录,即考了十一年大学没考上,从此变得疯疯癫癫,经常出语惊人——突然在街上拉住九发的衣角,把他拉到了角落里,像特务接头一样,神秘兮兮而又庄重认真地说:“你知道吗?马铺县改成马铺市,下一步马铺市就要改成马铺省,再下一步,北京就要搬到我们马铺来了。”

九发一愣,林果中接着说:“这是机密,你可别乱传,传出去是要判刑的。”

九发点了点头,脸上立即有了郑重承诺的表情。九发告别林果中,一边走一边想,马铺要改成省了,北京还要搬到马铺来,这可真是大事啊,他突然奔跑起来,冲进天水家里。天水正在喝茶,一杯茶端到嘴边,看到九发救火样冲进来,不由放下手来。九发喘了口气,走到天水身边,趴在他耳边说道:“你知道吗?马铺县改市,这只是第一步,接着市改省,再接着北京就要搬到马铺来了。”

天水伸手在九发额上摸了一下,惊讶地叫道:“哎呀,你发烧烧得很厉害啊!”

九发连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只觉得冷冰冰汗渍渍的,一点也不烫,他生气地问:“谁发烧啦?你说谁发烧啦?”

天水端起茶,笑笑地一口喝了,他咂了一下舌头,说:“你没发烧?北京要搬到马铺来了,你到街上去说吧,看看大家会不会把你送到漳州精神病院!”

天水的老婆袁菊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接上话尾问:“谁说北京要怎么啦?”

天水故作惊讶地说:“你没听说?太可惜啦,重大新闻!九的向我们报道,马铺不久要市改省,再不久北京就要搬到马铺来了!”

袁菊子咧开嘴,露出了一块红红的牙槽肉,笑声就好像从那牙槽肉里迸发出来,她笑得全身上下四处乱颤,不得不弯下腰来,说:“九的,你怎么不说美国和联合国都要搬到马铺来了?”

九发看了看袁菊子,又看看天水,觉得有点不明白,他摇了摇头,把鼻梁左右扭了几下,向天水和袁菊子问道:“你们怎么啦?我到底说了什么啦?”

“你说了什么?你自己想想吧。”天水说。

九发觉得刚才从家里出来,来到天水家里,在这过程中好像做了一个梦,现在醒了,却什么也记不得了。他又把鼻梁左右扭了几下,感觉到现在是真的醒了,可是他不明白天水和他老婆为什么笑他。九发两手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十元钱,拿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在钱上的人物脸上亲了一口。

“我说了什么?”九发说。

“你说你说了什么?”天水说。

我说了什么?我什么也没说嘛。九发心想,说什么也不如说钱,还是这钱最亲。

金清快两岁时才会走路,走得像是拐脚一样,三岁多总算能走稳了,到了四岁才会跑,跑起来像木偶一样,两只手一动也不动。他不哭不闹,也不缠着琼花和九发,小小年纪便显得很成熟的样子,眼里常常闪出一种怪异的神光。琼花对九发说,我们家金清是个天才呢。九发说,天才,天才是什么?天才是圆的还是扁的?天才可以炒还是可以蒸?四岁了还不会说话,全马铺有这款式的天才吗?九发总是笑得肚子痛。琼花对金清四岁了还不会说话也是很担心的,但是听九发这么一讽刺,她就很不满,她说天才嘛,就是与众不同,隔壁白毛蕊的儿子七岁才会说话,人家后来不是考上北京大学了?

琼花和九发出门去了,金清一个人在家,他像大人一样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用嘴把它吹冷一些,然后仰起脖子一口喝了下去。金清的眼光转来转去,最后定定地看着灶洞前装木炭的蛇皮袋子。过了一阵子,他才缓缓走到灶洞前,打开蛇皮袋子,拿了一根木炭出来。他已经知道木炭能够把脸涂黑,变成一种好看的颜色,现在他想知道木炭是否能够把地板也变成另一种颜色。

金清在地上坐了下来,手拿木炭在地砖上画了一条线,他惊喜地发现这条线像筷子一样直直的,十分好看。金清受到了一种无比巨大的鼓舞,就在地上飞快地画起来。

木炭在地上划动着,发出叽咕叽咕的声响,黑线细菌样迅速地大量地繁殖,很快包围了金清。金清一边画着一边往后退,没多久,客厅就布满了一道道错落有致井井有条的黑线。金清退到通廊上,又在廊道上画起来。

金清的动作越来越快,黑线从他手上不断地长出来,一阵子就长满了廊道,好像一片黑蚂蚁黑压压的。

金清从地上爬起身,转头欣赏自己的杰作,他发现客厅和廊道彻底变了一种面貌,黑线躺在地上就好像鱼儿活在水里,它们是多么好看啊。手上的木炭只剩下一点点了,金清一搓,它就变成了粉末,金清在脸上抹了一下,得意地拍拍手,点头微笑。

琼花从街上公厕回来,一脚跨过门槛,正要踩下去,惊悸地看到一群黑蚂蚁,脚倏地往上一缩,这时阵才看清楚是木炭画的黑线,她立即知道是金清的把戏。

“清阿,你真是天才的毛神(神经病)啊,到处乱画,把我吓了一跳。”琼花走上客厅,抬手就在金清脸上打了一巴掌。金清没有任何反应,好像这一巴掌没打到一样,琼花不由抬起手一看,手心里沾满了黑炭末,显然就是从金清脸上沾来的。她伸手想抓住金清,但是金清没躲也没跑,只是迈开小小的步子向前走去,琼花就没抓到,她向前走了两步,再次伸手想抓他,仍然没抓到,好像有一种力量阻隔着她,使她再接近也无法把他衣领揪过来。琼花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魔法罩在金清身上一样。琼花眼睁睁看着金清向房间走去,心里暗暗奇怪。

“九的,九的!”琼花叫了两声,听说他今天厂休,怎么一大早就不见个人影?就在心里把他骂了两声,提起菜篮子走出家门。

琼花走在圩尾街上,忽然看到菜贩子挑着担子的挑担子,推着板车的推板车,一个个惊慌失措向她跑来,好像前面发生了战争一样。琼花觉得好笑,这幕场景她常常看到,菜贩子和工商所好像在玩猫和老鼠的游戏一样,前者天天在市场外临街的地方摆摊,后者天天来抓,结果是你来我跑,你走了我又来。许多人从琼花身边跑了过去,这时阵,一个中年妇女挑着一担空心菜和黄瓜,颠着步子跑来,再也跑不动了,突然就在琼花面前搁下担子,喘了一口大气。一辆边三轮摩托车追了上来,车上有个人凶声喊道:“跑啊!你们跑啊!我不相信一个人也抓不到!”那人从车上跳了下来,一个箭步冲到中年妇女的菜担子前,弯腰从担子里抓起了称子,中年妇女想要把称子夺过来,刚一伸手,手就被打掉了。那人两手一折,喀嚓一声,称子断成了两截,那人把断称摔在地上,说:“还给你呀,你明天再来呀!马铺现在改成市了,你以为到处是集市,可以乱摆乱卖啊?”

工商所的人都有个脾气,一抓到菜贩子就要当场把他(她)的称子折断,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表现他的脾气。琼花看过好多次了,几乎每次都是大个海折的。大个海是工商所最凶猛的人,据说很多菜贩子逢年过节烧香拜神,都要诅咒他不是车撞死就是水淹死,或者害性病病死。但是今天折称子的是一个很文气的人,琼花开头也没留意是谁,再看一眼才知道是林建影,她知道他接替老丈人当上工商所所长好多年了,前些年她常常会在市场里碰到他,也就点个头,最多说两句话,从去年开始她好像一直没看到过他,没看到也就没看到,他们之间早就没什么瓜葛了。这时阵,林建影也看到琼花,微微点一下头,说:“是你。”

“我正要到市场买菜。”琼花说。

林建影转头对那个敢怒不敢言的中年妇女说:“你明天再让我抓到,就不单是折称子的事了,你们这些屡教不改的查某(妇女),哼!”

开边三轮的那人把油门关了,从车上跳下来,飞起一脚,把中年妇女的菜担子踢翻,黄瓜滚了一地,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说:“以后多长一条腿,不要让我们所长再抓到了!”他爬上车又开了油门,边三轮冒出一股呛人的油烟,几乎把整条圩尾街都污染了。

林建影对琼花说:“我昨天刚从省委党校学习回来,有空到我家来坐。”他爬上边三轮,带着一股烟向前跑去。

琼花没说什么,看了一眼突突突向前跑去的边三轮,觉得它的声音跟拖拉机真是没差别。琼花蹲下了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根黄瓜,说:“这黄瓜怎么卖啊?”

中年妇女把地上的黄瓜一根根捡到担子里,看了琼花一眼,从她手里夺过黄瓜,没好声气地说:“不卖。”

琼花觉得这菜贩子冲她发脾气真是没道理,说:“又不是我折你的称子。”她站起身,拍了拍手,这才想到菜贩子是把她跟林建影当做一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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