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伪币之家

7

金清六岁多才会说话,但是他不爱说话,几乎没有人听他说过话,圩尾街人一般把他当做哑巴看待,他也懒得说,说话使他感到难受,只有用木炭和瓦片画线才会叫他感到愉快。

某一天清早,圩尾街人打开家门,惊奇地发现门上、门槛上、街面的青石板上布满了一条条黑线,好像无数的黑虫,一脚下去便能踩死几百只。他们明白这是囝仔的把戏,估计有许多小孩一起动手,要不,一夜之间是不可能画遍圩尾街的。

实际上,这都是金清一个人的作品。

金清像一只幽灵在圩尾街神出鬼没,手上的木炭和瓦片触及了圩尾街的各个角落。在木炭或瓦片的划动中,声音和形状永远使他着迷,不知疲倦。他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黑线和灰红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画下去,画下去,把整条街,整个山城,整个马铺都画满!金清着魔一样,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脸上满是木炭般的幽黑,他的手不停地划动,好像一只机器手永远不会酸累。从家门口到圩尾街两端,到娘妈宫,到和顶街交接处的公厕,一条条黑线从金清手上爬出来,在各个角落安静地躺下。他总是先用木炭来画,画完一片黑线再用瓦片画一些灰红线点缀其间。金清像一个操纵群魔的法师,胸有成竹地安排它们占领一块块石板、一面面墙壁和一扇扇木门。

有人从家里出来,看到金清趴在地上狂热地画着线,不由摇着头说:“这囝仔真是疯癫了。”

“真是啊,九发的种啊,就这样啊。”听到的人附和说道。

“九发的种就是与众不同,呵呵。”

“六七岁了,还不会说话,他老姆还说他是天才。”

“嘿嘿,天才,这款式的天才啊。”

“天才?神经病啊,魔神啊。”

“笑死人了,天生的蠢才吧。”

圩尾街人似乎都在叹气,表示轻视、惋惜和不解,他们怎能理解金清内心深处那种创造性的疯狂呢?

有人习惯把不用的水泼到街面上,水就会把金清画的线冲洗掉一片,使满街成片的黑线和灰红线缺了一角,看起来好像一张完整的纸被撕去一块,显得不好看。金清发现后,等水蒸干了,就会趴下身子,把失去的线重新画上。有时墙上的线会被别的小孩擦掉,金清当场看到也不敢吭声,只能等对方走了,再把线一条条补上。

天黑了,金清一路踩着他画的线回家,他觉得满街的线在他脚底下蠕动,好像一群密密麻麻的小动物抬着他行走,使他越走越快,从走变成了小跑。

金清跑进家门,看到琼花坐在厅上的一张凳子上,一手在肚子上摸着,脸上是一种准备收获的表情。金清好长一段时间没注意过老姆的肚子,现在一看,突然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好像那肚子随时将要爆炸。他非常奇怪,人的肚子怎么会变得那么大呢?这真是一个想也想不明白的问题。

琼花抬头看见了金清,说:“整天不见你的人影,你死哪去了?从小就跟你老爸一个样,在家里犯煞坐不住。说你是天才,你就是这种没卵用的天才啊?”

金清吞了一口水,说了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你整天不用吃饭,变成仙了!”琼花向金清挥起手说,“去去去,别在我面前,让我看了讨厌!”

金清咿咿呀呀说了一串模模糊糊的音节,琼花听着像是说“我更讨厌你”,眼睛立即就瞪大了,说:“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金清惊悸地耸了一下身子,掉头又跑了出去。

“你跑,你跑?”琼花抓起脚下的一个空瓶子想扔过去,想想还是饶了他。

卢老梭天天坐在厅上,支棱着两只耳朵,等待街面上响起邮递员的自行车声,然后一跃而起,冲出家门奔到街上,紧张地问“有我从台湾来的信吗?有吗?”,那个脸上长满青春痘的邮递员总是对他摇头。经过几天的锻炼,老梭的耳朵已经变得非常灵敏了,邮递员的自行车一上水桶街,他就能够分辨出来,心跳立即就加快了,觉得今天一定有台湾阿姑来的信。他常常需要用一定的时间把心情稳定下来,这才大步走到门外,若无其事地站在路边,等邮递员骑车过来了,便抬起充满期待的眼睛注视邮递员的邮包,那鼓鼓的邮包里有着他多少梦想啊。

今天卢老梭终于收到了一封台湾阿姑来的信,他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时,两手颤抖,心里怦怦直跳。他紧紧抓着信,生怕有人会把它抢走一样,连忙跑进家里,忍不住挥臂高呼了一声:“阿姑来信了!”在他头上盘旋飞舞的一群苍蝇惊乍地散了开来。老梭用剪刀剪开信封,小心翼翼地掏出信来,然后更加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笺。老梭的眼光在信笺上幸福而又不安地跳跃,突然就凝固了,信笺从他手里飘落到了地上,他一下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脑袋,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老梭的老婆林菜叶从外面闲逛回来,看到老梭蹲在地上抱头干哭,又好笑又好气,说:“喂,你今年才三岁啊?哭得这么好听?”

老梭肩膀耸了几下,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说:“谁哭了?我、我是高兴,我阿姑要回来投资办厂了……”

“真的?信在哪里?快给我看看!”林菜叶惊喜地说。

“什么信?没信,她刚才是打电话回来说的,打电话。”老梭掩饰说,他站起身来,一脚把地上的信笺踩住。

就在这时,房间的电话响了,林菜叶吓了一跳,紧紧张张跑进房间接电话。老梭弯腰从地上捡起信笺,连同沙发上的信封,折了两折,收进了口袋里。台湾阿姑在信上说她最近生意连连失败,资金周转困难,暂时不考虑回大陆投资。老梭心想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那多没面子啊,天天向别人宣称阿姑就要回来了,结果却是不回来了,要多羞耻有多羞耻啊!老梭决定封锁消息,首先从老婆开始,任何人都不告诉他真相。

“老梭,华厂长电话。”林菜叶在房间里说。

老梭走进房间,像领导人一样,从老婆手上接过了电话,正正经经地“嗯”了一声。华厂长在电话里说:“老梭啊,我上午到市里开会,碰到外经委的龚主任,把你阿姑的事跟他说了,他很感兴趣,说现在市里正制订优惠政策,准备加大吸引外资的力度,你阿姑如果回来投资,立项、审批等等一系列手续,他会大力帮忙的。”

“你说巧不巧啊?我阿姑刚刚给我打电话,她说很快要打一笔钱过来。”老梭认真地说。

“这太好了,她的钱一到,我们厂转制成合资企业,就能贷款,就能……唉,真是太好了,老梭啊,到时你就是有功之臣啊!”华厂长兴奋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老梭连声地说。

跟华厂长通完了电话,老梭放下话筒,还没走开,电话又响了。电话这么多,老梭突然觉得自己很像是做大事业的人。拿起电话,老梭照例“嗯”了一声,里面原来是冷冰冰的电脑声:“亲爱的用户,你的电话已欠费,请速到我局各营业所交纳费用。”老梭生气地放下电话,对林菜叶说:“不是刚交了三百元吗?怎么就欠费了?”

8

半夜里,琼花肚子一阵撕裂般疼痛,她杀猪似的嗷嗷大叫起来,声音打破了圩尾街寂静的夜空。

九发睡在隔壁房里,琼花的叫声敲醒了他的睡梦,他气恼地骂了一声,用被子紧紧堵住双耳,但是琼花的叫声还是穿透布匹,钻入他的耳朵深处。

琼花的号叫渐渐变成了呻吟,她的牙齿间发出了一阵磨擦声,说:“九的,干你佬,我快死了,你装作没听见……”

九发知道她可能是要生了,踢了几脚睡在他脚下的金清,发现他毫无动静,便伸手拉亮了灯,坐起身,把金清拖了过来,就往上提着他站立起来。

金清站是站起来了,可是脑袋沉甸甸地垂向一边,像一颗弯下的穗头。

“真是睡猪!”九发下死劲扭住他的脸颊,像拉弹簧一样往外拉,“睡猪,还不快醒!”

金清迷迷糊糊睁开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仍然紧紧闭着,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九发。

“快去叫你外婆,说你老姆快生了。”九发说着,在金清屁股上打了一巴掌。金清就像得到指令的机器人,砰地跳下床,向外面走去。

九发关掉电灯,躺下来继续睡。睡得正香被人打断,真是一件很讨厌的事。九发心想琼花白天不生,偏偏选在晚上生,简直是跟他作对,忍不住咒骂了几句。

琼花又在隔壁尖叫起来,叫声像一根刺把九发刚刚合上的眼皮挑了开来,九发生气地擂了一拳墙壁,说:“又不是没生过孩子,别叫得那么难听!”

“九的,我干你……”琼花还没骂完,一阵剧痛潮水样淹没了她,她的声音就像水里冒出的泡泡,嘟噜几声,就没了。

九发拉起被子蒙住头,合上眼皮,强迫自己快快睡着。大约过了三分钟,九发成功地睡了过去。

九发的丈母娘带着接生婆五桂赶来时,琼花的羊水已经破了。五桂训练有素地准备好纱布、剪刀和木盆,一边掰开琼花的两腿,一边说:“快了快了,你憋点儿气,像拉大便样拉出来就是了。”没多久,琼花的两腿间就一点一点冒出一圈儿黑黑的毛发。

“生囝跟别的事也是一样的,一回生二回熟,有经验就好办了。”五桂转头对琼花的老姆说。

金清在大人身边、腿缝间钻来钻去,好像一条小狗一样。昏黄的灯光、腥酸的气味以及老姆的叫唤,都使他感到新鲜和好奇,他一直紧闭着的那只眼终于睁了开来,两只眼大大地在各处扫来扫去。

“加把劲啊,快了。”五桂像啦啦队样对琼花说,“快了快了……唔,出来啦。”她抓起剪刀,向琼花腿间刚刚生出来的婴儿剪去,喀嚓一声,就把脐带剪断了。

琼花的老姆探进身子一看,叹了一声说:“唉,是个赔钱货啊。”

五桂一只手提起新生婴儿的一条腿,在她嫩嫩的屁股上拍了一掌,她哇地哭了出来。

琼花的老姆转头四顾,这才发现九发居然没在场,老婆生孩子,丈夫连个脸也不露,这是太严重的事情了。她咬紧了牙根,跺了一下脚,乒乒乓乓地转身出门,直朝隔壁房间奔去。

她一脚踢开门,拉开电灯,一眼看见床上的被子拱成一座坟墓样,猛地冲到跟前,一把抓住被角,使劲地往外拉,先是九发死人样的脸露出来了,接着是他的身子,再接着就是他高高翘起的双腿。琼花的老姆把整床被子拉到地上,看了看四周,找不到什么攻击的武器,就从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朝九发的大腿猛刺下去。

九发尖厉地痛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蹦跳起来,怒目直视丈母娘,说:“你杀人啊!”

丈母娘不慌不忙地收起凶器,说:“可惜我没刀没枪。”

“你这么狠,你就喜欢你女儿当寡妇?”九发哈着气,吐了口水,抹到受伤的地方,不停地擦着。

“你早点死,我女儿早点改嫁。”丈母娘恶声恶气地说。

“我没空跟你说,你出去,我要睡觉了。”九发说着躺了下来。

“你啊你做人要有点人味,琼花拼死拼活为你生囝,你露个脸都没有,现在还想睡?”

“她生她的,我睡我的,菜刀犯煎匙怎么啦?”九发背过身子说。

丈母娘气得说不出话来,两手哆嗦着,突然又拔下簪子,朝九发猛刺过去。九发早有提防,听到嗖的一声动静,身子就往里面一缩,躲过了突袭过来的暗器。

“想暗杀我啊?”九发发出了一声冷笑。

丈母娘从席子上拔出簪子,气呼呼地掀开席子,翻起一块床板,狠狠摔在地上,说:“你该死不去死,活着占位子啊!”

九发赖在床上,直赖到九点多才起床,一边在床下找拖鞋,一边呵欠连天,表明他确实还没睡够。他走到琼花房间里,看到新生婴儿躺在琼花的臂弯里,两个人都睡着了,他感觉床上这一大一小两张脸很相似,好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他真不知道以后一个家里有两个琼花会怎么样。

九发把手伸进婴儿的襁褓里,在两腿间摸了一下,证实了性别。这时,琼花一把把他的手抓了出来,说:“摸什么摸?你不会摸自己的吗?”

“男女都一样,时代不同了。”九发怪声怪调地说。

琼花看样子有些虚弱,连愤怒的表情也做得不充分,只是显得怔怔地看着九发。

九发走到门边,回头对琼花说:“你老姆不放心我照顾你,她说你这个月子她包了,当然只是包工,钱嘛还是我包的。”

“九的,你很会躲,你有地方去,干脆都不要回来算了,我看到你心里就烦。”琼花说。

“话可是你说的啊。”九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丢在琼花胸口前的被子上,“这是我那一份。”

琼花拿起钱掂了掂,说:“这多少啊?三百不到吧。”

“你想多少?你以为我会印钱啊?”九发说,“我不是说了?这是我的一份,女儿一人一半,你也该出一份。”

“干你佬九的。”琼花说。

九发对琼花莞尔一笑,大步出了房门,脚步飘飘地走上圩尾街。

九发走后不久,琼花的老姆就来了,她从家里带来一包鱿鱼干,搁在桌上觉得不放心,挂到墙上也觉得不妥,最后把它放进菜柜的抽屉里。她要保证这包鱿鱼干全部吃到女儿肚子里,不落到九发嘴里一丝一毫。

她走进琼花房里,叹着气说:“阿琼,我这世人真是欠你的债啊,你看九的,唉,你有丈夫也跟没丈夫一样。”

琼花拿着九发丢下的钱数了一遍又一遍,三百元,不多也不少。这时,她对其中一张五十元的真伪产生了怀疑,用手搓了搓,觉得手感不太一样,好像比别的钱来得光滑,拿到耳边弹了几声,听到它发出的声响怪怪的。

“姆,你看看。”琼花打断老姆的话,“这张钱是不是假的?”

老姆接过钱,瞪大眼睛看了看,拿到鼻子前嗅着,说:“假的,好像是假的,我感觉气味不同。”

“干你佬九的,做假币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琼花说。

老姆把那张钱折了一下,收进自己的口袋里,对琼花说:“放在我这里,我下午上街看看能不能用得出去。”

“九的骗了我,你不要也来骗我。”琼花说。

“我骗你什么?”老姆不解地问。

“钱用得出去,你骗我说用不出去,被银行没收了什么的。”琼花说。

“你说这种话真没良心,你老姆是那种人吗?别说五十,就是五百我也不稀罕。”老姆摇着头叹着气,走到房外的灶台前,刷了锅放了水,准备给琼花煮点心,心想这样给女儿当牛做马地干活,真不值得。

锅里的水迟迟不开,她端起锅一看,原来炉里的煤都熄了,她想找木炭来助燃,可是地上那只专门装木炭的蛇皮袋子里只剩下一撮炭末。“琼花,你还有木炭放在哪里?”她隔着墙问琼花。琼花半天没回答,她转身在灶台附近搜索起来,什么也没找到,抬起眼睛,却是一下看见金清拿着一根木炭在厅上的墙上画着,走到他面前,更惊讶地发现他手指之间好像夹着香烟一样夹着三四根木炭。

“一袋子木炭敢是这样被你玩掉了?来,都给我!”她厉声地对面前的外孙说。

金清瞥了她一眼,手指一松,漏下一根木炭,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金清又漏下一根,掉在她的脚盘上。

“都给我啦,囝仔玩木炭干什么?”她直起腰,伸手去抢金清手里的木炭。金清的手轻轻一晃,实际上并没有碰到她,她却像是受到重重的一击,打了一个趔趄。待她定神过来,金清已经像只麻雀样扑打着翅膀飞了出去。

九发今天手气很好,大牌赶圩样接连来到他手上,好几次来的都是老K。他们赌“吓”,约定老K最大。

“我不信今天的风水都让你占了。”天水说,他洗了牌,让老梭掺了一下,便开始发牌。九发看也不看面前的牌,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壁上的一只蜘蛛,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扔在桌子中间,说:“我不看牌,我加!”

老梭一手挡在牌外面,一手掀开牌的一角,瞥了一眼,立即压了下来,大声地说:“我也加。”

“你要加,先把钱拿出来。”天水对老梭说,他看过了牌,心里暗暗担忧,脸上故意作得很平静,“我也加,看看最后谁死。”

“加!”九发仍然盯着蜘蛛,又掏出了十块钱扔在桌上。

又轮到老梭下赌注了,他一手紧紧压住牌,从桌上摸到面前又看了一眼,脑筋砰砰直跳,他想了半天还是说:“加。”

“我也加。”天水对九发说,“你呢?”

“不用问我,我一直加,加到你们都不加为止。”九发一副必胜的口气。

老梭按了按太阳穴,说:“加就加,谁怕谁啊?”

九发把眼光从墙壁的蜘蛛上移到老梭头上,那里有七八只苍蝇飞舞着,他好像都认得这些苍蝇了,用眼光亲切地和它们打着招呼。

“加。”

“加!”

一轮轮加上去,赌注总共加到了三百元,这也是他们约定的最高线。该摊牌了,天水看了老梭一眼,又看了九发一眼,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怯怯地闪着,说:“要死人了,不知谁要死?”

九发啪地翻开牌,是一张黑桃9。天水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他的牌也是9,可是方块9,按约定,如果牌数一样,黑桃最大,方块次之,梅花第三,红桃最小。天水气得直想把他的方块9撕成碎片,说:“干你佬,同样狗(9)咬输人家!”

“你?”九发用眼光指令老梭翻牌。

老梭踢了一下桌脚,气呼呼地站起来,说:“我不赌了,今天没洗手,一次比一次臭牌,再也不跟九的赌了!”

九发掀开他的牌,原来是一张梅花9,他不由笑了起来,说:“今天天公惜我啊!”他从桌上的几十张钱里边抓了三张出来,递给老梭说,“中午我请客,你跑跑腿吧。”

“你今天赢了多少啊?请客就这三张?不要太小气了,要请就到店里去请。”老梭说。

“你觉得三十块请客太少,那就算了,我省下三十块也好。”九发说着,从老梭手里把钱抽了回来。

“我没说少,三十块买快餐够多了。”天水说,“老梭不去,我去。”

老梭偏起头说:“我阿姑要从台湾回来投资了,那时阵,谁敢跟我赌……”老梭说着,对九发和天水点了点头,好像是说那时谁跟我赌大的,我就像捏死苍蝇一样捏死他。

天水从九发手里又是挖又是扯地拿过钱来,起身往外走。

“我阿姑很快要回来了,人回不来,钱也要打过来。”老梭坐了下来,谈心似的对九发说,“你的脑子我看还是比较好用的,到时可以来我公司里帮忙,你那糖厂没什么好去,糖价越来越低,没多久可能就发不出工资,要发白糖给你们当饭吃了。”

九发一只耳朵在听着老梭的话,另一只耳朵就把它全漏出去了,他把桌上的钱扫到面前来,一张一张地抻平,整齐地叠成一叠。拿到最后一张钱时,他的手一下子感觉到有些异样,不由搓了一下,说:“假钱。”

“哪里有假钱?我还从来没见过假钱呢。”老梭从九发手里拿过钱,仔细地看了看,不解地问,“这怎么会是假钱?”

九发立即想起这张假钱原来是自己的,故作神秘地对老梭说:“要认假钱,这里面功夫深着呢。”

“假钱真钱,能用就是钱。”老梭说。

九发觉得老梭这句话说得很有意思,接着他的话尾说:“是钱就能用,不管假钱真钱,主要看你怎么用了。”

这时,天水一拐一拐地回来了,手上提着一只鼓鼓的塑料袋,里面垒了五六只泡沫快餐盒。九发担心他走路这样不稳,快餐盒里的汤会晃荡出来,连忙接过来,一盒盒从塑料袋里拿到桌上,发现装汤的盒子滴水不漏,不由暗暗惊叹。

“请客也不叫一下我。”门口响起尖尖的女人嗓,“我闻到味道了!”艾超生一边说着一边从外面疾步走了进来,走到桌前,打开一只快餐盒,立即皱起眉头,说:“就这货色啊?”

“九的才给我三十块,你以为三十块能买海鲜?”天水不高兴地说。

“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算了,我没欠谁。”九发抓了一条炸鸡腿啃了起来,另一只手又抓了一只卤蛋。

女人嗓艾超生也跟着抓了一条炸鸡腿,说:“不吃白不吃。”

老梭和天水看到这一场面,知道不紧急动手,东西就要被人吃光了,便抢着向炸鸡腿伸出手去。因为只剩下最后一条炸鸡腿了,结果是老梭动作快了一拍,抢到了手,天水只好拿了一根五香,说:“干你佬,要知道,我路上就先吃他一条鸡腿。”

“谁知道你路上已经吃了多少东西啊?”艾超生含着满嘴的鸡肉说。

天水觉得超生满嘴嚼着鸡肉的样子很难看,这鸟人要是不来,那条鸡腿跑不掉是他的。天水说:“你真会赶时间啊,就像一条鼻子特别灵敏的狗,屎刚拉出来,你就跑来了。”

“干你佬,你说什么?”九发听到天水的话,哇地吐了一口,“这些东西是屎吗?那你也在吃屎了!”

老梭小孩样一点一点咬着鸡腿,心里叹着气想,拐脚阿水素质真是太低了,以后应该少跟这种人来往。

大家像是比赛一样,没多久就把几只快餐盒里的干料抢光了,因为没有汤匙,盒子里的蛏汤还没人动,九发对天水说:“去拿几根汤匙过来。”

“还要什么汤匙?假斯文。”天水说着,两手端起盒子,水牛一样深深喝了一口。

吃过饭,赌局继续进行,九发的牌还是那么好,看来运气来了,挡也是挡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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