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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币之家

10

有人举报马铺糖厂厂长周全荣有重大经济问题,举报了好几次了,有个领导终于发话:那就查一查吧,要惩处犯罪,也要注意保护干部。上面的调查组神神秘秘下来了,却发现找不到周全荣,他两天前就跑了。他的姘头张秀容也跟着跑了。结果一查,糖厂账面上只有几块钱,将近一千万的钱都被周划走了。据说这是马铺建市以来最大的一起贪污(因为尚未定性,有人说是挪用)案,闹得整个马铺沸沸扬扬。厂里有人策划到市政府门口静坐示威,来找九发,但是九发不感兴趣,九发说:“一个破厂,爱倒闭就倒闭吧,示个鸟威?等抓到周全荣了,你们说一声,我再过去揍他几拳。”

九发又陷入了周期性的贫困状态,没办法出去赌钱。琼花到外面摆烟摊,出门前把一天的菜买回来,叫他在家里煮中晚两顿饭。九发开头是不想煮的,一个男人在家煮饭成何体统啊?但是想想还是煮了,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饿了,没人煮饭,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九发在家煮饭,学会了睡懒觉。他原来热狂着赌钱,可以几天不睡。现在好像瞌睡鬼上身一样,天天十一点多才懒懒散散爬起身,吃几口早上的冷饭(早饭是琼花摆摊前煮的),把午饭的米下了锅,又回到床上迷迷瞪瞪地睡,常常把饭煮焦了。吃过午饭,九发又回到床上,即使睡不着,也在上面硬躺着,眼睁睁盯着天花板发呆,直到傍晚五点左右,才懒懒散散爬起身煮晚饭。

有一阵子,九发变得有些恍惚,他想人活在世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人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想把这个问题好好地认真地想一想,但是刚刚一想就呆住了,好像中了魔法一样,整个大脑都胶住了,许久醒不过神来。有一天,九发正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张旧报纸发呆,外面飘来了饭烧焦的气味,他一点感觉也没有。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身子激灵了一下,鼻子抖个不停,这才闻到焦味。九发走到灶台一看,锅已经烧穿了底,饭变成了一团焦土。

“干你佬!”九发端起烧穿的锅,丢到天井里,哐当一声,浓烈的焦味在老厝里迸溅开来。九发叹了一声,他想中午没饭吃了,不吃就不吃,干脆回床上睡觉。从隔壁房间经过,九发看到半丁趴在床上画着什么,脑袋一甩一甩,全身像一只青蛙,随时准备扑出去。

九发轻手轻脚走进房里,本想在背后吼半丁一声,但是他的眼光被半丁手上正在画的纸片吸引了,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大。

那是一张一百块钱的画像,原来半丁是在画钱!

九发抓住半丁的手,把那张一百块钱的画像拿了起来,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像,说:“你能画钱,要是你画的钱能用就好啦。”九发说着叹了一声,这时他看到了那张真钱,一手抓了过来,“要是这张是你画的,我就发了!”九发把半丁的真钱没收到口袋里,想把他画的假钱扔了,转念一想,也一起收进了口袋里。

“好好画,”九发用手指头敲了半丁的脑袋几下,“给我画出能用的钱来!”

“懂吗?能用的钱,我要能用的钱!”九发说。

“钱要是不能用,也就是一张纸了,所以你要画出能用的钱。”九发说。

九发觉得身上有钱了,不能再待在家里了,应该出去走走。于是他走上了圩尾街,有一种获得自由的感觉,在家那些天简直就是坐牢啊。九发走到跛脚天成的杂货店,说:“给我一包阿诗玛。”然后就把半丁画的那张假钱递过去。

跛脚天成接过假钱,转过身正想找零,猛然意识到手上的钱十分异样,说:“你这……”

九发哈哈笑了起来,说:“一下子没看出来吧,这是我家半丁画的假钱。”

跛脚天成看了几眼,点着头说:“是有点像,不过……假的就是假的。”

“假的是没错,可它差点就变成真的啦!”九发说,“这假的,假得很像真的不是?”

“假得有点像,现在假钱太多了……”跛脚天成说。

“真真假假,本来人世间就是真真假假。”九发说。

半丁每天都趴在床上画假钱,头几乎栽到正在画着的假钱上面,屁股高高往后翘起。半丁一边画着,一边有涎水从嘴角源源不断地流下来,他两只手都在忙着,没有第三只手来擦它,它就流下来,把衣服弄得水淋淋的。

半丁的手像中了魔法一样,一旦开始画起来就停不下了,像一团小铁屑在磁铁上抖个不停,当它停下来的时阵,一张假钱就画出来了。

九发常常站在半丁背后看他画钱,觉得这真是十分奇怪的事情,半丁脑子坏了,倒有了一种特别的天才,能把假钱画得那么逼真。他想,照这么画下去,半丁总有一天能把假钱画得跟真钱一模一样,到时阵我就是银行行长了,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想到将来,九发就觉得人活着真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九发揣着半丁画的三张假钱来到天水家里,天水和超生正排着扑克算命。大家都知道九发这段时间在家里煮饭,超生故意用一种讥讽的口吻说:“哇,九的,好久不见,这阵子到哪里跑什么大生意啊?发财了可不要忘记我们。”

“最近都没出门,在家给老婆煮饭。”九发不卑不亢地说。

“现在几点了,你还不回家淘米下锅?”超生说。

九发从口袋里掏出半丁画的假钱,朝超生和天水晃了一下,说:“我有钱,赌几盘再回去煮饭还来得及。”

天水给九发拉了一张椅子,说:“九的,我们是做伙几十年的朋友了,前一阵子老赢你的钱,真不好意思啊。”

“以前是以前,今天是今天,不一样了。”九发冷冷笑道。

今天果然不一样,九发手气极好,接连分到最大的牌,而天水和超生的牌也不小,就把赌注抬上去,最后一摊牌,他们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住了。九发好像变得很有修养,每次都是文文气气地笑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就这样,九发凭着口袋里的三张假钱,从天水和超生手上赢了一千多块钱,满载而归。九发觉得这是半丁的假钱给他带来的好运气,特地在回家的路上给半丁买了一排娃哈哈。

走进家门,九发看到卖烟回来的琼花坐在厅上喝水,一脸阴沉沉的,好像什么人得罪了她一样。

琼花转头看到九发手上的娃哈哈,猛地呛了一口水,干咳了两声,说:“你真是败家啊,买那东西做什么?你以为我会印钱啊?”

九发从口袋里掏出半丁画的假钱,朝琼花晃了一晃,说:“半丁会画钱啦。”

琼花瞪大眼睛,一把夺过九发手上的假钱,一下子呆呆的说不出话来。

“看见了没有?这就是半丁画的钱。”九发说。

“这……这假钱,用得出去?”琼花惊讶地问。

“这当然用不出去,可是,半丁能画钱了,你说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就要走财运啦!”九发兴奋地说着,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一叠真钱,在空中甩着,发出脆脆的声响。“我用假钱赢了真钱,我开始翻身了!”

琼花突然一转身,冲进半丁住的房间,高声叫道:“半丁啊半丁,你给我画,画出满满一座厝的钱!”

半丁趴在床上画着,一点儿也没听到琼花的声音,他身前身后丢着几张画好的假钱,它们像真钱一样闪闪刺着琼花的眼睛。

“画钱啊画钱,半丁,你给我画。”琼花摇了摇半丁的身子,拿起半丁画的假钱,眼睛都看直了。

九发把半丁画的一张假钱贴到饭桌上方的墙壁上,这个地方最早是贴毛主席像的,后来改贴影视明星和财神爷,现在九发贴上半丁的作品,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很有意思,这预兆着钱财很快就要滚滚而来。钱啊钱,九发想到自己将要变成一个有钱人,全身上下所有的毛孔都欣然张开,好像要唱出歌来。钱啊钱,我本来就是姓钱嘛!九发想。

九发身上一有钱,家里就待不住了。现在尽管有的只是假钱,但是假钱也是钱啊,九发走在圩尾街上,脚步飘飘,有一种飘然欲飞的感觉。九发走进天水家里,对正在泡茶的天水说:“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老是赢你们吗?”

天水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九发一眼。

“你不想知道吗?”九发说。

“该不是你做手脚吧?”天水喝着茶说。

九发笑了一笑,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半丁画的假钱,递到天水面前说:“看,就是这些!”

天水一看,眼光就发直了,直直地挂在假钱上面,说:“这、这不是假钱吗?”

“这是我儿子半丁画的钱,我就是靠它来赢钱的,它在保佑着我,它是赌神啊。”九发抖着手上的假钱,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

天水紧急地抓住九发的手,拿了一张假钱拿到眼前看了看,说:“你那半丁儿子真是神啊,把钱画得这么像!”

“是啊,他能画钱了,我这一世人不怕没钱啦。”九发说。

“可到底是假钱啊,假钱有什么用?”天水不屑地说。

“是假钱没错,可你用一百块真钱来买,我也不卖,它比真钱还值钱你知不知道?”

“我又不是没做过假钱生意,马铺还没这种傻瓜。”

“你等着看吧。”九发坚定地说。

两人正打赌似的说着,卢老梭满脸红光地向他们走来,头上跟着一群嗡嗡飞舞的苍蝇。前些天卢老梭拿了一份香港某银行开具的姑姑的资信材料,通过关系认识了一个副市长,经过几次“攻关”,副市长终于提笔在上面写了一句批示:“引进外资工作是我市今年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有关部门应给予倾斜政策。”老梭就拿着这份身价倍增的资信材料去找建设银行的马行长,同样经过几次“攻关”,马行长终于答应贷给卢老梭人民币二十万元。就这样卢老梭用这二十万人民币跟蜜饯厂合伙注册了外资企业“马铺市雅娟蜜饯有限公司”。雅娟是老梭台湾阿姑的名字,是理所当然的董事长,华厂长当了副董事长兼总经理,老梭则是副董兼副总。这一年,马铺市平均每天要产生13家的公司,雅娟公司规模偏小,不大引人注目,但是对老梭来说已经非常满足了。卢老梭觉得有些事让越多人知道越好,如果不让天水知道就太可惜了,要是天水知道了,他老婆菊子也就会知道,她看他的眼光也就会不一样。老梭一看天水、九发都在,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名片,一人发了一张,带着得意和炫耀的口气说:“有空多联系啊。”

九发拿过名片,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有点香气,他看到名片上的字是凸起来的,好歹还认得这么一行字:马铺市雅娟蜜饯有限公司副董事长兼副总经理。说:“几天不见,你就当起老板来啦?了不起啊。”

“我阿姑投资的,公司是跟蜜饯厂合办的,我哪有钱当老板啊?”老梭谦虚里同样带着炫耀的语气,“我阿姑在台湾很有钱,可是再多的钱也是人家的钱啊。”

九发晃了晃手上的假钱,说:“我到你公司投资怎么样?”

老梭的眼光随着九发的假钱转着,好不容易定睛抓住了它,说:“你这钱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我这可不是一般的钱啊。”九发说。

“是不是错版?”老梭眼光闪了一下,一手抢了过来,认真地看着,“要是错版,那就值钱啦。”他用手搓了几下,摇摇头说,“不像是错版……”

天水觉得老梭的样子很可笑,忍不住冲着他的耳朵说:“不用看了,这是他半丁儿子画的假钱!”

“半丁画的?”老梭连声惊叫起来,“天才,真是天才啊。”

“一个半丁仔,什么天才?”天水说。

老梭见多识广地说:“你不懂,世间上就是有一种傻瓜天才,脑子坏了,人傻傻的,但是在某方面是天才,比如有的人七八岁了,连饭都不知道要吃到嘴里还是鼻子里,但是他闭着眼睛一秒钟就能算出三百十七万乘以五千九百六十八再乘以七百四十九万是多少,这就是傻瓜天才,半丁可能就是这种傻瓜天才啊。”

天水和九发笑得肚子直抽筋,九发说:“是啊,傻瓜天才,那么傻瓜天才画的钱,你要不要呢?”

“怎么不要?给我一张做纪念。”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用钱来买!”九发抓住老梭,把他手上的钱没收起来,“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钱,这是能生钱的钱,我就用它赢了阿水他们不少钱,你要是买去一张贴到你家墙上,保管你很快能发财啊。”

老梭眨了眨眼,因为有一只苍蝇飞到他眼前来,他猛一伸手就抓住苍蝇,用手指头把它狠狠研烂,弹到地上。

“当了老板真是不一样啊,以前跟的是黑苍蝇,现在跟的全是金苍蝇啦。”九发说。

老梭没接九发的话头,用一种买肉的语气问:“你这钱怎么卖?”

“随你给啦,你想生大钱就多给一点。”

老梭手伸进口袋里,在里面数了钱,一把掏了出来,啪地交到九发手里。九发一看,是三张百元大钞,他眼眯眯地笑了。

“哇,老梭你真有大老板的派头!”天水叫道。

几天前,老梭也是以一种大老板的派头勾到了天水的老婆袁菊子。

菊子所在的供销社商场被人承包了,人家不要她了,给她一万五千块钱打发走了。她觉得这一万五千块挺大的,也就没什么话,待岗就待岗吧,每天可以睡懒觉也不错。菊子就在家里煮煮饭,做做家务,感觉日子过得比以前轻松多了。要是天水不在家,她也不煮饭了,略施脂粉,穿戴整齐,到外面找小姐妹玩去了,有时就在小姐妹家蹭饭吃,有时也请她们一起到小饭店吃饭。当然是她买单了,买单的感觉挺不错的,叫声“老板买单”,然后把一张一百块钱啪地拍在桌上。即使她知道只要二十块,而且她也有零钱,但她仍然要拍出一百块的。

那天菊子和原来一起站过柜台,后来嫁给一个军官的香莲在福气饭店吃饭,桌上点了三菜二汤,两个女人几乎头碰着头,一边家长里短天南海北地闲聊,一边源源不断地把桌上的菜送进嘴里。这时阵老梭从楼上雅间走下来了,一眼看见菊子,就对收银台的老板娘说:“这一桌的钱一起算。”

菊子听到老梭的声音,抬头一看,说:“哟,大老板啊。”

老梭笑了两声,说:“你的钱我这边先交了。”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菊子连忙站起身。

“小意思啦。”老梭说着,走到了菊子面前,“我阿姑汇钱回来,公司办起来了,你听说过了吧?”

“全马铺谁人不知啊?你老梭现在是大老板啦。”菊子伸手拉住老梭,“来,陪我们坐一坐,再吃点儿。”

“可惜我很忙啊,明天我请你吧,呵呵。”老梭说着,就在菊子的手心里捏了一下。

老梭走了之后,香莲对菊子眨了两下眼,很有眼光地说:“这个男人对你有意思啊。”菊子脸一下红了,好像一个少女被人发现了心中的秘密,急忙分辩说:“没影的事,我们是老邻居,他是阿水的朋友呢。”香莲像是很老道地说:“这才安全呢,有时阵越危险越安全。”菊子直摇头说:“不可能,我们不可能的。”

这天晚上,阿水没在家,菊子就知道他肯定是泡在哪里赌博了,整夜不归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她也懒得管他。因为是周末,儿子也不在家,到他外婆家去了,菊子就一个人看着电视,电视上在播去年春节联欢晚会的录像,她当时就看过了,现在再看一遍就觉得不那么好看了,那个赵忠祥微微驼着背向前倾着身子,好像满怀深情一样。可是一个人在家,不看电视又能做啥货?菊子心想不看算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屏幕,看着看着,赵忠祥就变成了老梭,她想老梭这人还是不错,挺有大老板派头的。但是就在这时,停电了。

菊子骂了一声,走到家门口,看到整条圩尾街都是黑鬼鬼的,一下失去了主意,不知该怎么办。睡觉吗,还太早,做别的事吧,也不知这电什么时阵会来。她就这样站在家门口有些发呆。

街面上有人在走,像皮影戏样,影影绰绰。

菊子转身要回到厅上的时阵,有人叫了她一声。“菊子。”好像一颗子弹击中了她。她听出那是老梭的声音。

“停电了,你在做什么?我刚买了一把蜡烛,来,给你一根点上。”老梭走到了菊子面前,就把一根蜡烛放到她的手里,手也就不动了,按着她的手。

“哎呀,我没火啊。”菊子说。却像着火一样丢开老梭的手。

“我有火。”老梭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喀嚓一声,就对着菊子手上的蜡烛点燃了。

菊子突然打了个喷嚏,哈秋一声,蜡烛的火受了惊地闪晃着,老梭恰到好处地尖起嘴吹了一下,噗的一声,那火就灭了。菊子还没来得及说话,老梭就一把搂住她,有些气喘地说:“菊子,你一身皮肉还是这么好。”

“好你个死人骨头。”菊子说着,手在老梭的屁股上拍了一下。

“我说真的啊。”老梭抓住菊子的手。

“我也说真的啊。”菊子全身瘫软在老梭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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