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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币之家

13

《马铺报》有个叫做韩进步的通讯员,原来在味精厂当宣传干事,去年味精厂倒了,他就专门以写稿子为生,名片上印的头衔叫做“自由撰稿人”。韩进步写的稿子主要是两类,一类是配合节日宣传而到处摘抄的资料,比如儿童节快到了,就搞一篇《儿童节是怎么来的》,比如清明节来了,就凑一篇《古代诗人笔下的清明节》等等;还有一类就是各种奇闻逸事,比如某乡一头黑牛生下一只白色牛犊,某街发现一只三条腿的鸡,某家养了一条小狗会吹口哨,诸如此类,无奇不有。前者主要刊登在《马铺报》文化副刊,后者则发表于周末版“天下搜奇”专栏。

这天一大早,“搜奇”专栏的徐编辑就给韩进步打电话:“进步啊,有没有稿子马上送来?我上午要画版了,给你留着三百字,你快点给我送来啊。”听完徐编辑的电话,韩进步就犯愁了,这奇闻逸事可不像小说,怎么编造都行,它多少都要有个事实基础啊,然后在这个基础上注一点水、加一些味精。可是最近,马铺的鸡都不生双色蛋了,也没有小孩屁股上长出尾巴,韩进步不知道写什么才好。如果最后没什么可写,那就翻开旧报纸,拼凑一个某国发现外星人光临地球什么的,混十块稿费也好。

韩进步早年住在圩尾街,后来搬到了溪滨新村,家里是有卫生间的,但他吃完早饭,还是依照惯例来到了公厕。古代的蒲松龄在村口请路人讲故事,而今他蹲公厕听人们讲奇闻趣事,他觉得这同样是一种了不起的创举。几年来,他的许多稿子就是在公厕里道听途说而完成的。

刚刚蹲下来,韩进步就听到旁边两个人说起圩尾街半丁画假钱的事。这事他当然早就听说过了,而且他还认识半丁的父亲钱九发,还在别人那里亲眼见过半丁画的假钱,他一直有些不以为然,这时却是心头蓦然一震:半丁画假钱,这不是绝好的奇闻逸事吗?

韩进步连忙提起裤子,急匆匆往家里赶。坐到书桌前,铺开四方格的稿纸,韩进步提起钢笔,沉思片刻,便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不到半个小时,一篇题目叫做《奇奇奇,白痴画钱;像像像,众人称奇》的伟大著作就诞生了。

又不到半个小时,在《马铺报》编辑部里,徐编辑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看完了韩进步不到三百字的稿子,高兴地说:“好好好,我马上给你编上版面,我也听说过这个白痴画假钱的事,你说真有传说的那么神吗?”

“当然有了。”韩进步信口开河地说,“哪天我带一张他画的假钱来给你。”

“这太好了,感谢了。”徐编辑说,“不过,你文章中说,许多马铺人认为贴一张半丁画的假钱,能招财进宝发财致富,这句话就不要了,以免读者认为报纸是在宣扬封建迷信。”

其实,圩尾街半丁把假钱画得惟妙惟肖的故事,马铺市至少有一半人早就听说了,但是第二天,韩进步的报道在《马铺报》第四版的“天下搜奇”专栏里发表之后,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作为一份依靠行政力量发行的报纸,《马铺报》的读者主要是吃财政饭的机关干部,而干部们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看报纸,于是就有许多干部看到了《奇奇奇,白痴画钱;像像像,众人称奇》。当然很多人早就听说过此事,如果说那是小道消息,现在市委机关报都正式报道了,这就是官方说法。

九发从韩进步手里接过一张《马铺报》,眼里一下涌进密密麻麻的文字,不知从哪里开始一个一个识别它们。

“喏,在最后一版,在这里。”韩进步帮九发把报纸翻到第四版,指着版面上那行仿宋体三号字的标题对九发说,“就在这里,看到没有?”

九发的眼睛就很激动地在字里行间奔走起来,虽然一些字很陌生,但他还是弄懂了这些文字所表达出来的意思,张开嘴,竟有些结巴了:“啊,啊,半丁上、上报纸啦!”

“是我写的,这份报纸就送给你了。”韩进步慷慨地说。

九发连忙握住韩进步的手,兴奋得鼻尖都冒出了汗,说:“太感谢你了,让我家半丁上了报纸,我家半丁这下要出名啦。”

“不用谢了,老街坊嘛。”韩进步说,“只要你送我一张半丁画的假钱就行了。”

“这个好说,不过半丁今天画的钱别人都预订了,明天新画出来,我给你留一张,你多走一趟路过来拿吧。”

九发客气地把韩进步送到街面上,韩进步说:“那我明天再过来。”九发说:“没问题,太感谢你了。”韩进步向前走了,九发扬着手中的报纸对一个走过来的街坊说:“我家半丁上报纸啦!你看,上报纸啦!”

半丁上报纸的事,好像一阵风一下就吹遍了圩尾街。在圩尾街人看来,能上报纸的人都是些了不起的人,不是当了大官、发了大财,就是做了大学问啊,而现在,他们看着长大的半丁居然也上了报纸,这就让他们越发觉得半丁是个人物。

琼花和九发一起拿着报纸,磕磕巴巴读完韩进步的报道,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对九发说:“这么说,全马铺市的人都知道我家半丁了?”

“那是,半丁这下成了名人、明星啦。”九发肯定地说。

这天下午,半丁意外地多画了一张伪币出来,九发立即想到要把这张送给韩进步,以示酬谢,他便带上这张假钱找上门去。

再说韩进步得到了半丁画的假钱,左看右看,反复用手摩挲,心里暗暗赞叹,这半丁也真是有些奇才。他想把这张假钱给自己留下来,但是已经许诺给徐编辑送一张了,不给他恐怕说不过去。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手中的假钱,好像这是一个准备送出去的孩子。

就在这时阵,徐编辑的电话来了。他开口就说:“我们罗老总把我叫去骂了一顿。”

“骂你什么啊?”韩进步一头雾水。

“还不是你写的那篇‘白痴画钱’?罗老总说,什么玩意儿?太低级趣味了!”徐编辑愤愤不平地说,“那天终审是谭副总,这两个老总总是尿不到一壶,其实他是想找他的茬儿。”

韩进步心里吃了一惊,说:“这,不要紧吧?”

“大不了被扣点奖金吧。”徐编辑的语气突然轻松了起来,“我们是老朋友啦,晚上你请我吃一顿饭就行了。”

韩进步犹豫了一下,赶紧用一种很爽快的口气说:“行,没问题,到新雅火锅城怎么样?”

“客随主便。”徐编辑说。

两个人在新雅火锅城吃着蛇肉火锅,一边喝点啤酒一边骂着罗老总,骂了几句也就觉得够了,开始闲聊一些别的事。韩进步有点害怕徐编辑提起假钱的事,虽然假钱就揣在他的口袋里,但是他想,晚上请他一顿,算是不欠他的人情了,这张假钱不用给他了。最后到收银台结账时,火锅城老板来了,原来是徐编辑的一个表弟,他坚决不收韩进步的钱,“你们都是第一次来吧,就算我请客好了。”他的态度像火锅一样热情。

韩进步做了东,却沾了徐编辑的光,一分钱也没花,走到火锅城外面,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恍然大悟似的对徐编辑说:“哎呀,我都忘记了,我这里有一张半丁画的假钱要送给你呢。”

“哦,我看看。”徐编辑从韩进步手里拿过假钱,用手轻轻搓了几下,拿到街灯里细细地看着,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一个大权威般地下结论说,“纸张不行,不过画得还是很像的,有意思,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韩进步还在睡觉,一阵敲门声把他惊醒了。他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徐编辑,看徐编辑一脸风风火火的样子,不由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电话是不是没放好?我老打不进来。”徐编辑说,他吞了一口水,正色地说,“我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我们马铺市委刘常委,也就是宣传部刘部长,看到了《马铺报》上你的那篇报道,很感兴趣,亲自给罗老总打电话,说半丁是个白痴天才,要好好报道,以扩大马铺市的知名度。罗老总呢,立即把我叫了过去,态度和昨天截然不同。我把你昨天送我的那张假钱送给了他,他让我再给他搞几张,他下午去见刘常委刘部长时准备送给他。”

韩进步好不容易听完了徐编辑的话,松了口气,揉着充满眼屎的眼睛,说:“你们罗老总,哼哼,想要半丁的假钱,行啊,我带你到圩尾街。”

“当官的一句话,当兵的跑断腿。”徐编辑说。

韩进步脸也没洗,就带着徐编辑来到了圩尾街。徐编辑在路上对韩进步说:“你那报道太短了,你搞一篇长的,千把字,我给你推荐到省里的晚报去。”韩进步脑筋一转,说:“对,到时我复印几十份,寄到全国各地的晚报,肯定都抢着发表的。”

两个人说话间来到了九发家门口,看到当街的房门打开着,就径直走了进去。九发家的厅上空寂无人,飘荡着一股隔夜饭菜的气味。

“九的,九发。”韩进步叫了两声。

九发蒙头蒙脑从房间里走出来,一看是韩进步和另一个陌生人,咧开嘴笑了一笑,说:“你们真早啊。”

“还早啊?你真是好命人,睡到现在。”韩进步说,“九的,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个是《马铺报》的大编辑、大记者,姓徐,老徐。”

九发擦着眼屎,说:“你们都是文人啊。”

韩进步走到九发身边,按着他的肩膀说:“事情是这样的,市委刘常委也就是宣传部刘部长,看了我那篇报道,对你家半丁画钱的事很感兴趣,他想要几张半丁画的钱去看看。”

“刘常委已经指示我们报纸要好好报道半丁。”徐编辑接着说。

“刘常委一下就要几张,这……”九发挠着头,显得很为难。

韩进步看到九发这种样子,觉得他真有些不识抬举,就说:“九的,刘常委要拿半丁画的假钱,这可是你和半丁的光荣啊,刘常委可不是一般的人。”

“刘常委……我知道,他要什么你们就要给他什么,因为他是管你们的,可他管不到我啊。”九发说。

“九的,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你呀你。”韩进步生气地说。

九发笑了一笑,说:“我说错了吗?呵呵,不过我可以再送你两张呀,因为是你让半丁上了报纸的。”

韩进步叹了一声,显然是情绪松弛了下来,说:“钱九发啊钱九发,你这人真是的。”

九发请两人入座,徐编辑摆摆手说:“不了,我们想看一下半丁是怎么画画的,我们还准备给他写一篇报道呢。”

“半丁画钱的时阵,别人我都是不让看的,你们都是文人,还要给他上报纸,我今天就破例一次了。”九发说。

“你要是不让我们看,我们还怎么写文章啊?”韩进步说。

九发打开半丁的房间门,两个人一下瞪大了眼睛,只看到了那个传说中无比神奇的半丁呆头呆脑地坐在桌前,他的样子看起来也就七八岁,面无表情,嘴角边荡着几条涎水。

“来,半丁,你来画钱,乖,画吧。”九发和颜悦色地像是求爷爷一样地说。

半丁目光发直,一动也不动。

“半丁,半丁。”九发哈着腰说。

半丁还是像石头一样一动也不动。

九发转头对韩进步和徐编辑说:“半丁现在不想画,一定不能勉强他,他要是想画,他就会画了。”

14

琼花给半丁穿上新买的西装,心中激荡着一股慈母情怀,说:“真是漂亮多了,我半丁像个新郎官啊。半丁上报纸啦,半丁是个明星啦。”

穿着小西装的半丁样子十分滑稽,好像电视晚会上的一个小丑,他呆呆地看着琼花,眼光是直的,怎么也弯不过来。

“半丁很乖咧。”琼花抚平他肩头上的衣服折皱,“好好画,给你阿姆多画一些钱,你要什么阿姆就买给你。”

“半丁真乖啊,乖,好好给阿姆画钱啊,半丁真乖。”琼花说。

半丁终于把眼光从琼花身上移开,转到一个什么上面,又是定定地看。他脸上是一种异样高深的谁也无法理解的表情。

“半丁乖,乖,半丁好好画钱啊。”琼花和颜悦色地退出了房间。

琼花看时间不早,可以煮午饭了。她用电饭锅盛了米,在井边认真地淘洗。洗完米,把电饭锅通上电,然后洗午饭的碗筷,抹灶台,拖地板,琼花心情愉快地做着这些。她从没想到做家务也会使人心情愉快。原来做家务是带着怨气的、十分不情愿的,现在则是发自内心的一种需要,她在做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做主妇、做母亲、做妻子的快乐。

拖完地板,饭开了锅,白沫滋滋直往外冒。她掀开盖子,用勺子在锅里搅了几下,以防饭结锅。琼花以一个主妇的目光前后左右扫视着老厝,感到一种浓浓的家的气息。现在家里有电话有电视了,她想,等钱够了,把这老厝拆掉,盖一座两层楼房,那日子过起来该多有滋味啊。琼花心里充满了幻想,从脸上到脚底的肉都幸福得要跳起舞来。

这时,琼花听到了一阵拍门声,是从临街的房门上传来的。她觉得奇怪,临街的房门大白天都是敞开着的,进来就进来,还敲什么门?琼花走上廊道,走到门口一看,原来是林建影,不由吃了一惊。

“琼花,你在家啊?”林建影不自然地笑笑说,“我来这里检查小店铺,顺便看看你。”

琼花没有把建影迎进房里的表示,想起自己曾经跟这个人有过那么一回事,好像全身很不自在,幸好九发不在家。

“其实摆个烟摊还不错吧?最近我们又抓了不少走私烟。”林建影说。

“我家里忙……”

林建影一脚从街上跨进房里,好像叹了一声,压低声音对琼花说:“琼花,你真是……害我好几天睡不着觉。”

“你睡不着觉跟我有什么关系?”琼花不高兴地说,“事情过了就过了嘛,还噜噜苏苏有什么意思?”

“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就断了,你总得给我一个说法……”林建影向街上望了一眼,显得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

琼花心里觉得好笑,说:“算了算了,别说了,我不再想……你走吧,免得被人看见,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可以给你钱,一次多少由你定……”

“钱?你有多少钱?”琼花笑了起来,“告诉你,钱我现在有了。”

“你有钱……不就是你那半丁儿子会画假钱吗?”

“假钱怎么啦?假钱比真钱更值钱!”琼花不由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声讨的意味。

“我知道,你家半丁变成马铺名人了,像是印钞机一样,你家发财了。”林建影说着,叹了一声。

“建影,我们的事过了就过了,现在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你再去找别人吧。”琼花说。

林建影低下头来,心想,这个女人也真是多变,人心难测啊。他想再说几句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像说什么也没有意思了,他心灰意冷地悻悻地转身离开。

韩进步又来到了九发家里,这次他拿来的是一张省里的晚报。

“你们看吧,半丁上了省里的晚报,这下全省的人都知道半丁啦!半丁不得了啦!”韩进步摊开报纸,指着一行大字对九发说。

九发幸福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的鼻头不停地抽搐着,好像就要腾空而起。

“这篇报道有一千来字,是我和老徐合写的。”韩进步说。

“太、太好了,我家半丁成了全省的名人了,过不久,就要成全国的名人了……”九发说。

“你说,你要不要感谢我啊?”韩进步趁热打铁地说。

“当、当然。”九发连忙握住韩进步的手,“感谢,感谢啊。”

韩进步写的介绍白痴天才“钱半丁”画钱的稿子,《马铺报》的徐编辑给他改了几个字,就加上自己的名字,传真给省里晚报的熟人。韩进步对此很不满,但是他当面什么也没说,他把稿子送到打字店打印了整整一百份(当然只署自己的名字),寄给全国各省市的一百家报纸,他估计至少会在六十家报纸发表,那么他就有可能收入稿费三千元左右——从这一方面来说,是他应该感谢九发养了这么一个白痴天才。

但是,事情有些蹊跷的是,这篇写半丁的稿子却一直没能在《马铺报》发表。据说刘常委收到罗老总送上的两张假钱(当然来自韩进步和徐编辑)之后,饶有兴趣爱不释手。刘常委不是说过要好好报道半丁,提高马铺知名度吗?怎么省里的晚报都发表了,《马铺报》还不发表?据徐编辑私下告诉韩进步,马铺市的第三把手杨副书记对半丁画钱一事有不同看法,他认为报纸报道此事是“小市民趣味”、“无聊而可笑的炒作”,刘常委不想跟他过不去,就指示罗老总暂缓报道,因为不久杨副书记就要调到隔壁县任书记了,到时他就管不着了,《马铺报》爱怎么报道就可以怎么报道。

韩进步的稿子在全国各地的报纸陆续发表出来了,各种文摘类报刊反复地转载,不过这些报纸中的绝大部分,在马铺市除了作者韩进步再也没有谁看到过,他只好和九发约定,他一收到写半丁的文章的样报,就复印一份给九发留作纪念,而九发要送给他一张半丁画的假钱。

“半丁现在真是名人了,你看,连北京的报纸都登了半丁画钱的事啦!”韩进步抖动着报纸对九发说,“你看,这可是北京的报纸,全中国人民这下都知道半丁啦!”

“你看你看,这是上海的报纸,大上海啊,整个上海滩的阿拉们都知道马铺圩尾街有一个能画钱的半丁啦!”韩进步演讲般地对九发说。

“看到了没有,这是广州的报纸,广州啊,你家半丁出名出到广州去啦!”韩进步又挥着一张新报纸。

两家外省的电视台从报纸上获得半丁画钱的新闻线索,先后来到圩尾街,拍摄了半丁画钱的场面,制作了新闻,可惜的是,这两家外省电视台的节目,马铺市根本就收看不到。但不管怎么说,半丁是上电视了,这是令九发和琼花无比骄傲和得意的事情。他们的隔壁邻居白毛蕊的儿子在北京的中央电视台工作,专门打电话回来打听半丁的情况,并让白毛蕊向九发夫妇透露,如果他们愿意出一笔钱,她儿子就有办法让半丁上中央台,当然看在老邻居的份儿上,她儿子是可以给半丁打点儿折的。九发和琼花研究讨论了半天,觉得拿出这笔钱太心痛,还是决定放弃这一机会。几天后,他们突然又想要了,长途电话就打到了白毛蕊儿子那里,可是他们这一段正在整顿有偿新闻,出再多钱也不能上了。九发和琼花就有些遗憾。

马铺市的杨副书记调走第三天,《马铺报》就发表了韩进步和老徐联合署名的文章《一个白痴天才的传奇》。当天下午,马铺市有线电视台的记者也扛着一台摄像机,像是扛着一门大炮似的,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圩尾街。

马铺市有线电视台那个长着小酒窝的女播音员陈莉莉站在圩尾街上,一边拿着一只话筒,一边轻摆腰肢含笑盈盈地说:“观众朋友们,你们好。在你们印象里,一个弱智儿童、一个傻瓜,肯定都是傻乎乎的,呆头呆脑的,他能干些什么呢?他可能连说话都说不清楚,可是在我现在所站的这条圩尾街,却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弱智儿童,他能画钱,他能把一百元人民币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你不相信吧?那么你就跟着我们的镜头去看一看——”

马铺电视台的新闻节目向马铺市35万人民展示了半丁作画的场面。许多眼睛瞪大了,原来半丁就是这样画钱的啊,歪着头,流着口水,那手像是中了魔法似的,发疯地晃动着,怎么也停不下来。

半丁在马铺市有线电视台亮相之后,他的知名度一夜之间超过了市长,家里公厕里办公室里路上车上床上,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谈论起半丁的话题。你说,一个白痴居然能把钱画得那么像?我们正常人都没办法啊。这种白痴,马铺市一千多年了,恐怕也才出他一个。真神啊,听说这种人外国也有,叫做白痴天才。天才真是天才,他比谁都懂,画人画鸟还不如直接画钱,钱是最好的东西啊。他那当爸妈的爽死了,傻瓜儿子能画假钱,比真钱还值钱,他们这世人好命了。

惊奇、羡慕、嫉妒,全马铺市的人都在谈论着圩尾街的半丁。他们中间有的人拥有了半丁画的假钱,就很得意地很宝贝地拿出来向别人炫耀。看吧,这就是半丁画的假钱,我托人跟半丁的老爸买的呢。你要是不找熟人,你想买也买不到,半丁一天才能画几张?很紧缺啊。有些人是在半丁扬名全马铺之前就买了半丁的假钱,这下他们全都有了成就感,好像投资一块地,价格一下暴涨了几倍,令他们做梦也要笑出声来了。

马铺市的店铺开始流行把半丁画的假钱塑封起来,然后跟工商执照、避邪符什么的一起挂在墙壁上最显眼的地方,这就像一场流感一样,马铺市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传染上了。如果是一家准备开张的店铺搞不到一张半丁画的假钱,店主会推迟开业时间的;如果是一家较有规模的店铺,墙壁上没有挂着半丁画的假钱,店老板会觉得很没面子的,顾客也会感到这个老板可能没多大能耐,连一张半丁画的假钱也搞不到。

全马铺市的人都知道,钱是一种好东西,半丁的假钱是不能用的。你不能拿着半丁画的假钱说,我要买这个什么什么,人家不把你当做半丁才怪。说到底,半丁的假钱不是钱,可它是一种能给你引来钱路,带来财源的物件,就像符子能给你保佑平安一样,它是一种吉祥物、一种崇拜物。

马铺市即开型福利彩票发售那一天,人民广场人山人海,每个人都带着发财的梦想在这里挤来挤去。临近中午时,惟一一个80万元特等奖得主诞生了。这是马铺市林业局的一个老科员,他走上领奖台,两腿簌簌发抖,好像是上来接受宣判的,他活了大半辈子了,口袋里经常只放着五六块钱。现在,他被当场扣除了税收,领到了一张64万元的现金支票,他不知道64万元现金垒起来会有多高,也许都可以把他埋起来了。马铺有线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把话筒拿到他嘴边,问他得奖后心情怎么样。他猛地张大嘴,愣了一下才说出话来:“我昨天刚买了半丁的一张假钱,今天就中了特等奖,我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这句话无疑具有非常惊人的广告作用,九发家门槛一天内就被踩平了两寸。

从此之后,九发每天都把家门关紧了,他和琼花都养成了随手关门的习惯。

从此之后,半丁画的假钱在马铺市变成了一种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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