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没有方向的盘

鲁敏

1.高级郁闷

刘开是小车司机。

他车上的领导,他天天像个黄牛包车夫一样拉来拉去的那位,叫什么?啊,不行,不能告诉你,领导的名字也是资源和秘密,咱不能随便透露,这是最起码的规则。但我们可以叫他做D。

真的,他长得很像英文字母D,肚子那么大,头通常都保持着后仰的姿势,即使走路也是这样。当然,像中国所有的中小官员一样,他很少有机会走路,他总是坐司机刘开的车,这样,他的双腿功能可能有些欠缺了,惟一发达的是他的腹部,其与时俱进之势不可抵挡。

D是集团的二把手。人们对二把手往往有些不以为然,以为他终究脱不开一把手的阴影。其实这种想法有些形而上了,最起码在这个集团,因为直接分管业务与市场,D这个二把手就很有影响力,某种程度上,说不定比一把手还要吃香。一把手呢,因为地位实在瞩目,总有些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意思,叫人望而生畏。倒是D,特别地平易近人,特别地嘘寒问暖,怎由人不疾步趋迎。??

D的腋下通常会夹着一个包,这个包他常年都带在身上,走到哪儿都不离不弃,像一个外置的阳具。事实上,D很少用这个包,作为一个官员,他基本上没有现金、香烟、身份证、银行卡、月票这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儿,更不用说笔、纸张以及面巾纸之类。所有的日常备用品他都不必携带,到哪儿都有人替他准备好,万一没有备好的,甚至都轮不到秘书或司机去帮忙儿,等着插空儿效劳的人多着呢,个个眼疾手快,见缝就上。

有时候,刘开都纳闷:D副总为什么要随身带包呢?经常大清早的,刘开在楼下等他,D匆忙之中把包给忘了,刘开于是就会噔噔地重新跑上楼,敲门:包!D总忘了带包。??

开门的是D副总的夫人——听上去,什么总的夫人,应当是珠光宝气的吧,可是,唉,不如意事常八九啊,这个D夫人,可能也是D副总年轻时犯下的错误,悔之晚矣的错误。的确,作为一个官太太,D夫人确实笨拙了些,她不太懂得收拾自己,刘开从来没有从她身上闻出过香水或任何化妆品的味道,也从来没有听到过玉佩手饰迎风撞击的声响。她几乎没有节食的意识,像乡下妇人那样长年保持着对肉制品和面食的热爱,听任身形顺流而下。她老家是山东人,一日三餐都生食葱蒜,就算刘开跟她打交道的时间就只是开门关门这么短短几分钟,可是,那朴实的味儿,还是一阵阵春风扑面。

这就真有些可惜了,在D副总这个位置,多需要一个明眸善睐、典雅大方的太太四处撑撑场面呀!难得带她出去应酬一下,家里这女人就像抓瞎了似的临时跑到商店买衣服,最后总是挑些又难看又昂贵的套裙,像绑在她身上似的,脖子里还应景般地挂些珠链——要么太粗要么太细,根本谈不上应景,绝对只是煞风景,反倒突显出她颈子上的道道沟壑。她生硬地跟在D副总后面,谁也不敢看,眼光像风中的塑料袋,在半空中飘来飘去,脸上半笑不笑的比哭还不自如。D副总用余光看看自己的女人,又看看别人的女人,真是饮恨如药,无处发泄。

这是D的郁闷之一。

还有之二,关于官员生涯中小礼品的郁闷。唉,要知道,反腐倡廉抓得很紧哪,弄不好就下了。可想想吧,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是前面吃了多少辛苦花了多少功夫打败多少对手才一步步熬来的,这时间成本、机遇成本不可谓不大,若是为了个几万块小钱,给小人抓住辫子,瞬间灰飞烟灭,划得来吗?再往后算算,只要仍能平安在任,年薪好好的小几十万地摆在这里,多省心省力!再往长远看,领导收入总归是要芝麻开花节节高的,后半辈子在任上,两三百万都是不愁的,这个账要会算嘛。所以啊,D对钱或卡啊什么的特别敏感,千儿八百的小意思他就按下不表,一旦过了警戒线,他就却之不纳了。但于礼品,他的尺度就要宽松多了,毕竟,拿点吃的穿的用的,吓不死人,谁还没个人情往来、三朋四友,说到天下都能讲得通的。

但是礼品,唉,真缺乏创意啊,他们为什么不换换花样呢?为什么不能像时装界那样推陈出新呢,多么古板的礼品界!总是那几样,比老三篇还老三篇——

春季,万物生长,蠢蠢欲动,那些江湖气很重的商人们会送来澳洲原装进口的袋鼠精胶囊,潜台词非常明显的壮阳药,好像在怀疑D的性能力。夏季呢,赶在端午前后脚儿,他们会送名贵洋酒,死贵死贵死沉死沉的,喝么不舍得也喝不惯,出手么没价码,放在床下很占地方的!到了秋季,所有的送礼人突然都粗俗起来,实用起来,他们个个儿的都用蒲包扎上几十只阳澄湖大蟹,那些蟹子,手脚被红丝线缚住,青壳金毛白肚皮不说,满是毛的脚上又另外挂了防伪的戒指,初看时倒也稀奇,见多了可真烦!冬天,快过年了,他们就送羊绒衫、皮具、化妆品、土特产年货,总之,很雷同的,常常徒然地放着收着,穿么穿不上,吃么吃不完,又不敢声张或转手,最后,那些吃的,有些便在阳台上窗台上慢慢坏了。

反正,到最后,这官儿当的,实惠竟似没有了,给打薄了,给消解了,还没个体己处可以诉说。要知道,D副总的儿子还在加拿大念书呢,那鬼国家,还不允许留学生打工,那每年实打实十五万的费用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啊。

所以说,真的,D副总虽贵为副总,可也有郁闷的呀,虽然矫情了些,可真的,他总感到,自己既算不上个如鱼得水的官员,也算不上个钻天入洞的有钱人,半上不下地吊着,他也难着呢。

2.出了点小问题

刘开今天不行了。一个星期才一次,可他竟然还是不行。他翻下身来,连抽烟的兴致都没了。

“没关系,正常,咱们岁数都在这里了。”春春轻描淡写。但是,她说得不对,很多人也都误会了——那事儿,其实跟岁数没多大关系,就像车子似的,跟车龄并没有绝对的关系,只要发动机好的,都可以跟新车飚着玩儿呢。刘开今天就是发动机不行了——那玩意儿娇得很,心里一有事,它就做不了事儿了。

这事还不是一般的事。跟方向盘有关,跟自己的吃饭家伙有关——就在这两天,忽然有声有色地传来一股小道消息,说机关要车改了,取消公车,这小车班得散!

所以说人啊,特别是小人物啊,靠小手艺吃饭的,唉呀,活得真虚得很呢。有时候,仅仅是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就像是一场无缘无故的风,从老远地方刮过来,马上的,脚底下就站不稳了,心里面就没准了,连跟老婆正常睡个觉都不行了。

刘开心如火烧,可还得悄没声息地扛着,不敢跟春春说——说自己吃饭家伙出了问题,说前景未卜,这个口,他还真开不了。想想吧,万一真改了,可怎么办?刘开实在想不出,他这双手,除了摸方向盘,摸老婆的身子他还能摸什么?他还会摸什么?

春春推推他:“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是好好合计合计。听说机关要车改,小车班大概是要解散了。你打算怎么办?”春春虽然在二级单位,却一向耳目灵通,对机关的事一清二楚。

春春这么一说,刘开更加软塌了。他叹口气,点棵烟,讪讪地反驳了一句:“只是个传说呢,没影儿的事。”

“嗨,你还嘴硬。你想想,我们小老百姓,哪儿经得起风吹草动。我跟你说,哪怕就是没影子的事,我们也得如临大敌,全力以赴,去备战备荒,真要等事到临头,刀架脖子上就来不及了!”春春一开口就是一套套的,她有她自己的生存哲学,那种紧张的、戒备的状态,总像猫一样,弓着背。“没办法呀,谁叫咱们是小人物。”

3.最好的时光

是啊,不要老婆说,刘开自己也想留啊——同样是开车子,就像同样是睡女人,没有比较就没有说服力,差别还真是大得很。

在进机关做小车司机之前,刘开做过货运,开的是老解放、跃进、东风。然后跑出租,虽然车子稍微好点儿,但心情不好啊,来运气的话,一天能跌跌爬爬赚个大几百块,可运气背的时候呢,能在白晃晃的马路上干转两个小时,一边想着公司的租子一边背后冒汗。

跟前面那些差事一比,开领导小车可真是太滋润了,那无极变速的手感、油门踏板的脚感、高保真音响的耳感、豪华太阳膜的眼感、防颠簸系统的屁股感,唉,真是没得说了!出车任务也轻松呀,几乎都是固定的路线,早上接领导,晚上送他回家。白天么,主要是配合领导的活动路线,开会、汇报、调研、宴会什么的,大多是熟悉的路况、体面的地点,停车什么的不用烦神,时间也都安排得很宽绰,不出意外的话,所有的活动,只要领导有饭局,司机必然不会空着肚。

所以说,别看咱刘开只是个小车班司机,可是荣华富贵什么的也算是见得多了,这城里的酒楼会堂,但凡排得上些名头的,没有他没去过的,哪家有什么特色菜、特色服务他皆是一清二楚!

话说回来,吃饭算什么,拿纪念品才够刺激呢!这纪念品,是会议必备的,只要领导有,司机也是少不了的,领导身边的人嘛,宁卯一村,不卯一家。一开始刘开还有些手软,瞧瞧,那死贵的月饼,那金碧辉煌的牌子皮带,真的就能拿回家归自个儿?偷眼看看领导那一堆儿,天哪,更上层次了,烟是成条的,酒是论箱的,滋补品是按男女配好的,电器是原装进口的,小信封是厚厚一摞的,可人家那神色,多自若多坦荡呀,自己可不能显得这么没出息,要不然,还真像春春所说的,不是给领导丢人吗?于是,刘开也慢慢学着,把表情淡定下来,该吃的就吃,该拿的就拿,反正拿回家春春都会面带满意笑容,随后神秘地收到某个角落。过上一段时间,正好碰上要办点什么不大不小的为难事儿了,就找出一两样合适的送送关键的那个人物。有这些货真价实的东西出手,基本上也就所向无敌了。

再往深里说了,纪念品又算什么,关键是跟在领导后面的那种感觉才更加受用呢。别看小车班只是个班组,他们这些人连干部身份都算不上,可是,在机关里头,他们的身份可微妙着呢——以前有种误解,认为秘书或办公室主任是领导的心腹,那真是大谬矣,那种心腹呀,只是场面上的,属于工作方法、领导艺术的范畴,真要有些门后面、桌下面、帐里面的事,提防都来不及呢。倒是司机,那是绕不过去的,也是没必要绕的,甚至是需要的。总之,刘开这里就成了领导家的后门,小车的后备厢就成了领导家的临时储藏室。刘开呢,自然,就成了真正意义上领导最贴心最私房的“自己人”。

再举个例子,领导坐在车上不能总是打盹睡觉吧,他会不停地打电话接电话,领导打给谁,谁打给领导,用什么样的语调,说些什么,生气了还是高兴了,唉哟,这里面的热闹可真多了,刘开没法闭上耳朵呀,随便那么听听,就门儿清了。

总之吧,作为小车班的领导司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显而易见的好处真是多了去了。虽说刘开本人不善于玩弄那“狐假虎威”的本领,可是无论如何,闭着眼睛想想,这两年,这小车开得多舒坦!还没舒坦够呢,怎么能说放就放了!失去那零零碎碎的好处不要紧,关键是以后再到哪里去摸方向盘哩?就像睡过世上最妖娆的女人似的,这领导的小车开过了,作为司机,基本上就算是废了,民间些的粗糙些的方向盘,哪里还有兴趣上手呢?

4.沉默是金

周六下午,按照事先说好了的,刘开带D副总去练车。就在前几个月,D副总突然想学开车了。其实,D的驾照是早就有了,当市面上开始热哄着考驾照的时候,就有人巴巴地主动办来的。可人家D副总日理万机,哪里有时间去正经百八的上课。所以,真正要会开车,还得手把手从头再来。

因为脑子里揣了春春交代的任务——昨天晚上,春春提出来,要他跟车上这位探探口气,弄清这个车改的真假与来龙去脉的,并且,最好能打听出来,他是否会帮忙——刘开忽然就觉得脸皮绷得紧紧的,手上也别扭起来,好几回都差点拐错道儿。

可能还跟心情有关,此前,教D开车,刘开还一直挺引以为豪的呢!这是谁都有机会的吗?要在从前,学驾驶可是大手艺,徒弟都要小心伺候着师傅的。当然,刘开压根儿没指望领导会把自己当师傅,但在心理上,在内心深处,他自认为:自己在领导心目中的贴心指数,应该又是直线上升了N个点了。

不过今天,刘开却开始感到悲哀和沉痛了,他突然明白,乐什么呢,大傻瓜,这不是给自己掘墓吗?把D副总给教会了,那还要自己干什么呀!从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还真以为他是手痒痒,想玩票一把,想过过瘾而已吗?现在看看,唉呀,全是伏笔呀,敢情人家站得高,看得远,早就预感到车改的事儿了!刘开头脑中一阵翻腾,感到又苦又涩。

趁着领导系安全带的时候,按照春春的指点,刘开算是找了个好的切入点:“唉呀,D总,以您现在的水平,以后出门都不用带司机了。我看我是不是就要告老还乡了?”刘开平常说话其实没有这么文绉绉的,细心人一听就能听出:这话是有人背后教过刘开的。

D副总自然一下就猜出刘开的潜台词,但他并不接话,只微微笑了一下,装着正在专心发动起步的样子,并不搭腔。

所谓领导,其高度就在于:他说话或不说话,都是有含意的。他的沉默是真正的金子呢!

刘开也不是傻子,心下明白了,领导的这个不搭腔就是一个信号和态度:对刘开下一步的何去何从,他是不打算过问的;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其实,刘开是有些误会D副总了——他不说,一是因为所谓车改之事,完全还在“传奇”阶段,犯不着去轻言妄论,二是他的确在犹豫:真要来了,是否有必要为了刘开这个小卒去跟别的几个副手争强弄权?他知道,机关里总有一些人在等着看好戏呢,司机和领导,中间好像有根无形的绳,哪个司机出局了哪个司机留下了,人们第一个反应到的就是:绳子那头的领导劲道大了还是小了。

当然,从私人角度来说,他对刘开还是有一些感情的,这么几年风里接雨里送,明里暗里的,确实帮了不少的忙。虽说人有些笨拙,但好歹踏实,不该说的时候就当自己是个哑巴,不该听的时候又能装成个聋子。不过,怎么说呢,正因为刘开对D副总的生活和交往介入得太深入太私密了,反倒让D副总产生了一种类似敌意的抵触感,甚至,有些希望他突然就从眼前消失了——这想法有些可怕,简直令D副总自责,好在这种情绪很短暂,比闪电还短。但这次风传中的车改,不知怎的,又让D副总想起了他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如果,借了车改之机,不就可以让刘开合理地从过分贴身的范围内消失么?

这些话当然是不能对刘开说的,但有一条是肯定的,不管刘开最终能否留下来,或者最终是否找到了个好的去处,都得让刘开领自己的情,感到自己是在里面帮了大忙的——这点很重要,官场的规则之一就是:不要随便得罪一个人,即使是小人物。

下一页

 

长春市人民大街6255号 电话:(0431)85691416 邮编:130021

Copyright ©2000-2008 WriterMagazine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