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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方向的盘

5.暴雨将至

正好好地开着呢,D副总的手机忽然在他腰上叫起来,有条短信。车子正开过一个小十字路口,D冲刘开努努嘴:“你帮我瞧瞧。啥人啊,休息天也不消停。”

这是一种信任,让刘开心里热乎乎的,其实他也明白,这也是D副总的一种姿态,可的确,就是受用呢!

刘开把手机从D副总口袋里掏出来,一按绿键,一行字跳出来。“天气预报:暴雨将至,你们老大将调至政协。”刘开下意识地念出来,刚念了半句,连忙刹住口。

D副总忽然把方向盘一丢,什么都不顾了,“别看了。快给我!”

好在车速不快,刘开就手上去把住方向盘,脚下却够不着,正急着呢,D副总也回过神来,好歹脚下点个刹,收个挡,把车给停下来,但神情却有些变了。

两人换了位置,也不是换,这次,D副总直接坐到后排了。凭经验,刘开知道:有事情了。副总这是要考虑大事情了,每回他要想事情、处理事情,都是往后面一埋,不见头不露脸的。

的确,这条短信来自“上面”,是部里一个部门的大头目。“大头目”带来了重大情报。这年头,做个小官呀,累得很,不仅下面要有心腹,上面也要有人,有个什么事,通风报信一下,再打起硬仗就会从容得多。

刘开下面的内容没念出来,但他一准是看到了,这让D副总感到极不舒服。也怪自己大意,虽说刘开不会张扬什么,但事关高层人事,其秘密的真谛就在于: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短信的下半段更为关键:新老总是空降部队,部里直接指定,姓靳,41岁。

D副总坐在后面,看着窗外,忽然觉得外面的风景全都闪闪烁烁的了。

关于一把手要走的风声,传了有大半年了,但一直“只听楼梯响,不见人下来”,毕竟人家还有两年才到岁数。D副总也就暂且放下了,虽然有示好者总暗中吹捧,说D副总作为第一副总,必将顺利升任云云。

关于这个问题,D副总从来都对那些谄媚拍马的人严肃制止,可说的人多了,甚至包括上面的“大头目”也这样跟自己暗示过可能性,这样一来,D副总也不免有些想入非非了。升官这种事情,一旦动了念,那就像是到了碗里的肉、进了篮子的菜,心理上便有些当真了。D副总甚至会在没人的时候,憧憬着日后的若干情形:自己讲话的语气、人前人后的风度,恐怕都要有些变化。毕竟,做二把手,他总是要呈现出一种“守势”与“收势”的,真做了头把交椅,那格局就一定得大,要镇得住场面压得住人。不能怪D副总胡思乱想,这人哪,要没个想法没个胡萝卜什么的在前面逗着引着,那还有什么劲儿!

可今天这条信息,来得太突然了,让他从十八层高的楼上,一下子掉到地上。他有些疑惑,接着是心疼,疼自己,然后又是心灰意冷般的彻悟:唉,这官来如蚁行,官去如山倒,这辈子,难道就要到此为止了?想想是多么的空啊!

D副总目不斜视地坐着,忽然发现车外风景稀疏了,刘开仍在不紧不慢地开着,不打岔不问话——这是他懂事的地方,可有时这懂事也让人烦呢。唉,看来真得提防这小司机了,他知道得太多,得把他弄走!若真有车改,是最好的机会。

D副总在后面敲敲刘开椅背:小刘啊,回去,天色好像不大好。

6.“知道”与“不知道”

送完D副总回家,刘开心情沉重,倒不是因为D副总没有给他响亮的承诺,他真正痛苦并后悔死了的是:那一刻儿,怎么就那么实心眼儿,当真去看D副总的手机短信呢?看看D副总后来的那个脸色!

这不怪别人,因为这还不算是初犯,他有过比这更严重的经验,他所气恼的正是:往事如鉴,往事如镜,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就不晓得照一照的呢!

上一次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跟一个女子有关。

前面已经说过,在D副总的生活里存有两个小小的憾恨。其中之一,便是恨太太没有样子,拿不出手,生活大大无趣。要用张爱玲那句话来说,这便是D副总长袍下的小小“虱子”,虽无大碍,但的确如影随形,常令他瘙痒不适。故而,也正是因为此,在某些事件上,D副总是高度敏感的,也是极易失去免疫力的。比如女子。

不过,凭心而论,D副总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是一个有些胆怯的人,还是一个对眼下的位子特别珍重的人。这三者相加,就好似隔了三重门,并竖起了层层藩篱,一般情况下他是根本不会偏离正道儿的。可总会有特殊情况。那女子是家餐馆的服务员。

要说服务员,唉,伺候人的角色,各样的大场合里,一般人哪里会往眼里瞧,往心里去?可是巧了,这服务员碰巧就是D副总的老乡——老乡这层关系啊,很怪,平常的地方里不显,但若往人堆儿里去,越是闹腾越是热火越是陌生的地方,老乡的口音就越是容易跳出来,为何?因为这个时候,众声喧哗之中,人其实最是孤独与脆弱,与故乡、与童年有一丝丝相关的东西,都会显得特别柔软而致命,一下子就能把人的心给绊倒。

碰上这老乡服务员的那个晚上,D副总正喝得半高不高之际,眼见前面把杯换盏、人影晃动,一阵阵浮华笑语,加之烟雾缭绕,真有种茫然而不知身在何处之感,心中竟涌上一种莫名的悲苦似的。忽然听得耳边有人说:先生,要不要给您来杯加蜜黄瓜汁解酒,加点冰块儿?这话,软软地飘到耳边,打了一个半圈儿,然后,极为妥帖地停在面颊上——虽是普通话的面子,可D副总一下子听出来了,底子里是家乡话,原来这是个嫡嫡亲亲的家乡妹子儿嗳!

半醉不醉的人,往往特别胆大又特别迷糊,还分外热忱多情。D副总从难言的苦痛中抬眼一看,心尖子一下子就酸了:这个乡妹子,可真亲切,可真纯美,可真让人想到小时候在家乡里无忧无虑爬树滚泥的那些往事!

“好的,那就来杯加蜜黄瓜汁吧!多谢你!”D副总简直感动得要哭了,这一大堆人群里,只有她,知道他喝多了,知道他很寂寞,心里烧得难受,想吐,想喝冰饮料。多可心的个家乡人儿啊,简直像自己的亲生妹子。要是她温柔的声音能常在耳边!要是生活里有这样的人在左右前后!

就这么的,在外人看来完全不足为奇的背景下,D副总内心里的焦渴竟一下子给激活了,给唤醒了!就是从这天起,自说自话、自我激励之下,D副总心里就多了个软和处,多了个温情处,亦多了个得意处。只要是他主持的宴请,一律直奔那家饭店而去,一律指定要那乡妹子来服务,当着乡妹子儿的面,越发显得非常的成功人士,指点江山,坐拥财富。

按说,乡妹子倒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况且,她见过最多的世面就是各式各样的官员以及他们的醉态和失态。可是呢,却很少有官员会当真注意到她,以那样一种老乡的身份,以那样一种怜惜的调子,对她这般地看重,这般地示好,给她买项链与手袋,替她出房子租金,替她找领班调休息日,替她买回家的软卧车票……人啊,眼前亏不能吃,可眼前的好处哪儿能不吃。总之,这D副总与老乡服务员之间,夹真带假的,倒也算是心意相投,开始了那种关系了。

说实在的,这种事情,现在算个什么呢,咱们身边,每天上演的类似情感剧,更热闹更刺激的,多了去了。可偏偏的,这事儿给刘开知道了——刘开不舒服,D副总更不舒服。

也合该是天意。有一天,从那家大酒店出来,D副总喝得有点高,刘开便径直送了他回去。重新回到车上,却总听得车上时不时有“嘀嘀”的电子蜂鸣声,四处寻摸一番,才在后座中间的凹缝里发现一个手机。D副总的手机他是熟悉的、认识的,但这个,偏偏是个从没见过的,奇怪!手机上信号一闪闪,显示三个未接电话、两条未读短信。

刘开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今天白天,这车借给同事小李子用过一次,他的车年检去了,准是他带的人给落下了,人家大概正急着呢。顾不上夜深,刘开给小李子打电话,后者倒也反应很快:有可能,这样,你把那手机翻开,瞅那未接电话,肯定是失主打来的,你回拨过去不就行了。

刘开依言行事,拿着那手机照着未接电话回拨回去,是个女子接的。他还未开口呢,那头先撒起娇来:D哥哥你怎么回事儿哟,你不是说回去没意思的吗,不是答应等我下班的吗,怎么又跟司机走了,我在宿舍里可替你准备了一个惊喜哟!现在来不来?来不来嘛?

刘开吓得不轻,胡乱按个键就挂了。浑身一阵冷汗。看来,这手机,是D副总的,是人家另外一部手机,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单线手机。

可现在被他刘开知道了。

怎么办呢?刘开愁的呀,把车子靠在路边不停地抽烟,一根完了再续一根……笨人到最后只好用个笨办法——他仍然把手机放到后座中间的凹缝里,只装着他从来没碰过,从来不知道似的。

到第二天早上接到D副总到单位,那手机,果真自动没了。可是,他知道,D副总只要打开手机看一看,就算他不看,只要他回头跟那女子一碰头,就百分百知道,刘开动过这手机了,还打了个电话,还听到了那些。

该死的,他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他装着他从不知道,但D副总知道他已经知道,可D副总只能装作以为他不知道,而他,只好继续往下装,装着他不知道D副总知道他已经知道。看得懂这绕口令儿吧!

7.秘书小田没有笑

中午在食堂,刘开特地坐到一把手的秘书小田的对面吃饭。他有个小小的目的。不是大事,他这小司机,也就那点出息:仍是关于打听车改的事。因为他从D副总那里,根本掏不出半个字啊!幸好,春春当时还指示过另外一个人选:办公室首席秘书小田——但不要专门去办公室,在食堂好了。

的确,机关里真正要谈事情,从来不在办公室。安全通道、消防避难层、吸烟处、复印间、图书借阅室,那才是真正的好去处,没人没影的,有心无意,三言两语,点到为止,各种信息也就探听了、传播了——食堂也是。

小田见他坐下,把餐盘挪了挪,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就是说,他没有冲刘开笑。

刘开立刻就觉得哪里又不对了——机关里所有的人都不笑没关系,但小田不笑,真的是个事件。这太罕见了!就算刘开是个迟钝的人,可真的,他认为这算条大新闻:秘书小田没有笑。

此话怎讲呢。还要从小田这个人说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存法则,强者会有强者的力度所在,而弱者,也有其微弱所在,弱到一个程度,那弱,便成为其强了。小田,走的就是以弱为强的路子。他的拳头产品是:极度的谦恭、客气,哪怕就是大楼物业里扫地的清洁员,也会得到他和善客气的笑容,并且,他那笑与众不同,会让你没由来地感到有点没着没落、令人同情似的——正是凭着这一“弱”的异秉,在单位里他反倒是顺了,从小科室到大科室,从次要的外围部门到重要的核心部门,从针眼大的助理到屁眼大的小主管,他渺小地几乎是不为人所注目地慢慢往上发展着,所有的人好像都忽视了他,从来没有人对他的进步表示关注,也许在他们的眼中,那小田还根本不算个什么人物,根本没有推敲与设防的必要。

就这样,慢慢地,他兢兢业业地一步步地挪,中间历经若干次大大小小的变迁和曲折,一般没有忍劲儿的人,恐怕早就倒毙在半路,可小田就那样顽强地努力着,谦卑地微笑着。上天怜佑啊!风光体面的“首席秘书”之位终于在五年前真正降临——他傍上“一把手”了,“一把手”的稿子都由小田来给他写了!

尽管此前他从未做过秘书,但他一下子把握了这个职业的要领,他的体会简单地讲是一个比喻:如果把领导比作杯子,那最好的秘书就应该像水,倒到什么杯子里,这水就应该妥妥帖帖地成了什么样。再讲得稍稍具体些,就是要没有意志、没有判断力、没有主张,一言一行都根据领导的眼色和暗示行事——如果领导认为围棋是方的、麻将是圆的,你就得写一篇讲话稿去引经据典地论证,就好比他今天说某个方案是可行的,是合理的,是有创意的,而明天又皱着眉头说这是头脑发热,是瞎胡闹,是浪费资产一样。

一把手对小田弹性无骨、耐劳耐用的品性相当满意,有一次甚至跟他说:“小田啊,就是把你扔到大街上,我还是能一眼看出,你是个做秘书的上等料儿,你看人的表情、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真的,绝了,秘书的样板啊。”一把手这话,小田常常记着,他认为这是对他职业生涯的最高奖赏,甚至愿意把它奉为人生写照。

当然,机关里也有许多人对小田这种没有骨头的气质表示了相当的轻蔑和不屑,但小田从不生气,因为他根本就不会生气,他永远只会微笑。他只在心里小声地反驳:弱有什么错?牙齿虽硬,但不堪一击,未老先掉,舌头虽软,但伸卷自如,相伴终身……

没有人能够知道小田对他现在这个位置的感情,它的来之不易更加增添了其中的情感成分和心理含金量,他前面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指向这一终极目标,他要在这个位子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是,就这么个小心翼翼、毫不贪婪的理想,现在,受到威胁了!

就在昨天,小田听到办公室姚主任透露——假装是在私下场合,像是无意中那么一提:一把手要调走了,新的老总会自己带个秘书来!

小田的脑袋当时就大了两圈儿,像突然被压上了一座山似的:这说明什么?天!这预告着他的“首席秘书”生涯将要宣告结束!

所以,有什么奇怪的?秘书小田今天的确是没有笑。他怎么还笑得起来?

刘开当然不会介意小田没有笑,但他在替小田担心呢,一直笑着的个大秘书,那么有水平、好脾气的个小田,突然不笑了,这多奇怪!刘开小小的心忽然沉重起来,他感到,大家都活得怪不容易的,算了,先不问吧。谁没个烦心事儿呢,可别给人家小田秘书添乱。

8.小李子与女副总

刘开所疑惑的,却在小李子处偶然得来答案。这小李子,虽说年轻,心思却老熟:“刘开,你真嫩啊,你头脑里就是少一根机关的窍!给你露个底,车改的事,我打听过了,再结合我们小车班各位兄弟们收集到的情报,一切迹象都表明,风声是从咱们集团里自己刮出的,不是上面的统一要求。可现在好了,大老板要换人了,估计那起意的人,自己也是百爪挠心,哪里还顾得上我们。所以你呀,就安心再过几个月囫囵日子吧,我看,不等这大老板的事情尘埃落定,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喽罗呢。”

“不过,我跟你不一样。”小李子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想安生一天是一天,最好小车班永垂不朽,可我他妈的,还真巴不得车改是件真事儿!早改早好!往后,会开车算个球啊!我跟你说个实话,我真不要再待在小车班里!弄得我像个小白脸似的,趁早,小爷我另找条活路,从头开始还不算迟。”

也真难怪呢,小李子所伺候的乃是一女副总。说起这副总,名字咱还是不能说,反正六个副总里,就她一女同志,错不了,就管她叫女副总吧。

这女副总的来路,走的是“无知少女”通道。何谓“无知少女”?机关人都知道:“无”党派,“知”识分子,“少”数民族,“女”性。有时候,男干部们在培养梯队里腿都站得酸了,头发都等得白了,还没熬出个头儿的时候,突然组织上“需要”一“无知少女”了,得,那女同志立刻越过千山万水,踩着九百九十九级台阶,从一大排男干部头顶上脱颖而出。所以说啊,这女的,吃亏的时候是有,可真要占起便宜来,大了去!

回头再说女副总,除了不是少数民族,她其他都全了,应时势所需,她是很年轻就进入了高层,将近十年的磨砺下来,她那举手投足、那思维模式,唉,真太像个副总。别的不说,就说她对司机小李子的“提携”,实在可谓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一应的晨接昏送,那是份内工作自不用说;白天办事,就是走路五六分钟的地方,也必定要“出有车”,这可以理解——要知道,领导坐车,是一种仪式与规矩,懂吗,他们是不能打车或步行的,更不要说公交车,那样不是找抽呢?他们“必须”,他们“只能”坐专职司机所开的小车。再说双休天,别的司机可能只加班一天半天的,可小李子不行,他基本上是“全活儿”。

一方面是女副总自己,她自己很忙,去美容,去买衣服,去做头发,去会所游泳,去读在职研究生等等,这得小李子顺路带一带;同时,她有个上五年级的儿子呢,那个紧张劲儿,双休天要在全市三个地方上补习班。好家伙,把个小李子给奔波的,还得替那孩子买中饭与晚饭,天冷了,忘记外套了要回家去取,老师说要买新磁带了他要跑新华书店。

要问这孩子的亲爹干吗去了,了不得,那个“总”可比女副总还高上一截,哪能指望到?人家以及人家那个司机说不定更忙呢!有时小李子听话听音也能大概猜个去处:女副总家的另一位老总,陪朋友到东郊打高尔夫了,到哈尔滨参加什么高层峰会了,到央视做嘉宾去了,到太平洋普吉岛做国际市场研讨了等等,高端得吓人呢!

此外,还有女副总家里长辈的各样事情,比如过节送点节礼,到医院体个检,平常家里买个米拎个油擦个窗户什么的,稍微算是体力活儿的事情,都得劳动小李子了。好在他是个年轻同志,也是咱自己人,没关系的。

可这就苦了小李子啊,每个双休天,他都成了匹老马似的,满城马不停蹄、狼奔豕突!当然了,那女副总是心里有数的人,做事特别地漂亮、暖和人!反正是慷公家之慨么,什么事情她都会替小李子想着,甚至逢年过节了,还会让小李子到购物中心挑两套衣裳,“发票拿来,写办公用品。”可那新衣服,嗨,别提了,常常的,女副总应酬回来喝多了,扶她下车上楼,冷不丁的,就会吐得小李子一身。小李子感到,自己这身衣服,包括自己这整个人,真的都是“办公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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