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没有方向的盘

39.刘开拐大弯了

万万没想到,新年后上班没几天,刚过了小年,人们基本上还没有从节日的喜庆与慵懒中回过神来,冷不丁地,文件就出来了:小车班车改,方案一二三……

哎呀,这可如料峭春寒,又如平地惊雷,一下子就把刘开给掀得离开了半空。

文件出来的那天,他并没有看到。正在出车呢,办公室下的单子,要刘开跟着D副总到杭州出趟短程公差,同行的还有安保处的章处长。

不过这次的光景,跟从前有些不一样,刘开似乎预感到什么,但又毫无根据。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好像这次的长途,跑得有些与众不同似的。他竭力镇定着,不快不慢地开……可到了地头,他发现自己竟糊里糊涂地也被众人裹挟着扯到“接风宴”里去了——一般,这种场合,他们做司机的是不上桌的。可这次,大约是因为人少,四张桌子,都是十六人的大席面儿。刘开有一些些局促,D副总和安保处处长却就势热情地拉他就座,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还大声地向接待方介绍:“这是咱刘书记啊,给我们指引工作方向的!”——酒桌上都有这么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把司机称着“书记”。这样大家脸上都有面子,似乎一桌子都是做领导的,连最小的司机都还是个“书记”呢。

刘开只得就坐下了,尽量地大方自然。但明眼人,哪怕就是素不相识的服务小姐,也一眼可以看出:这团团一桌十来个人中,别人都在高谈阔论,独他一言不发;别人都在把酒往来,独他闷声吃菜,所以啊,他肯定不是个什么人物。小姐倒酒水、分餐、换碟等各色服务,都是最后一个才轮到刘开。刘开倒也乐得自在,只像个影子似的坐在一角,不声不响地吃菜喝果汁,其他众人也顾自寒暄敬酒,大家都觉得恰如其分。

没料到,这次招待方的大头儿是个讲究礼仪也是能饮善闹的人物,正端着杯子一桌桌敬呢,他所到之处,都是应者如云,阿谀之辞不绝于耳。这种事儿一般也没刘开什么事,司机出门都不喝酒的,别人也用不着单独敬他。偏偏这个大领导喜欢玩点与众不同的作派,一到这桌上,就先点点刘开:“来,喝饮料的这位兄弟,我敬你!辛苦了,欢迎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做客呀!”

领导不仅话说得漂亮,配套的动作更有风度:满满斟上一小杯水井坊,一仰脖子就干了,还对刘开亮亮杯。这下把刘开给抬举的!他看看自己的果汁,刚刚正好被小姐倒满了,可冲人家领导这份情,别说是果汁,就是白酒,是毒药,他还不得一仰脖子喝光!

刘开不知道,跟小人物、小平民式的弱势群体亲切握手、嘘寒问暖乃至摆POSE合影留念是当下要人、名人们最爱玩的把戏之一,这酒,其实是喝给大家看的,是一个小小的秀,秀他的风度,秀他的官气,秀他的政客潜质。但事后看起来,那位大领导敬的这杯酒还真不是普通的酒,那杯中物竟还是有些灵性的,甚至是带有某种启示性和暗示性的。唉,大人物啊,哪怕就是无意之中的举动,也从来不会踏空一句话,白费一个动作,这不由人不服的!刘开几乎宿命地感叹!

当晚的酒席散过,自然无话,各人都回房歇下了。按照惯例,刘开回房之前是要到D副总那儿打个招呼的,看看有没有什么事要吩咐。一般的,为了防止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他都不进门,先打个电话问问。

打到D副总房间里,却是安保处处长接的电话:“正好,小刘,到这屋来,我们正谈着你呢。”听那口气,酒都没醒的样子。

刘开于是推了门进去。这一进门,倒像进了个什么富贵温柔乡似的,安保处处长笑眯眯地看着他,D副总也笑眯眯地看着他。刘开虽然被笑得浑身不自在,但出于习惯,还是违了心思也笑眯眯起来。

“嗨,别光跟着笑,我问你,你知道我们笑什么?”安保处处长问他。

“不知道。”

“猜猜?”处长的神情像在逗弄一只可爱的小狗。

“我不会猜,怕猜不中。”与屋里的气氛比,刘开语气略显平淡,他想装出些兴致,却没成功。

“那我问你,开车开了有几年了?”

“嗯,大概25年吧!”

“不容易不容易!我估计,你现在看到方向盘都要吐了吧……时来运转啊!福气这不就到了?小刘呀,知道了吧,很快你就可以不用再侍弄方向盘啦!D总把你给照顾到我们安保处啦,搞消防检查怎么样……”

“哈哈!运气好吧!”D副总也在一边笑起来,等着刘开上去感谢似的。

刘开心中扑扑乱跳起来,看来真的来了,难道出发前,他的命就定好了,他这就是最后一次摸着小车出长途了!怪不得,这趟出车,他老感觉怪怪的呢!

这么说,他还是得走了,留不下了!那么,留下来的又是谁?是小李子和小车班班长吗?天哪,看来,这下真的要跟亲爱的方向盘永别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令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悲怆,谁说他看到方向盘就要吐了,其实,他只有坐到方向盘前才最踏实最高兴,摸不了方向盘他还凭什么活人呢?命运的这个大拐弯啊,为什么一点预先的信号都不给?不像他们做领导的,如果任命有变动,总要有个事先的吹风与谈话对不对?难道小人物,换个工作就跟打个哈欠似的吗,根本不要考虑我们的心肠我们的情感我们的承受?为什么D副总、姚主任什么的,事先不给他吹上一点风声,让他有个思想准备呢?为什么让这么个近乎醉醺醺的安保处处长,像开玩笑似的这么随随便便地来对他宣布啊……

但刘开在努力地笑,谄媚地感恩戴德地笑:“谢谢D总,谢谢处长……”

40.女人之间

D副总在杭州期间,女副总办了一件她考虑了很久的事情:去见了一下D的那位服务员。

一开始,D的这件事,传到耳朵里,女副总是根本没有往心上去,毕竟她跟D,在同一个大阵容里的,他们几个人,算是一条心的,要把靳总给弹劾了……但现在的形势,略有些变化了。

春节前上头下来人调查,具体的内幕,没有人清楚。但知识分子么,总是有求知欲的——好在这于她而言,也并非多么大的难事。她不是还有个叫“丈夫”的男人么,虽然已经形同陌路,但仍然是“丈夫”,是“合伙人”啊!果真,春节里,趁着大家还要互相配合着出席几个迎新会,她如此这般地把背景跟“丈夫”说了一下,那人倒也知趣,很快动用上层关系给打听来了:上面的调查组,目标是靳总。

得了这么个信儿,不知为何,女副总的心,开始“扑扑”跳起来,整个年都过得坐立不安,竟然像是年轻时第一次感知到爱情时的那种感觉。是啊,她的爱情死了,可权力就是她而今的春药,也可以令她激情燃烧!

为什么会心跳?女副总定定神,替自己分析。

其一,如果靳总的走人,是“调查组”查出来他自己有问题,这是组织处理后的结果,那么,这功劳,就不能算到D副总头上,他凭什么坐享其成,黄袍加身?没有道理嘛!

其二,自靳总来了之后,女副总在分管工作的范畴与比重上,事实上已经比D副总要大得多了,再看她的工作业绩,那是上上下下有目共睹的,她的工作能力就是要比他强得多对不对!而且,看年纪啊,看学历啊!看背景啊——哼,就算感情破裂,“丈夫”当然算是个背景!

女副总想了这么一想,真正想得热血沸腾,她忽然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了。为什么要老老实实看着D副总上去,然后一天天熬到他退休,没有必要嘛,像刘翔跨栏那样,直接越过去就是了!时机来了,就必须抓住。

正是在这种激情之下,女副总想到了那个早被她抛到记忆之外的女服务员了。也许,该见她一见。

乡妹子服务员认得女副总,一见面就认得了。毕竟,有那么一段时间,集团公司招待重要客户都在名人大酒店,那都是D副总指定的。在那些饭局中,女副总也是一个头面人物,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服务员,她怎么可能不认识。但她不懂,这个一身高级套装的女副总,找到她有什么事?是D副总让她来的吗?

女副总亲切地看着她笑,像个专业的妇女工作者:“姑娘,有什么委屈尽管跟大姐说。我呢,比你长个几岁,见得多了,也就懂得多了,我呀,还是区里的妇联委员,会替你想办法伸张正义的……”

“正义?”乡妹子服务员的眼泪悬在眼眶边,“正义”有什么用,她才不想要,最多,她还是想要点实惠,事已至此,难道她还想跟那家伙结婚不成?

女副总看出来了。她再次地笑了,并且更为亲切了:“对你来说,最大的正义,就是要好好补偿你受到的污辱与失去的青春,不是吗?有什么事,就尽管跟大姐说好了。我会替你找到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真的?”乡妹子抽抽咽咽的,她在女副总的话里听到了一个强烈的暗示。难道,这个女副总,跟那个D结下了什么梁子吗?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能帮到什么程度,再给一笔“补偿金”吗?乡妹子有些将信将疑,可是,她宁可信。怕什么呢,她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吗?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才不管这个女副总跟那个无情无义的D之间到底怎么样呢,能讨上一笔是一笔,就当是给自己发年终奖了……

“当然是真的,物质也是补偿精神损失的一种方法。我也是女人,我知道女人天生就会受苦,我也是受苦的人。我只会帮着咱女人说话。”这话是真心话,女副总想到自己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家事,也差点掉下泪来。“好妹子,你就从头开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好了!”一边说着,女副总打开了她小包里的录音笔。

“那好,大姐,我相信你。最开始,大概是因为,我给他冲了一杯加了冰块儿的蜂蜜黄瓜汁来给他醒酒……”

41.乾坤大挪移

上头来调查后出来的结果,像是高考后出来的标准答案,人人争看,一睹后快——

问题最大的是靳总,在他的默认和亲笔签字同意下,下面有两个子公司,总价值高达一千三百万元的两套设备被提前报废、折价处理了。具体的情节有记性好的人可以倒背如流,这里也就从略了。类似版本在各类报纸上看得太多了,反正,中国的官员出事情,尽管背景和情形各异,行业和领域各异,但条条道路通罗马,包子最终要露馅儿……只不过,集团里大多数的职工们,对于靳总的落马,还是难以置信,就像听说身边突然出了一个大明星似的,有种荒诞感与戏剧感。

参与或牵连进去的有大小中层五六个;再接着是具体执行部门的一干小人物,也被连锅端了受到处理,有两个负责做评估报告的工程师,甚至进了局子!最令人吃惊的是高岭,他一无实权二无技术,也不在关键的部门,最多,算是个跟在后面替老总拎包的小角色,竟也被扯进去了,说本来也该进去的,后来从轻了,岗位从干部转工人,到下面一个制造厂干活去了……

余者,平安无事。

光有答案,还不够满足,如同嗜血者想看看他人的伤口,人们其实多么想看看这些落势之人的表情啊,那会有一种快感吧!但奇怪,从靳总开始,他们一个个的全都不见了,像冬季的候鸟似的,一下子就飞没了。有说是双规了,有说是集中交代去了,有说某人是生病住院了。总之,各人皆有各人的结局,只留下一群混乱的背影,像是雨天里被人们践踏过的落叶,以一种夹叙夹议的方式,被人们谈论着,分析着,在食堂,在电梯里,在公交车上,在自己家的亲朋好友间……在津津有味地传播时,人们还会以一种特别惋惜、先知先觉的口气提到靳总本人的少壮风采、他的歌喉、他不幸的家事、他理想主义的狂放风格、其性格所导致的命运、这里面的偶然与必然性因素等等,一些苍凉的、宿命的东西,令人感慨而侥幸……

但是,另一些聪明的人,他们才顾不上感叹,顾不上感伤呢。反之,他们感到一种机遇之感、急迫之感,如同“风吹草动见牛羊”般地,他们看到了命运的另一幅图景——稍微动脑子想想吧,这么多人出了事,不就相当于空出这么多官窝子吗?快行动啊,别傻站着!有下就必然有上,有上就必然有明争暗斗的竞争,谁觉悟早,谁动手快,那谁就会替上去啊!

却说D副总,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他算是受命于危时,最近完全是一副新任老总的架势,日理万机,百废待兴。其实,上面也只是口头宣布他暂时代理而已,但大多数人相信,他便是胜者为王的那“王”,得赶紧地往上贴呀……

所以,最近的机关,比之年前的暗流涌动,又更多了另一番看不见的景象,绝对可谓是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别的人,再怎么上上下下,或者,跟自己有无利害关系,等等,这一切,小田秘书均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高岭啊!高岭也是突然走的,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就悄悄收拾了东西,趁着白天小田还在上班呢,就不告而别了,连纸条都没有留下一个!

替他想想,多么悲壮!就在几个月前,他正为了前面那几个秘书的好去处,替人家把桥搭好,路铺平,怎么到他自己,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他那么个聪明人儿,怎么会这样呢?

小田秘书思来想去,知道这里头必然跟靳总还是有些关系,但来龙去脉,却是茫然。

大约是看小田秘书实在摸不着头脑,这天,布置完工作,姚主任主动提起高岭,不掩饰她的怜悯:“哎呀,小田,说你太老实你不要生气!你真不知道高岭整天在忙些什么吗?在靳总的案子里,他可真没闲着!你知道吗?那《调研内参》是个好大的幌子呢!他跟着靳总,假借调研之名,以着靳总的名义上下沟通,讨价还价……要说他呢,还算是人小命大,幸好咱D总是宽宏大量的,念他年轻无知尽力保全,加上这小子一向人缘不错,有不少人替他说话,这才悄悄地把他放到下面就算完事……其实,真的,我早就看出,这年轻人,说可惜也是可惜,说报应也是报应……”

姚主任这么一说,小田秘书突然倒想起来。大约半个月前,有一个晚上,很迟,他睡着了,到下面调研回来的高岭把他弄醒,有些沉吟着似的,跟他说:老田,想不想到外面去换换活法?有条路子,我差不多已经联系好了,咱们一起出去干点事情……

当时小田很迟钝,带着瞌睡人的朦胧,只下意识地说:算了,就在这里待着吧,做秘书久了,思维都荒废了……哎,你,好好的怎么又想出去了?前面那么多铺垫不是白下力气了?

高岭叹了一口气:其实,我是想,像我这样儿的,因为A的事,又因为我太聪明,做他的跟班秘书,真的风险太大!他正在利用我的智力和野心,一方面满足他的欲,另一方面,随时可置我于死地……我知道,就算他不出事情,我也必定会出事情……

小田盯着姚主任那老于世故的表情,却在脑子里清晰地忆起高岭当时那神色中的凄惶。他忽然有所觉悟,高岭那一切的穿针引线、上蹿下跳,可能也非出于他的本意,他本来,不过是想积累些人际与机会,谁知,倒被拉到另一条道儿上……怪不得,他后来向D副总靠拢,甚至想把靳总提前给“排挤”出去,这里面,不仅仅是因为A的缘故,最主要的,他是知道自己已深陷到靳总的网里了!可能也正因为此,他才会无所顾忌,与A重续旧缘,乃至萌生归意……好就好在,他及时地撇了靳总,换个方向跟领导,算是“亡羊补牢,时犹未晚”,最后,不正是D副总拉了他一把……

小田正愣着,姚主任忽然淡笑了一声,说出她最经典的一句哲理名言来:“唉,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这做人啊,做事啊,我现在才悟到,还是笨一点、慢一点好!这个时代啊,不能再比聪明,比快了,而要比笨拙,比慢,那样,才是大智慧,才会最稳妥……”

下一页

 

长春市人民大街6255号 电话:(0431)85691416 邮编:130021

Copyright ©2000-2008 WriterMagazine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