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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方向的盘

14.小田秘书与高岭秘书

回到办公室,小田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扑到电脑上一边听磁带录音一边整理靳总讲话。

伴随着轻微的磁带杂音,小田可以感知,这是一个饱满自信的声音,条理清晰,观点分明,即使从一个秘书的专业眼光来看,这篇讲话稿也是一篇相当完美的出征檄文。很显然,作为新任老总的初次亮相,靳总是经过精心准备的。可是,这个年轻的狐狸,却又故意在某些起承转合处讲得吞吞吐吐,甚至说了两次第四点,试图给人造成一种临场发挥的假象。可是这瞒不了小田:再出口成章的人,也不会如此口吐莲花、句句精辟。说实在的,整理这样的讲话接近一种享受——小田的感觉可能很像一个成衣厂女工,在她每日的枯燥劳作中,劣质化纤和精良丝绸在手感上毕竟是有区别的。

就在小田整理得如火如荼之时,忽然听到姚主任那带有甲亢症状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高岭呀,还没成家吧……”说话间,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近了。几乎是出于一种条件反射,小田把正在工作的文档切换到最小,取而代之的是机关OA系统的收文界面。

“哟,正好,小田,你在呀。来,高岭,你跟靳总的时间比较长,来跟我们小田说说,靳总平常在工作上都有些什么特点呀?生活上有什么喜好呀?”后半句,姚主任是压低嗓门说的,边说边看了看小田,好像这是小田曾经拜托她打听似的。

高岭大大咧咧地笑起来,露出半嘴广告似的白牙:“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呀,感觉他就我们大家一样,特好相处。”屁话,这等于什么都没说!这个高岭,就是不想泄露情报,起码也应该向主任表两句忠心呀,比如“今后请姚主任多指教”之类。

姚主任在这个新下属面前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果然也不那么殷勤了。小田见机乖巧地插了一句:“请姚主任放心,我一定会虚心向高岭学习的。”然后,他以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好像他跟她之间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似的)补充道:“讲话稿快整理好了,等会儿给您过目。”小田的表现抚慰了姚主任,她对小田在高岭面前做出的这种表率显然心领神会,她威严地几乎不露声色地点了点头:“很好,辛苦了。”

等小田打完最后一个标点,并按照标准的小四号宋体排版后按下打印键之后,他突然发现高岭站在身后:“你在打印什么?”其声音和语气几乎是非常天真。

天,这个高岭,怎么这样呢!电脑显示屏其实也是一种隐私——电脑可以谈情说爱可以玩联众游戏可以搜索性交技巧,怎么能招呼都不打地就站在别人后面呢!再说,以高岭与小田这种特殊的工作关系来说,这电脑所显示的内容有时还意味着一种秘密的竞争。

这个高岭,真是太不懂规矩了——不,小田稳住自己:不能生气,不应该生气,人家毕竟刚刚调上来。

处于优势的心态使得小田变得宽容和愉快了起来,他用同样天真的语气回答:“哦,你看不出来吗?这是靳总刚才的讲话呀。”话刚出口,小田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这讲话稿,肯定是这个高岭一字一句事先替靳总写好的,也许,在他随身某个口袋的U盘里,就有一个完整的文档,他肯定是为了奚落自己的白费功夫才这么明知故问的。

但是,这次高岭没有笑,听上去他真的十分好奇:“这讲话整理了干什么?不是大家都听过了吗?其实,这稿子是我写的,不过已经删掉了。”

“哦,我们这里的习惯是,老总的讲话,不管是秘书写的还是他自己临场即兴的,总之,只要是从老总嘴里出来的讲话,都是要下发到各部门去,以便不折不扣贯彻执行的。”小田的语气里带了些前辈的教诲之气,面上虽然是淡淡的,心中却是有些意难平:唉,什么世道,如此没有眼色的人竟然轻而易举地成了老总秘书!

高岭却有些同情地对着小田手里的几张纸努努嘴,“这个,我想靳总可能并不欣赏。”

高岭这后半句话让小田浑身一紧:这话,太及时太重要了。

因为,就在一分钟之前,他刚刚拿了个私心主意:打算越过姚主任,自己拿着这讲话稿送给靳总过目的,这样就会给自己创造一个跟新老总近距离交流的机会。在接触中,他会本分而巧妙地说上那么几句,以给对方产生一个深刻愉快的第一印象。而对姚主任,小田想好了,他将会非常自然地解释“哦,在走廊里碰到靳总,他直接拿去看了”云云——这是机关处室副职或主任科员们越权汇报、争宠夺爱时常手的手法,小田想,他这老实人偶尔学用,姚主任还不至于生疑。

听高岭这一说,一下子吓住小田了!他迈出办公室的脚步不由得改变了方向,直接向姚主任房间走去。但在快到姚主任门口的时候,小田忽又醒悟到:不,高岭那小子准是在诳我,他是怕我在靳总面前抢了头功。可是脚步是没有办法犹豫的,他已经走进了姚主任的办公室。

15.吃了软钉子

快要下班的时候,姚主任走进了小田和高岭办公室,神情不太自然,她也不想掩饰,就那么把小田辛辛苦苦整理的讲话往桌上轻飘飘地一甩:“靳总说,这是典型的形式主义,是一种人力和智力的浪费,以后,集团里所有的讲话都不要整理下发了。”

小田看看姚主任,心中暗自替自己庆幸,表面上却自是惶恐的:“知道了,姚主任,以后不整理。”

姚主任也自我解嘲:“每个领导都有每个领导的风格,我们这些做服务的,就是要学会适应。”一边想想大概太憋气,又把脸转向高岭:“小高呀,这方面你不要藏着掖着的,大家都在一个部门嘛,以后都是要同进同出的。”

高岭不知是没听懂姚主任的话呢,还是故意装傻,他不合时宜地笑起来:“姚主任,你真严肃,别太把靳总的话当回事儿,他现在刚到,肯定要找些细节问题树一些新风,创一些新规。这一阵过去了,他就会听咱们摆布了,您也是多年的办公室主任了,你仔细想想,领导和秘书,指不定到底谁听谁的呢,他的日程,是咱排,讲话是咱写,就连吃饭也是咱约好了人让领导去喝酒。”

高岭这几句没上没下的大实话可真把姚老太吓了一跳,她惊惶地回头看了一下门,脸色一紧,几乎是结巴地说:“小高,开玩笑也要,要有分寸。”说完就急急忙忙地撤了。

姚主任现在的心情,糟极了。讲话稿一事,在靳总那里,算是碰了个软钉子,而且这已是第二次了。头一个软钉子,是费劲心思与金钱替他装潢好的套房。这钉子碰得太大了,她都没办法跟任何人说。只好一直戳在心里头,刺痛着呢!

当然,靳总并没有特别地说不好——他什么都没说!

姚主任跟在后面,像带客人参观似的,把各个区域的功能都给靳总介绍了一遍,包括新置的名贵时令花草。就算她再沉得住气,用最平常的声调,可女人呀,难免话尾话音里是有些自得和展示的。确实,靳总的整个办公室,不仅富丽,而且风雅,而且高尚,处处都低调地透着高调。

靳总自然是听出来姚主任的得意了,也看出这眼前的奢华来了,可他愣是什么反馈都没有,连半个谢谢都没有。

这问题就大了!姚主任难道是大傻子吗?机关里,上级对下级,很少有急赤白脸那样直来直去的批评的,越到上面越是如此,基本上是半个不字、半句重话都听不到的,好像大家都生活在和风细雨的无限春光里似的。可是,反过来,该说话的时候没说话,该点头的时候没点头,该笑的时候没笑,该排上的名次没排到——没啥好说的,这就是批评!是很严重的否定!是一百个看不见的耳光打在脸上啊!

姚主任浑身都中了暗箭般的,那个苦!想了想,还是挣扎着给自己补了台,顺带把“功劳”全记到后勤的账下:行政办公楼的物业管理及内部装潢这一块都是后勤处的工作,但靳总若有什么需求或不满意的,直接跟我说也可以,我一定转告。

这不能算是推卸责任吧,姚主任暗中替自己分辩。能怎么办呢,细究起来,那后勤处长好歹还落下些工程油水呢。若有了坏消息,就当是烂苹果搭着好苹果,他就只能照单全收、好好解消去吧。

16.从对手到同盟

小田已经很久不跟别人同居一室了,这主要是由于他“首席秘书”的身份,即使集体宿舍里再添新人,后勤部也不会把人再塞到他的房间——现在,原老总前脚刚走,后脚就往他房间塞人了!而且塞的还是最直接的业务对手,人情实在荒凉呀!

高岭显然看出小田不那么高兴的神情了:“有什么心事,直说吧,干吗噘着个嘴像个如丧考妣的老女人?”

小田秘书大概是被这些日子的压力给弄得太沮丧太虚弱了,或许是他对高岭本人并无真正的敌意,他都忘了长期以来“真言吐半分”的好习惯,一下子脱口而出:“高秘书,事情明摆着,谁都看得出,我将被你取代。我就要被赶出这里了,或许会下派到设在县城的子公司。”

“哈。”高岭短促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却另外问,“你今年多少岁?”

“33。”

“你的意思是尽管你已33岁高龄,尽管已经在机关的各个科室上累计干了七八年,其中的首席秘书之职甚至长达五年之久,可是你仍然非常留恋,并想就这么一直待下去?你难道不想换换环境,往上走个台阶?”高岭脸上显出几分不屑,很快又换为不解。

“不,从来没想过。人应该干他最合适的事,秘书就是我最合适的职业。”小田对此坚信不疑。

“很好,很好,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利好消息。实话告诉你,我一点不喜欢秘书这活儿,这根本不是男人应该做的事。瞧见我今天在办公室布置的那桌子吗,我就是要让所有的人感到,我并不是很合适做秘书。当然在眼下,我需要通过这个秘书一职作为跳板,加以过渡和准备。下一步,我要快速地转到机关部室的主任助理或三级单位的挂职队伍里去。现今,对后备力量来说,不是35岁,30岁就是道坎儿啊,时不我待,必须抓紧。长话短说,所以,你放心,我们应该联起手来争取你的留下。你别吃惊,因为,就我而言,最担心的其实也是你被调走——那完了,我就会像枚钉子一样地被揿在这里,像你一样,五年八年地动弹不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小田秘书干巴巴地说。高岭比他还小上五岁,可是他多么像个成熟的男人!他对自己的每一步似乎都已考虑清楚,可是他小田呢,却还在为了这个人家所瞧不上的秘书岗而牵肠挂肚,惟恐失之不继。唉,多么大的差异,在意识与观念上,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代沟啊!

“这样,咱们结成一个小同盟吧怎么样?我们现阶段的目标是,把你留下;第二阶段的目标是,辅助我快速成长;第三阶段的目标是,我离开这里另有高就。”高岭像个受过哈佛培训的谈判高手一样,向小田秘书伸过手来,表情自信,难以拒绝。

小田一贯杞人忧天的性格又升腾起来,他伸出几乎出了汗的手,“凭什么他们会听我们的?我们是水,给他们装在各种杯子,要么圆要么方。而他们一抬手就把会我们给泼到地上。”

“错错错!那是上个世纪的秘书啦!我白天不是说过,当着姚主任面说过,咱们秘书的最高境界,就是做领导的领导。你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我会教会你这里面的奥秘所在。你知道吗,这方面我有天赋,现在正是我逐一大显身手的好时机……”

17.高岭的高招

姚主任这几日成天脸色阴沉着,不时召集大家开会贯彻学习靳总的系列新政:第一、精兵减政,机关裁员,按10%的比例各部门相应缩减;第二,机关各部室与子公司业绩挂钩考核,决定当月奖金高低;第三,机关作风评议逐月打分……后面的都好说,关键是第一条:减人。

就在今天,她又一次皱着眉、心事重重地跟小田和高岭讲到“各部室自报削减人员”的事情,讲这话时她似乎是有意无意地看了小田一眼,这让后者心中一阵乱跳,几乎要骨头一软,主动举旗受降了——说实话,自“精兵减政”以来,他真受够了,他总觉得,姚主任的每一个脸色都是冲着他来的!

高岭对此却早已深思熟虑似的,他面带一种欲有所图的笑容,主动地给姚主任端来了一杯水,又拖了一张凳子给姚主任,并彬彬有礼地请她坐下。最后还多此一举地重新关了关已经关好的门。

姚老太显得有些意外,并且马上表现出一丝警惕,她不太自然地翘起了腿,从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上看:她对高岭是有明显戒备的。

高岭坦诚地看着姚主任,那表情简直拿她当亲妈了,“姚主任,关于工作上的事,我早就想跟您好好交交心。田秘书也不是外人,我就在这里跟您实话实说吧。关于这个各部门精减人员的事情,我瞎琢磨了一些想法。对与不对,您再定夺。

“咱们这办公室,是机关的龙头部室,方方面面都要走在前头,所以,咱们办公室减人员,不仅要减,还要减得有分量,有创新,并且,还要在机关里带头第一个减!”

“那么,怎么减呢?我想姚主任也听到机关里的一些风声,认为田秘书这次应该精减走。不对,这种想法绝对是大错特错。您想想,田秘书是原老总和您一手挑上来的重点人才,靳总才接任就把他弄下去那不是打原老总的耳光么?所以,田秘书,不仅不能下,反而要继续让他担任咱们办公室的首席秘书!”

姚主任冷笑起来,半是讽刺半是调侃:“高秘书的确考虑得很周全。田秘书不能走,你呢,是靳总带来的,自然也不能走,其他的秘书呢,手心手背都是肉。那么,该我走?”她的确还是个女人,说话有些耍性子了。

高岭心平气和地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您是多年的老主任,对总部上上下下了如指掌,人际关系千丝万缕,就是您要另寻高就,靳总也舍不得放您走。好好琢磨咱靳总的要求,其实,他要的减员,是规模性地、科学地、可操作性地减。比如说,咱们办公室的小车班,七个老总,一人配个司机,一人一个秘书,您想想有这种必要吗?并且在老总们之间弄出些争风吃醋、论资排辈的可笑局面,这方面姚主任一定有体会……”

姚主任扭扭身子,像高岭挠到了她一处痒痒似的,她一下子想到了她在此前曾放出去“车改”之风,天啊,太美气了,没想到自己那么天才,早就替自己埋下了伏笔,怎么倒糊涂了没想到呢!但她这次表现比较得体,好像真是不懂似的,她要把高岭的想法全都掏出来。“这个我早就想到了,可七个秘书七个司机,好比是手上十指,各有功要,减谁都不合适……而且,关于司机,比较敏感的,你怎么就知道领导们真的不需要了?”

高岭的眼睛亮起来,简直突然变得性感起来。性感——当一个男人显现出对事件或状态的控制力时,他就变得性感了。

“姚主任,这事从您那里看的确不好办,您是带了这些下级多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我是新来的,是小兵,也是局外人,考虑问题也许比较简单。”高岭这话轻轻地拍了一下姚主任的马屁,又把自己说得很谦虚。“反正靳总是自己开车,要我说呢,大家都向他看齐,全部自驾。小车班除了留下一两名司机做机动,其他全减了……”

高岭接着阐述,虽是平常无奇的理由,他却故意讲得跌宕起伏:“这样的好处有三:第一,领导亲自驾车,减少专职驾驶员,这是开机关之新风,又是树领导形象之举措,最起码,靳总是喜欢这条思路的;第二,领导自驾是今后的一个大趋势,既气派又新潮,说体己点,也方便领导办些私事;第三,还可省去饭宴上的醉酒之虞,保护领导身体健康,如果实在有重要的宴请对象非要喝得酩酊大醉,再喊驾驶员出场也显得更为隆重。姚主任,你说这个一二三,是也不是?”高岭的微笑更加动人了,几乎都笑得发甜地看着姚主任。

姚主任似乎是被高岭说得心服口服的样子,眼光慢慢变得慈祥起来,像看着自己饶舌俏皮的儿子:“你还真当自己是条虫子,都钻到领导肚子里去了!”

小田在一边听得心服口服,感叹高岭的周全,又感叹姚主任的虚怀若谷,忙不迭地给他们两位续水。其实,他心中倒是一阵寒凉,有时候,就是这样,几个人随便掰弄掰弄,另一些人的命运就给翻来覆去。看来,刘开他们的车改是要来真的了,那些个驾驶员师傅,一定想不到,他们正被放到肉案上呢……

“至于秘书这一块,我是这样考虑的……”看得出,高岭的表现欲和演讲欲这会儿达到了一个高潮。“司机可以随便地找个大差不差的位置插进去就行了,反正他们也就相当于等退休了。但秘书可不能草菅人命。他们都跟了各位领导多年,所以表面上是减员,实际上一定要给他们升位,要把他们充实到管理岗位上去。这样的好处也有三个:第一,在职的领导满意,这样做就是给他们脸上贴金;第二,对公司来说,也是培养人才梯队的一个重要渠道,秘书们跟随领导多年,耳濡目染,‘取法乎其上各乎其中’,这方面,人力资源部一定会与我们的意见达成高度的共识;第三,对咱们办公室来说,也在集团树立了一个人才蓄水池的形象,更为今后办公室秘书们的出路铺就了一条畅通大道。”高岭的最后一句话说得稍有些露骨,好像在暗示他日后的走向。

姚主任睁大眼睛,像个小姑娘那样天真,“你的意思是,把那几个秘书全都减掉,就剩你和小田两个?”

“这个当然由姚主任您来看,有一条您放心,人减了活儿不能减,工作质量更不能减,这方面,我和老田准会共同努力,保证办公室的各项工作全面、有序、扎实地开展。老田,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吧!”

“有!”小田忙不迭地点头不止。这个高岭,真会掰弄人。小田心里又是喜又是惧,深深感到,自己比起高岭,真是羞愧煞了,白白多吃了五年的饭啊!

高岭的一番长篇大论总算告一段落,姚主任的表情也慢慢恢复了严肃,她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像咽下了对高岭爱恨交加的感怀:摊上这么个能说会道、肚里乾坤的部下,确实有些让人觉得后脖子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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