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没有方向的盘

30.纸包火

最近,刘开往D副总家里走得比较多,有时中午跑一趟,有时下午跑一趟,没别的事,年货多。有些二级单位在县城,下面人办事难免乡里乡气。都送些什么东西?送一箱冻带鱼,送扬州速冻包子,送两只大羊腿,反正,都是不能在后备箱久放的东西。D副总听了直皱眉头——一句话不说,只挥挥手。刘开也不说话,得空便直奔D副总家里去。D副总家里的粗壮妇人,跟以往一样,总拉开门一条缝,接了东西,生硬地说声谢谢便掩了门——刘开瞧出,D太太这生硬,不是贵气,而是局促,她比刘开还不自在呢。

却说这天,东西恰好多一些,除了一箱洋河蓝色经典,还有一些时令花草——现在也有送礼的走高雅路线,送些蝴蝶兰、滴水观音、室内盆景之类的。这些玩意儿,连盆带土的,死沉,那D太太自然是接不住了,只好开了门让刘开往里抬……

进了门,她便在一边转来转去,笨笨的,连杯水都不知道倒。东西都上来齐了,该放阳台放阳台,该放书房放书房了,体力活统统干罢,刘开也就要告辞走了。可那D太太,却那样站着,两只手绞成一团,有些紧张似的欲言又止,分明是要想要说个什么了。

刘开到底是有眼色的,要往内心里说,他是同情这D太太的,想了想,刘开便自己坐下,给她起个头,“不好意思,口倒干了,麻烦你给我倒杯水……”

D太太总算活转过来,端了杯滚烫的茶水,一路泼泼洒洒地过来,然后侧着身子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坐得那么别扭,倒好像是她在做客似的,“呃,小刘,我想问个事儿……”

“您说……”刘开低头,他略有些预感,但又觉得不大可能,以D副总的智力、手腕,想要瞒过眼前这位,当是小菜一碟。

“你知道不知道,到底是几个月?来不来得及?”话刚出口,不知怎么搞的,D太太打起嗝来,带出一股蒜头味。

刘开真是蒙了,她到底想要问什么呀!

“格儿……难道你不知道?行了,别人不知道,你肯定知道……格儿……就是那个服务员呀,她到底怀孕几个月了?还来不来及做流产手术?可不能真把孩子给生下来,格儿……”D太太一连串地打起嗝儿来。

“这个……”刘开大吃一惊,支吾着,完全说不出话来。天哪!怎么搞的,怎么会弄出事情来的呢,怀孕了?太不小心了吧,这很不像D副总的作风啊……他掩饰着端起水,却烫得不能入口。

“啊!小刘你不知道?糟了,那么我不该问你的了。唉呀,我真蠢,这下倒把事情说漏嘴了,说开去了,他要知道,会把我吃了……”D太太的嗝儿给吓了回去,后悔莫及,六神无主,看得出,她是真怕D副总生气——是啊,以她这把年纪、这种怯弱的性格、无法独立的能力,一定害怕D副总把她给抛弃了另寻新欢……说不定,她早就知道那个服务员的存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但若服务员真弄出个孩子,那情况就复杂多了……说不定,就地位不保,就改天换日了也未可知。

刘开心中真替这D太太难受,可是,他的确不知道那“几个月”的事!不过,以刘开的推测,这里面,真假很难说的——会不会,这就是那服务员的一个计策呢,这突如其来的“腹中胎儿”只是个要挟条件?谁不要考虑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利益呢?那服务员难道就不指望着D副总能离了婚把她明媒正娶吗?……

刘开捧着那杯依然滚烫的茶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尴尬而羞惭,他深感自己对不起这妇人,完全说不出什么来,更帮不上什么忙。不过,他暗中自问,即使自己知道真实的情况,他难道会真的说出来吗,不,他恐怕还是会装着不知其事……

“呃……没事……我就随便问问,其实,这是那姑娘自己来找我的,我劝她做掉,可她不肯,说来不及了,她说她想结婚……呃,你千万别跟D副总提这事儿,你就当不知道好了……呃,我……我自己想办法来处理吧……”D太太怅然地坐着,眼神空洞无助,只不由自主地打着嗝儿。刘开看得出,她大脑里一片空白,哪里真会想到什么办法。

哎呀,看本D副总还不知道服务员找上门这件事呢!天,D都不知道,他刘开倒知道了,这算什么呢?

唉,纸包火啊。刘开深深地感到,自己就是一张纸,里面包了各种各样的火,他知道自己是张好纸、白纸,可是,再好的纸,哪能用来包火呢。这火要是包不住了,怪谁呀,不能怪纸啊?只怪你们,为什么要用纸来包火呢?包到最后,会把他这张纸给烧成灰,烧没了的!

 

31.把水搅浑

高岭听了姚主任关于追查匿名信的难题,半晌没说话,这表明他是接下这棘手的活儿了。此前,姚主任是给他戴了高帽也灌了黄汤,再说,他喜欢挑战,喜欢把别人搞不定的事情给轻松拿下。

他一边用三个指头飞快地转着支笔,一边在脑子里盘算——要在平时,姚主任最讨厌看到别人转笔,现在许多年轻人,一坐下开会或学习,第二件事没有,就在手里拚命地玩转笔,看得她特别地反感。可这次她忍住了,她几乎是专注地盯着高岭瞧,她也好奇啊:这小子,真的转转笔就能把那“匿名信”的事给搞定了?

高岭突然把笔一扔,那笔在桌子上骨碌碌打了几个转,“我知道了!姚主任,这匿名信啊,其实不是咱小车班的人写的!”

“什么?”姚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哼,这是什么话!那封匿名信,都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研究过,上面的白纸黑字、标宋四号,明明白白打着落款:小车班一司机。同时,那匿名信中所涉及到的场合、地点、人物、细节,不是小车司机,是没有机会知道的;再说,这信的背景就是车改啊,只有自身利益受到胁迫的人才会跳出来写信……要这样红口白牙地赖,恐怕是赖不过去的。

“我认为,并认定:那封信不是小车班所写,而是另有出处。”高岭坐着不动,语调子慢慢的,十分的肯定,几乎傲慢了,他看着姚主任,那样地看着。

姚主任突然明白了,又惊又惧,要笑不笑的,脸上的肉都要跳了。这是个好主意、狠主意!但也是恶毒的主意、有高难度的主意!这小子,真可怕,聪明得这么阴……但不知,他铁了心的,要把这盆脏水往哪里泼?他如何泼?

“那么,你认为……”

“姚主任,你这样想想,并且得让所有的人都这样想想,都进入这个思路:匿名信这玩意儿,这是高级文书啊,是高智商活动啊,是谁想写就写的?这就跟当婊子似的,想当就能当上的?咱们的司机,个个都是大老粗,除了打方向盘,哪个能有这么好的才情?这种出牌方式,根本就是文化人的思路嘛!所以,根据我的推断,真正的匿名信,其作者只有一个可能的来源:来自中干,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甚至偏文科教育的中干,并且,他必定是那人事处处长的对手面,是竞争对手,或有个人恩怨,否则,为什么无缘无故选了人事处处长?而且,根据我的判断,根据这种事情的通常规律,写信人背后,必定有更高的指使者,因为,这种信一发出,必定会引发监察部门介入调查,一调查,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所以,我可以明确地判定,这封匿名信,真正的指向,也不是人事处处长,其最终的目的,是希望把事情扯得更大,一直往上去……”

“你……你说明白一点?”姚主任顾不得她应有的架子,而像听老师讲难题的差学生似的,求知若渴。

“你想想嘛,人事处,上面是谁分管?人事处长都出了问题,不就直指咱一把手么?直指最近以来人事任命上的黑洞呀……所以,这是另外一群人,是大矛盾的其中一方想出来的,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动作之一……”高岭的手指在桌子上直打鼓点,像在给自己伴奏……太妙了,他也很佩服自己啊:太有才了。

“当真……当真是这么回事儿?”说实话,姚主任很害怕了,以她的初衷,她可没想把事情弄得这么大,这样子,是收不了场的,目标一下子这么庞然,矛盾一下子这么高级……而且,瞧高岭这说话的神气,是确有其事吗?还是他无中生有?

“哎呀姚主任,当真不当真,我不知道的!我又不是那个写信的人。但是,姚主任,我们必须让它成真!你知道吗,这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让乱麻更乱,让浑水更浑。这样,事情就立刻神奇地解决了!不信,你按我这方子,去试一试。只要有人打听,你就露点风,或者大大地放风……并且,不论靳总问你,还是监察室,还是别的任何一个副总,私下里问、堂皇地问,你都这么说,就用我的说法,只说前半部分,推理的那部分,后半段的结论让他们自去寻思……”

姚主任缓慢而迟钝地点头。她有些恨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个小家伙的呢,为什么就想不出更好的呢。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认,虽则铤而走险,可这难道不是个最好的办法吗?

姚主任果真依高岭之言行事了。放风传言的事,她自不陌生,这次做得尤其地出色……不到一个星期,关于匿名信作者的最新版本,已经成为大道消息,每个闻听者、言说者都聪明地大摇其头,大发感叹:不得了,这下要出大事了,原来是假借人家小司机的名分搞的名堂啊?太可怕了!太缺德了!有本事就查呀,查个底朝天,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在后面捣鬼。

有更聪明的人,则把舆论焦点直指诸副总的统一战线,认为这是他们要“扳掉”靳总的绝密行动之一,他们放眼四顾,遍寻那可能的嫌疑人与小刀笔……

事情传到各个副总们耳里,又是另一番苦涩、辛辣与甘甜相杂的古怪之情。先是怒,到底谁出此恶招,竟把屎盘子一直扣到他们头上,却还辩不得解不得,一说就破,就等于是承认他们果真有个什么“统一战线”,有个什么“绝密行动”……但愤怒过后,他们又互相劝慰着,拿兵家之道与哲学的圆通来解说,试图借力,转劣势为优势:可不是吗!就给那最大的人物一点颜色看看也好,让他感到点风浪也好,反正这事情他也不可能拿到桌面上来往死里追究,既是众犯,就相当于无犯。他除了感到背后有人放冷箭外,还能怎么的?

没错,靳总现在感到背后凉飕飕的了,不仅是背后,正面都凉了,周遭每个方位都凉了。

对于匿名信的最新解释,他虽不敢真信,却又不敢不信,但有一条,无论是真是假,这事儿,都要到此为止了,再追究下去,于人于己,都是个特别难看的结局。

其实,自进入这个集团以来,一股子敌意就一直不怀好意地如影随形,这是对外来者和少壮派的正常反击,他可以理解,并且,他一向自认为足够自信、足够强大,故也就不管不顾,仍旧阔步向前。他认为,只要假以时日,自己是有能力打破这一切的,最终会收拾了众小山头、众小势力,真正称王……

但这封莫名其妙的匿名信,却如同一支上了麻药的暗箭,不知怎的,突然让他感到无力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巨大疲惫从内而外,竟让他萌生了些许的内敛与让步之意。算了,大丈夫也要能屈能伸,有取有舍。这件事,就先放下罢!犯不着,真要斗狠,那反倒遂了那股子凉风的心意了……

就这么的,再也没人要求姚主任追查匿名信了。匿名信这桩无头公案竟然也就真的这样不了了之,成为机关人心目中一大片神秘疑云,越飘越远了。

32.不幸各有不同

刘开可以对天发誓,他这张纸里所包住的几把火,他是连枕边人春春都没有吐半个字的。但真奇怪,关于靳总的花边新闻,还是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似的,一只只蝙蝠、妖娥子争先恐后地飞出来:靳总那又吸又赌的不成器弟弟如何如何,那长得天仙儿般的弟媳又是如何如何……有人甚至如陈年考古般挖到更猛的料:唉呀,不知道吧,那个弟媳的前男友,却道是谁?正是靳总的贴身秘书呢……敢情,那小子走的是这种路子,给人家靳总雪中送炭、锦上添花到这个份儿上,绝了……

春春带着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调子,把四处搜集来的新闻对刘开一一报告,并且越说心情越好,带着小老百姓不知天高地厚的那种兴奋劲儿。不过,在这些花枝繁茂、乱七八糟的事情面前,春春还是有立场的,不全然是看客——她把自己划入“倒靳派”,因为,她就盼望着D副总真能扶正了,好让刘开做首席司机呢……但刘开太肉了,一听到春春提这些事,他就显出一副迟钝相,支支吾吾不大肯讲话。

——是啊,刘开确实不想开口,就算春春怪他隐瞒或木呆,他也死撑着装傻,以掩饰着内心里的紧张与焦虑。要知道,现在,他最怕的不是春春啊,而是另有其人,两个人!

一个人,是D,以这些消息的传播程度,D副总一定早已清楚了整个事情的全部细节。他一定知道,靳总弟弟毒瘾大发作,要拿刀砍人的那天,他D副总的贴身司机、小小的刘开正是身临其境,参与其事的,可偏偏,这司机竟没有向他汇报一星半点,这就显得很不忠诚了,简直就是吃里爬外了……

第二个,刘开还害怕靳总。想想嘛,当天的知情人,除了他刘开就是小田秘书,以及姚主任,大家都是有觉悟的人,怎么这事情还会传出去呢?靳总会怀疑谁呢?他不会怀疑姚主任或田秘书,只会怀疑小司机啊,素质最差的……不是他在外面吹小喇叭是谁?

思前想后,刘开觉得憋屈而不解,他特别地想找个人说说!当然不会是老婆春春,就算他愿意听她骂得狗血喷头,可终究,是解决不了疑惑的,算了,不如就找小田聊聊吧……

还是到食堂。“呃,小田秘书,这样……我总纳闷儿,上次,那件事,怎么现在……好多人都在乱传……我,我发誓,我真的一句话没说过!”瞧这个刘开,这话说得可真实在,一点不带拐弯儿的,噢,你没说,难道是人家小田说的!好在呀,他碰到的是小田,不是别个人,否则真能一口啐回去。

小田没吭声,没有动,脸上也没表情,过了一会儿,抬手端汤喝的时候,才往四周溜了溜。小田一向吃饭比较慢,故而现在,四周的人也快散得差不多了,就是坐得最近的人也注意不到他的动静,听不到他说话——他真犯不着这么谨慎,但多年习惯如此,改不掉的。

刘开给他弄得紧张,也屏住气……见四下确实无人,小田这才以一个最小的幅度把头往他这边凑了凑,“只要是秘密,就必然会泄露。”

这话很简单,可刘开听得很吃力,意思他懂,但这不说明问题呀。他不死心,继续追问他自己的疑惑,拧上劲儿了似的,“我的意思是,怎么就露了呢……统共这么几个人……”

小田的头仍是动也不动,嘴里还在不紧不慢地嚼着,一边说话一边嚼,要从远处看,会觉得他只是在吃东西而已,“刘师傅,你不要多想,也不要担心……盯着靳总的人很多,只要他有破绽,迟早都会露出来,被扯出来,这些,跟咱们这些小人物都没有关系的……”

等刘开没头没脑地走了,小田才停止了咀嚼,陷入了一种茫然的空白。

事实上,他心中的疑惑,跟刘开想的也差不多,比之刘开,他也并没有多高的眼界或境界,只是,当一个比自己更糊涂的人前来求助,他才不得不显得很镇定似的……此刻,他借机反思了一下,不由得倒反思出一身冷汗:这个事情,极有可能倒是跟自己有关的。因为,当天晚上,是他把高岭从梦中推醒,告诉他一切,是他把事情露给了事件之外的人……

但小田想不通的是,高岭为什么要把这些消息给放出来呢?这对靳总极不利呀!无论如何,他算是靳总带出的人,为何出此怪招?

反正小田跟高岭现在也是无话不谈,当天晚上,他也就当真问了。开口之前,他想到白天来找过自己的刘开,不禁有些失笑。唉,一级一级的,那刘开师傅,准以为我小田是个有文章有乾坤的人,可他不知道,在高岭秘书面前,自己又是个弱智儿呢,而高岭,将来真要碰上高人了,肯定也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你认为,是我,在背地里造靳总的负面舆论?”高岭没什么表情,只在没完没了地玩着一个打火机。要从心理学上讲,这其实是内心虚弱与焦躁的症状——小田想起他在一本书中偶然看到的常识。

“包括上一次,你帮姚主任摆平的‘匿名信’事件,最后不也把矛头指向靳总吗!你当时告诉我时,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他待你可不薄啊?人人都以为你是他的人呢!就是靳总本人,他死三遍再活三遍,也肯定想不到,你会是他背后的一只黑手……”

“黑手?我真有那么黑吗?不过,是啊,没有人能想得到,连我自己也想不到。”高岭的神情不见喜忧,简直空洞洞的。他玩着打火机,不看小田。“其实,我有自知,我跟他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别上,根本搞不掂的,搞不好把自己搞成炮灰,这都难说……可是奇怪啊,老田,虽然我的发迹,嗨,其实也谈不上发迹啦,就是离开最基层,进入核心办公室,是他靳总的直接提携,我确实对此心存感激。可是,你想想事情的背景,我是跟他做交换的,我是有失才有得的,而且,他一下子抓住我的命门,他知道我是一心想往上走,所以他才敢提出那种交易,夺去我最心爱的姑娘。他把我可能有的一点纯洁与真情,一下子给夺走了……这种感觉,真的太古怪了,我明知是我自己犯贱,是我自己重名利轻情分,可是,我还是恨他,怪他诱发我的这一切——人性中下作的、卑劣的部分……而只要有他在,只要我在他的底下,我就总觉得我被别人给拿住了七寸似的,感到憋气与心虚……所以啊,老兄,我这才决定,让自己成为一只小小的自不量力的黑手。”

这可能便是高岭心中最深的那一层幽暗处吧,他说得很冷静,可小田却听得惊涛拍岸,体会到一种魔症般的纠缠,这看不见的束缚与指引,会把高岭拖到哪一个未知的方向呢?

“不过,也有另一个原因……与A有关。唉,老田啊,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一种动物?她的影响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事情有个关键的拐点,也就是上次元旦晚会的重见。这是我跟她分手后,第一次重见。在那样一个喧闹的大众的场合下,她在上面,在灯光之下,我在下面,在人群之中,那奇怪的场景,我们不可能相遇的目光、不可能抵达的距离……唉,老田,我真没法跟你说得清楚,当我在那个瞬间,重新看到她,看到我的A,曾经那么风华绝代、人人瞩目的,却成了个面目模糊的孕妇……

“再后来,当我听说,他那狗屁弟弟还在吸毒,还打算拿把蒙古刀砍她,你想想,我是什么滋味!我感到我就是个罪犯,是刽子手,我谋杀了A一生的幸福,还包括她那可怜的腹中胎儿……该找谁来算这笔账?当然我知道,这一切,不是靳总的错,也不是他的初衷与愿望,可是我就是恨他!没有理由地恨。我甚至就希望他出点什么事,倒点什么霉,那样,好像我的罪孽感会轻一点……”

小田无言地听着,这叫他说什么好呢。只是,他现在似乎模模糊糊能理解高岭了。可是又觉得,他这是以身伺虎、飞蛾投火,到最后,准会把自己给搭进去的……

两人那么空白了一会儿。高岭突然精神一振,“算了,不谈他了。我们谈另一个真正的狠角色。”

“谁?”小田不知。

“D副总。你知道D副总在外面有女人吗?”高岭把情绪调整过来,看上去,他是故意找了个刺激的话题。

“什么!”小田想起D副总的大腹便便,他一贯严肃、老成、讲规矩,没什么个性似的,这种人,从来不会让人联想到风流韵事……

“他也没什么品位的,竟然搞的是个饭店服务员,不过是个小老乡,老乡见老乡,没有泪汪汪,倒把床给上!不简单啊,说是肚子搞大了,这服务员,多来事儿!径直地就背着D副总找到他家里……哼,一般的太太,岂不是要把丈夫的皮给扒下来,没想到吧,D副总的运气多好!他家里的老婆是个软腿子,倒给吓得不轻,生怕D副总就手离婚,于是她反过来瞒着D副总,给了那姑娘一大笔私房钱,算是青春补偿费吧,反正窝里窝囊地,把那闹事的服务员就给糊弄过去了。说到底,那姑娘,可能也就是想多指着点钱呗,这年头,谁不图个实惠呢……”

“你怎么知道?这完全是人家的私房事啊?”世上的事,太稀奇了,明明好像是不可能外传的事情,可处处弄得有鼻子有眼,另一些本该天下大白的事情,却会闷着葫芦摇到底。如果有人肯坐下来写本《流言方法论》,探讨一下流言传播的渠道、途径以及反流言、反传播的招术,那倒是一门顶实用的畅销书呢……

“我怎么能不知道……只要有事情,我就会知道。主要的,那D副总太太,虽是个老实人,但也是个笨人……她出面办的事,自以为包裹得结结实实呢,但聪明人,一打眼就能瞧得一清二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帮了D副总一个大忙啊,只要事情没弄到桌面上,都没关系。这种贤德的太太,也真是D副总的福气……”高岭感叹。

“那,有多少人知道D副总的事?比如,靳总……”

“这种事,必有耳目打马汇报,靳总他不仅知道,还应该是头一批知道的人!不管好消息、坏消息,最先知道的肯定是竞争对手嘛,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我告诉你,当下的局势是很明朗化的!双方势力不相上下,但又因双方皆有软肋,算是多了牵掣,反而暂时达成平衡之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高岭像个物理教师,两只手一边托着一个虚拟的铁球,上下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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