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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方向的盘

33.一箭射三雕

处理静海深流的矛盾,大人物自有大人物的方式。比如靳总与D副总。嗨,这一阶段,他们之间的那个和谐劲儿、谦让劲儿、携手共进的范儿,人前人后的,简直是更加漂亮了,圆满了,其程度大约正与内心的激烈、仇恨与压抑成正比。这要让电影学院表演系的学生看了,真该自愧不如!

可是,D副总,他是老江湖了,像是大牌演员似的,忽然觉得,总这样玩下去,太没有技术含量了,也太缺少挑战性了,不如借着个什么机会,旁逸一阵子:出游。

——其实呢,这也是他的一种哲学与手法,他喜欢心不在焉的“表演”体系,喜欢王顾左右而言他,那种一心一意死守着山头的“对掐”,未免太笨拙太原始了,还不如“软”着来,软软地收回去,再软软地打出去,那才真正有力气,见功夫。而短暂地从对峙之局中消失一下子,更是一种大胆而自信的手法。D副总自觉他是可以这么来一下子的,他要让对手知道,他可以玩得多么潇洒、自在!

再说,到了他这个位子,真要想去游山玩水,机会其实是很多的。而今,聪明一些的私营老板,如果找准一个目标,“傍”上一个大企业大集团大行业了,其公关方式往往引领新潮流,更为灵活更为人性化。他们早就淘汰了送羊绒衫送购物卡之类的小儿科,他们喜欢更为亲密的“接触”,比如邀请夫妇二人到新开辟的南美国际旅行线去放松一下,接乡下的父辈到大上海大北京转溜那么一圈,帮孩子办个出国夏令营等等,是贴身肉搏伺候的。这种感情投资,效果真是不一般的好。以往碰到这种邀请,D副总都是不太热心的,倒不是他有多么的清正,主要的,一想到要跟家里那无趣无韵、见不得大场面的太太整日厮守,徜徉山水,他就止不住一阵阵地沮丧与懊恼,再奢华的山水又有何趣,算了,省省吧,徒增不爽!

但这次,情形略有差异。一是出于前面所讲的时势之需;二是特地就想带上老婆同出同行,这是一种夫妻恩爱的写照不是吗?这不是可以间接地粉碎那些无聊的传言吗?当然,在D副总内心里,还有一个原因:跟那服务员有关。

跟大部分绯闻中心的主人公一样,D本人一直被蒙蔽着,直到最后一个才听到真正周详的版本——天哪,这是什么样的情节!D副总的震惊非同一般,几乎要让他对整个世界、世界里男人与女人的关系刮目相看。

首先,说那老乡服务员吧,嘁,怀孕,真亏她想得出来呀,多么差劲的理由,她怎么就不敢跟D副总本人说呢!这种事情,D副总多小心!说得那个点儿,他从来都是药物加工具的双保险,他这么个稳妥的人,怎么能给自己埋下定时炸弹,她要真敢说她有了,那一准是别人的!妈的,女人心,何其毒,看不透!D副总真被刺伤了,想想那乡妹子,她长得多么甜、多么干净的,心肠里怎么竟会有这么多弯弯绕?她怎么就做得出来!这简直让D副总怀疑起自己对人的判断与分辨能力了,是他自己错眼识人,还是世上所有的女子,真的都不能随便碰?碰到后来,她总会生出一份攀附之心?

总之,自得到消息后,D副总就再也没去过那服务员处了,手机亦关了,连那名人大酒店,都是断不肯再去应酬了,因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么样对待那个服务员——这个时候,他也真需要出去散散心,彻底断了任何的坚硬与柔情!

可与此同时,再反过来想想自己的老婆,对照一下,犹如在艳丽有毒的蘑菇边上,看到一簇狗尾巴花似的,那么不起眼,简直令他泣然泪下,这狗尾巴花是多么慈悲、宽厚、笨拙啊!这是真正的高风亮节!对于老婆,D副总仍然不爱她,仍然觉得她毫无魅力、令人生厌,可是,真的,他太感激她了!这是侥幸之后的感谢、长期冷淡后的悔悟!故而,出于一种理智与感恩,D副总决定放弃他从前所有的顽固禁忌,带她出门!也算是个小小的回馈与报答吧,万一将来再有类似事件,还可促使她再接再厉,做得更好,不是吗?

就这么的,在各种考虑之后,在一个小老板的邀请下,D副总顺水推舟,接受了元旦到北方滑雪度假的节目。更令D副总喜出望外的是,小老板还邀请了D副总在上面的那个“人”——部里一个关键部门的大头目,也就是曾经暗示他会当上一把手,后来又给他通风报信,发来“天气预报:暴雨将至”的那个大头目……

哈,这次的出游,多么好,简直就是一箭三雕啊!于大形势,是弃下靳总不顾,让对方虚实难辨;于私,是辟谣,是散心,是忘却二奶,是奖励老婆;于今后的前程,是跟大头目贴身活动——尤其是最后一条,对此后自己在集团内部的博奕,无疑是要加分不少的!

为了方便,也为了显得此行稍微带有“公派”性质,D副总带上了刘开,他含糊地跟姚主任交代了一句:上面的大头目也去,到那边,不能全都麻烦人家小厂子,也不容易的,带个司机,我们自己多少也要负担一些费用……

 

34.喧嚣的旅程

他们是第一批到达滑雪场的客人,刘开开的是现租的别克商务车,车上共有三家,一是发起人钱老板和他年轻的妻子,二是部里的大头目夫妇,三是D副总与D夫人。

做东的那钱老板,是做电线生意的,通过曲曲折折的老乡关系、战友关系等等,拿下了部里的大头目,业务量便扶摇直上,因而愈加把大头目供得跟菩萨似的,只要大头目一个眼色,这钱老板就是去杀人越货都没有问题。而D副总这个集团,也正是因了大头目的指定,但凡要用到高压线的,全都是钱老板的产品——因此,从理论上说,D副总也算是钱老板的大客户了,但在权重上,无论如何,跟部里大头目一比,他还是排在第二位。

因此,这一行三个家庭,表面上你谦我让,实际上,却存有着明显的阶梯关系,在他们吃饭坐席、坐车位置、行动眼色中均有明显的体现。刘开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还感到有些不习惯呢——因为,平常在单位里,看D副总,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模样,其实都不能算是数二,就算是靳总在场,D副总也倚着他的岁数与资历,要充个老的。可这趟出来,看D副总在大头目面前,处处赔笑,那感觉是很怪诞的,许多的场合,他都觉得,自己要是不在场就好了——拍马屁跟说情话一样,任何一个第三者在场,都是难堪的,遭人厌的。

不过D副总好像倒不是特别介意,他大概是一心想出来“犯贱”了,从家里出来往机场去的路上,刘开就听到D副总先跟D夫人交代:这趟出去,你要有点眼色,对大头目一家,你一定要客气点、乖巧点,他随便说一句话,说不定就会左右到我在集团里的位置……

大头目的夫人是某个机关干部,一看就是个“女处长”的范儿,逢上不遂意的事件便会皱起眉头,挑剔飞机餐或者酒店服务等等。但对D夫人,因后者的老实与笨拙,她倒是欢喜的,乍见之下便亲热地拉手坐到后面聊天。D副总暗中看了,觉得一种因祸得福的欣慰:就是这样的,要拍女人的马屁,最好的形式,是在她身边安插一个不如她的笨女人、丑女人。

而那钱老板的家眷,则是那种典型的商人太太模子,年轻漂亮、能说会道,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使劲力气地装点着,老远就声色夺目。她的名字刘开一下子没听清,似是姓张,便在心里替她取个代号:美人张。

因为大家都是南方人,这种冰上运动鲜有机会接触,一到雪场上,每个人都显得笨拙极了。说起来,人啊,大概只有在身体上还算是相对平等的,这运动天分也是,它是不认“官”的。比如钱老板,别看他人胖,平衡力却不错,竟然无师自通地溜出去老远。相形之下,大头目就很烂了,只见他活像截木桩似的,紧紧抓着两个手杖站着,动也不敢动。女处长则更惨,一上来就跌了个大跤,美人张殷勤地想要上去搀扶,人还没迈出一步,自己倒先趴到地上。看看这里人仰马翻的样子,几个被寒风吹得皮肤黝黑发亮的滑雪教练立刻像看到猎物般地围上来:教练要吧,一对一三百,一对二两百,一对三一百,两小时全程陪练,包教包会……

那钱老板人是滑出去了,却没法再滑回来了,只在老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这里。D连忙伸手把教练们招到跟前,很漂亮地掏出票夹,数出一千块来,“这样,两个一对一,两个一对二……”

D夫人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脸色突然有些急迫的样子,大约是在算钱,或者是想讨价还价,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哎呀,在这里被人活宰,刚才在大厅里面不也有教练的,还可以一起开发票呢!这样子弄,整整一千呢,回去可怎么报销?”

话才一出口,D副总的脸色就难看起来,恨不得拿手上来堵住D夫人的嘴,一边压着怒气低声骂她:“多什么嘴?”

直到大头目夫妇跟着教练滑远,他才憋着一肚子气责怪太太:“在家里不跟你打过招呼的吗,当众嚷嚷什么报销不报销、发票不发票的!这一路上,你就没瞧见人家钱老板做事?没瞧见刘开买东西?不知有多少出项都是开不了发票的!比如昨天,给大头目一家买的两套内衣,还有给女处长买的维生素片、面膜、护理霜什么的,都两三千呢,不都捏着鼻子买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就是开了发票回去,财务上能报得了吗?”

D夫人一听,急得都打起嗝来,“那么,全都要我们自己掏?你早这样说,我还不如不要来呢!”

“哎呀,你这脑子!怎么可能呢!否则我带司机出来做什么,一人为私,二人为公,这又不是花在我自己身上。要知道,有些事情,做归做,却是不能说的,一说破就难看。像你刚才那样当着众人大叫大嚷,大头目什么的都站在跟前儿,这多没面子?你真上不了台盘!”

刘开恰好听到,生怕D太太脸上难看,连忙往远处滑滑。怪不得呢,就在这次出门时,他就领了任务,要在这里多搞些发票……

出了雪场,吃了东西,又转道一家名叫天龙泉的温泉休闲中心,刘开这才感到自己是真正开了眼界。

这个休闲中心花样繁多,吃喝玩乐样样俱全,射击场、棋牌间、K歌厅、游戏室、美容院、瑜伽馆、跳舞厅、影视厅等,一排排连过去,望不到头。穿着一种奇怪制服的服务人员像一个神秘的部队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各个角落,随时提供服务。整个热乎乎的大厅跟外面的那片冰天雪地似乎完全是两个空间,有一种远离人世的奢华与铺张,这真让刘开感觉到一种结结实实的满足感、金钱感!竟不知今夕何年、他为何人了!发自内心地,刘开涌起一种荒诞之情,他一个小破司机,何德何能,竟会堂而皇之地出入这种高级的场所?享受这种了不起的富贵?光为洗把澡,竟然就走进这种皇宫似的地方!看来,真要五体投地崇拜官职啊!就是自己当不到官,可只要站在大官身边,在替他们卖命效劳,那么,就会像今天这样,意想不到的突然被“幸福”所淹没……

刘开一边瞎想着,不知不觉跟着D副总、大头目和钱老板一起进了温泉区,远远地倒一下子瞧见那几个女眷,美人张身上哪里穿的是泳衣,简直就是风情内衣嘛——上衣是复古的绣花肚兜,露出大块的香肩来,更显得那对胸脯子特别的欲说还羞,下身呢,却又是现代派的裙装,刚刚好遮住臀部,走起路来一摇一摆,让人搞不懂里面到底还有没内裤。

刘开躲在水里大概地泡了一会儿,然后就抓紧时机,急忙忙四处“消费”,桑拿、芬兰浴、水柱按摩、人造冲浪、水帘洞等等,反正,凡是可以免费出入的项目,刘开一个都没放过。他总记得春春出门前叮嘱过的:你这一辈子,能这么撒开来玩那些高档的,可能也就是空前绝后这一次了,你记住,一定要使劲儿玩!

刘开一边享受一边随意地四处张望,突然在远处的另一个圆形池子里看到件熟悉的衣服:绣花中式肚兜。可不,不就是美人张吗!但她旁边,却不是那D太太或女处长,而是大头目!美人张跟大头目共同趴在一块漂浮板上,像一对情侣似的挨得挺近,窃窃私语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虽然隔得远,刘开还是能看到大头目脸上不时浮现出的惬意笑容。而美人张呢,小嘴动个不停,不知在说些什么,小动作也特别多,边说边扭来扭去,浑身上下都可爱煞了……咦,那钱老板呢,为什么只丢下娇妻一人陪大头目了?

刘开再放眼往别处看看,终于,在隔壁的一个深水池里看见一个人挺像钱老板的。他正在玩潜泳,闷下去很久才窜到远处冒出个小脑袋,从来不往这边看,好像完全是个陌生人似的……陈刘开觉得这有些反常,再看看大头目跟美人张的热络劲儿,他认为自己算是明白了:莫非,这钱老板是故意的?任由着自己的太太去跟大头目套近乎?唉,真搞不懂了,难道是自己想得太多,有这样联络感情的吗?女处长这会儿又到哪里去了?

泡了快两个多小时,大家似乎都有些饥肠辘辘了。温泉区的旁边就是美食轩,这也是精心设计好的,知道客人们在“水包皮”之后便要“皮包水”、“皮包肉”地大吃大喝一顿,大家于是约定各自去冲把澡再一起到包间吃饭。

于是,刘开这一群也穿上浴场里的那种统一浴衣了——其样式有些接近西式睡衣,大斜襟加一根腰带,似乎在怂恿男人露出胸毛,女人秀出乳沟。D夫人嫌暴露,干脆把高领的内衣套上了,却热得满面通红,而美人张,则专门穿上备好了的吊带衫。大家都夸美人张身材好看、衣服漂亮,唯独大头目一声不吭,又恢复了正经与严肃,只一心一意拿着菜谱精挑细选,女处长则在一边抱怨方才的牛奶浴浓度不够、精油不是泰国进口的等等……

饭罢,钱老板的意思是再去唱歌娱乐,夜生活一下,大头目不置可否,D副总于是留下作陪,钱老板与美人张自然也留下了。女处长却喊累,要刘开把她跟D夫人一起送到饭店。

两个人刚刚坐到车上,女处长就嘀咕开了:“哼!整个一块五花肉!生下来就是卖了给人吃的!你以前没见过这样的女人吧?你知道吗,现在的小老板啊,都是这样,拿漂亮太太出来用,跟客户说黄色笑话、喝交杯酒,让人家吃吃豆腐什么的,也算是一种太太路线,好在你家D总和我家那位都算是有定力的老同志了!”

D夫人嗫嚅着,不知说什么才好。刘开则在肚中暗自感叹:唉,这女处长,虽是聪明,却还是糊涂啊,她哪里知道,男人从来就是没有定力的,她泡牛奶浴的时候,她丈夫可也没闲着呢……

35.聪明人逢上尴尬事

同样是节,靳总的这个节却过得不那么妙。

前一天,他先到戒毒所去看了一下弟弟。后者现在仍处在替代品的阶段,但因是有吃有喝、起居稳定,倒是养胖了一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暴戾而冷淡,只管问靳总要了些钱,对A的情况倒完全不闻不问。

靳总心中激愤,却也奈何不得。对这个弟弟,曾经有着很多相依为命的苦涩回忆,只要一看弟弟,他就会想起他远去的父亲,心中又软又酸。但是,他现在真的不爱这个弟弟,对他的感情,绝不会多于对一张椅子的感情,但这椅子,却是把铁椅子,沉重、硌人、磕磕绊绊、耗人精力,可不管他走到哪里,只要活着一天,就必定会如影随形带在身上一天,这是惟一的血肉之亲、同胞之弟啊,他能怎么的!

重新回到街上,看到大街上处处挂着的大红横幅“欢庆元旦”,人人轻松嬉笑,靳总却感到从未有过的惶恐不安。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元旦,于他而言,是一道什么槛儿,是有暗示性的……

靳总本不是迷信之人,但自进入所谓的高层,整天与一些老总级人物吃喝交道,有些近墨者黑了。这个圈子,真是想不到的虚啊。坐下来寒暄没几句,相互的抬举结束了,最新的熟人升迁交流结束了,台海形势也争论过了,到最后,所谈的话题便慢慢开始归一,要么像老人那样交流保健养生之道,互相介绍快速降脂或治疗腰椎突出的名医名家,要么就神神道道地谈起风水、神秘文化、运命征兆等等。越是重要的人物,对风水的倚重越是惊人,包括重要节刻里烧香请愿、做法行事的虔诚之状,等等,可谓各有千秋,似乎一切的仕途升迁、健康平安,皆与风水与避讳等有着重要的关联……

渐渐地,靳总发现自己也开始心有所忌了,特别是最近,在集团里总会感到一种极不踏实的悬空感,虽则碰到一切的部下,仍是如向日葵般对自己笑脸相迎,可是不对,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精神散了,味道浊了,空气浑了,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胁迫,有泰山压顶之重。可是想想吧,就在半年之前,他刚刚到任时,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多么的乐观自信!好像可以把整个天都吃下去似的……难道真像那些官场的朋友所说,是哪里的风水有了问题,正在无形中坏了他的气场?

靳总闷闷不乐,却又想不到诱因之所在。他一边苦思冥想,一边往弟弟家里去,去看看A,她肚里的孩子,都七个月了。

要说起来,这个A,靳总也觉得实在是个不大捉摸得透的女人。当初,弟弟是流着口水,一心向往之的,又那样信誓旦旦重新做人。靳总倒感到喜出望外,以为真的找到能压住弟弟的女人了,所以他才会违反他一贯以来的原则,非常卑劣地找到高岭,把那一对男才女貌的金童玉女给活活拆散。这种事情,说到底真是丧德的……可是,靳总又想,最关键的因素还是在于高岭嘛!他怎么就经不得一点利诱呢?那小子,他没看错,真是非常典型的那样一种年青人,既信奉个人奋斗,又深谙机遇之道,他对权力与仕途的欲望,已经强大到可以牺牲纯真情感的地步!所以,他会接受靳总的交易,这是A的不幸,故而,当初,对于这第一步——让高岭离开A,靳总不存有愧疚的,作为一种合作或曰交易,他没有食言,他待高岭不薄。

但第二步,让A接受弟弟,靳总其实是……不忍的。只有他最清楚,弟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吃喝嫖赌,哪一样不沾啊!而A,除了高岭之外,可以一嫁的优秀人选还有许多,凭什么就会跟了弟弟呢?靳总真没把握。

他试着先找A聊了一下,却发现后者的状态很差,虽然容颜依旧动人,但精神似有恍惚,基本上就是泪欲盈眶。靳总想不到,A对高岭的情感竟是深到这个地步……

正是为了劝慰A,同时,也是为实现自己的终极目标,靳总决定实话实说,绕来绕去有什么意思,难道还能指望A真的会爱上弟弟!他对A谈起了他跟高岭之间的那桩交易,并深入分析了一下高岭,甚至,他原封不动地引用了高岭的那句台词“女人如衣服”……当然,靳总最后说:这最后还是看你本人的意思了。我想说的是,我弟弟对你的情感不会比高岭少,并且,我们能给你的,肯定会比高岭多得多。

A始终垂着头听,一言不发,但那表情,竟慢慢明朗起来,决绝起来,她只问了一句,带着些许鼻音:您是说,高岭是为了往上爬,才决定跟我分手的?

靳总不知其意,只好点头。A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竟然也点头了:那既是这样,我就不扫你们大家的兴了。

——所以说,就是直到今天,靳总对A还总是有些陌生和敬畏之意的。他有些搞不懂这个女子,一下子答应嫁给弟弟,是出于高度现实主义的功利之取呢,还是出于高度浪漫主义的爱情报复呢,他弄不清楚。反正,她虽然早知弟弟恶名,虽则结婚之后,弟弟也很快故态萌发,甚至,在她怀孕后,还新添了“吸”的绝活儿!但她从婚前到婚后,都是一个样子,表情淡然,顺之纳之,有种以身伺虎的安详与天命之感。这种平静,着实令人……怎么说呢,总令人感到一股未可知的寒意。

现在想想,似乎倒也可以理解弟弟了。他虽说是如愿以偿得到了A作为老婆,但A对他,其实是蔑视的,是没有爱与温存的,所以,他不仅恢复原形,还吸上了毒,大概要算作是种灰心失望的自暴自弃吧。所以说啊,一切勉强得到的情感、婚姻,真是不可能圆满的!当初,自己也实在是被弟弟给逼得狠了,竟存有肤浅的幻想了,竟然违背常识常情犯下那糊涂的错误!

靳总一边在头脑里想东想西,一边进了单元楼道。忽然听到上面的楼梯传来对话声,一男一女,一边慢慢往下走,一边在说话。那女的,靳总一下听出来,是A。而男的,他在第二个瞬间,也听明白了,不正是高岭!这两人,正是他刚才一路上满脑子里想着的男女主角!

要是在这儿跟高岭碰上,算怎么回事!岂不是大家尴尬:不是为了高岭,而是为了A,为了她腹中之婴——这么的,靳总下意识地收回了爬楼的步子,通过安全门往电梯间那边去了。这种住宅楼,电梯间与楼道只隔一道门,故A与高岭的对话,靳总就是不想听,也仍然一字不落地传到他这里了。

——你别意气用事了,不能把自己弄到绝境。现在这样,好歹靳总他一定会照顾你到底的。在一个有钱有势的人家,总比拖着孩子单过要强得多啊!

——不,我这次是下了决心了。等他一出来,就办手续。反正我也有工作,总不至于饿死,吃干的或是喝稀的,不都是一样的过!

——可是,你若那样,你让我怎么安得下心!你让我都没办法安心地寻欢作乐啊!

——算了,别装了,你什么时候真的寻欢作乐过!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的心了。我知道我终究比不过功名利禄,但除了我,你并没喜欢过别女人。这就够了。我怎么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我……我真想娶了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过!你受的那些苦,全是我的错,我从头开始好好还给你!

——别说痴话了,就算骗得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好好按你的计划做吧,做大事情,做大人物,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们停在楼梯道最下面,这么的说了几句,也就分手了。

靳总停在电梯间,他所按过的上行键,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可他,却怎么也不想上楼去了。

看来,A是不再肯认命了,她是要跟弟弟离婚了……天,这是什么结果啊,对弟弟是雪上加霜吧,包括对他靳某本人,也是一个打击啊。原先,好歹还有根桩能拴住野马呢,这下子,就等于是完全地放任自流了!可是,这不能怪A啊,她肯定是忍无可忍了……

不,这可能要怪高岭那小子,他又冒出来做什么!还上门来看望,还说什么“真想娶了你”之类的混账话!哼,他算什么身份,他把当初的约定放哪里去了?怎么能再回头招惹A呢!这是在背后下刀子啊,是把我靳某人完全不放在眼里啊!

因为气恼和绝望,靳总竟一下子把所有的过错都转嫁到高岭身上了。对的,这个高岭,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喜欢过他,这小子,太精明了,太逼人了,每见到他,靳总就感到有根刺卡在脖子里似的,总让他不舒服,想到自己曾耍过的那极不漂亮的一招……可是,他常常又表现得那么热心与忠心,特别是刚进入集团以来,他可真是替自己出了很多有效的主意……

唉,靳总在心里矛盾着,对高岭的情绪忽左忽右,但最终,还是恨意占了上风。

出了虎啸小区,重新抬头看看大街上的“欢度元旦”大标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也许,他为什么最近以来,一直运数不正,不是风水之故,而是跟身边之人有关系,难道,要“清君侧”吗?不,就算不相信那些东西,这个小家伙,给他点苦头吃吃也不是不可以的,最起码,不能让他有心情再去跟A重续前缘……挖弟弟的墙角,就等于是在他靳总背后捅上了一大刀!绝对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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