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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方向的盘

36.老子与孙子

旅行的最后一天,还有一个收尾节目:购物。刘开对这个没兴趣,但因是车夫啊,既然都跟到这里了,索性不如进去长长眼力。

他特地先把心态放平缓,只装着有了闲情,背了手东瞧西瞧。他呀,发现个奇怪的规律,那里面的各样高档东西,实际上却是平平实实的,非常地低调,猛地一下子,真似乎瞧不出什么名堂,可一看价格,马上又觉得名堂肯定特别的大,大得他刘开都看不出来!要不然,凭什么一只包就抵他刘开一年的工资,一只表就抵他的半套房子呢,要不是事先给自己垫好底,他还真是要扶着柜台走不动路!

转了一会儿,刘开终究还是觉得,这里的一切,跟自己的生活太隔了。也不知那三对夫妇逛得如何,刘开索性找了个大柱子后一个隐蔽的休息处,半眯着眼想要瞌睡一会儿。昨天晚上,大头目与D副总、钱老板什么的,玩得很迟,到凌晨三点钟才喊他去接。听说又打牌来着,谁赢谁输的,刘开根本不用听就知道结果,官员与生意人打牌,那打的还算是牌吗,根本就是满桌子洒钱呗。

这休息椅大约是围着个巨大的柱子摆了一圈的,刘开坐下不久,正在快要瞌睡着的时候,恍然间听到柱子前面的休息椅上传来一阵略有些耳熟的对话声,真是巧了,是钱老板夫妻。刘开想要转过去打招呼,但听到他们说话,马上放弃了念头。

“怎么样?你那边情况如何?今天我还好,两件羊绒大衣,他们一人一件儿,反正都是实在货,有数的。”钱老板的声音有点疲惫了。

“哎,我就奇怪,那D副总家的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呀,看到我给人家处长买单,吃惊得在那里连连打嗝,欲言又止的。我让她也挑衣服,这女人也好玩,挑来挑去,就只挑个围巾,褚红色,猪血似的,最难看不过!好在倒替我省钱,九百多也就拿下了。倒是那个处长狠啊,一条貉毛带镶皮的大披肩,乖乖,我刷了两张卡才搞定。可她那气质,哪里适合用披肩,真是的!反正,我看出来,她是成心要让我们放血的。昨天在洗浴中心也是,游泳衣和防雾镜都要挑意大利进口的,那价格,翻了足有七八倍,我也只能捏着鼻子在一边叫好,这样看来,还是D家的女人暖心,虽然笨点儿,好歹不这样剐人的……”女人原来都一样,看上去再通达,背后必定要贬贬别的女人。刘开听得瞌睡都没了,却又不敢动。

“行了,花都花了,更要笑。要花得心服口服,蹦蹦跳跳,这样效果才会加倍地好!”钱老板劝自己的女人。

“唉,你说,我们这都是什么命啊,总是围着人家做孙子,倒贴钱赔笑脸,我快要受不了啦!”

“哎呀,你不懂,能有孙子装也不错呀!别人想凑到他们跟前装孙子还没这么好的机会呢?我听大头目说,就这元旦,就有四个厂家请他出去玩呢,他能选我们这里,算是给我钱老板面子呢!就连一个多月后的春节,也早有人包围上去了,人家可玩得比我们大多了,好像有一家是请他到哪个太平洋的小岛上去的!那可是要花费外国钞票的!所以,你看一看!比一比,心里就服气了嘛!”

“哼,好像多少人跟你抢着装孙子似的!”

“那可不是!再说,妈的,说个狠话,我今天装孙子,就是为了明天能够做老子,若我今天不肯俯首做孙子,哪能有朝一日仰头做老子?这叫此时孙子彼时老子。再说,别看他们老三老四,鼻孔冲天,在我面前摆足老子的架子,可到了别处,到了更大的人物面前,肯定也得装孙子,说不定比我还贱,因为,他不在那里装孙子,讨点权力下来,又怎么能在我面前做老子呢?这叫此处老子彼处孙子……这样,也才算众生平衡吧……”没想到,这钱老板,开得口来,倒是一套深思熟虑带着狠劲儿的实用哲学,直听得刘开在柱子后面直瞪眼。

“其实,说到底,什么部里的大头目,什么集团的副老总,他们都是些谁呀,我根本不认识,一个个的我还瞧不上呢!我这孙子可不是白装的,他们做老子也是有代价的!你瞧着好了,明年一开春,我的订单准会再上个三成,如果时机成熟,我打算把另一个小厂子给吃下来,到时,咱们的利润可就要直线上升啦……”

“哼,净做好梦,能有这么好的事?”

“那当然,这是大头目亲口答应我说的,要说这家伙,其实胃口也并不太深,这次林林总总花的些票子也算值了,顺带着也便宜一下那个D副总。我看那D啊,平常可能也没什么油水,否则,哪里会把太太弄得那么不开眼……”

刘开有些听不下去了,便转着往大门口方向悄悄挪去。可想想这钱老板,他说的又何尝没有道理,这大场面上的往来,就算再亲热再体己,也都是功利之交,哪能指望着谁真拿谁当亲人朋友,不看着一个“钱”字、一个“权”字,谁认识谁呢……此时孙子彼时老子,此处老子彼处孙子。孙子。老子。老子。孙子。确实有些意思。唉,愿上苍保佑所有贱如草芥的孙子,上苍保佑所有横行于世的老子。

在大门口,约定的时间之后,又等了二十分钟左右,才见到女处长与D夫人相伴而归,但两人竟似不太亲密。D夫人基本两手空空,估计那条围巾已收到包里,女处长虽是左提右拎,但全无购物后的快意。刘开心生疑惑,看了一下D副总,后者的脸色也有些忐忑,看来,D夫人不知哪里是得罪女处长了。

这个问题,直到下了飞机回到城里,只剩下“自己人”在自己的车上,才算弄清原委。在D副总的一再盘问下,D夫人勉强说了经过,但她仍然弄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来,在美人张走后,女处长又看中件手绘中式外套,两种款式,她是左右为难,对着镜子请D夫人参谋了许久,就是拿不定主意。“实际上,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系列,除了袖口和腰带上有细微的差别,真的没啥区别,叫我给什么意见?我就一直说:都好看,都好看……这么的挑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她好像突然就烦了,随便拿了其中一件……”

“那衣服多少钱?是她自己付的账?”刘开在前面也听出来,D副总把整个身子往前支了,想必正紧紧地盯着女人呢。那眼神,恐怕都是能射出两根箭的。

“大概……三四千吧,我不知道具体价格,她自己刷的卡。其实,那衣服一看就不暖和……”D夫人声音低去下,用来掩饰她的不安。

“去你个头!”顾不上刘开在前面,D副总突然发起火来,“你这婆娘,就是会坏事,你看一路上,我把大头目陪得多尽兴,包括最后在商场,你知道我另外给他买什么了?算了,不跟你说了,省得把你吓死。总之,这几天,我们虽然一句没谈到工作,我没跟他提到一句我跟那个靳总的事情,但我能感觉到,他是很认同我的,接下来我们集团内部就算真有什么情况,他肯定站在我这一边!可是你,怎么那么死脑壳的,为什么不能有点眼色,你替人家太太掏个钱买件衣服会死啊!好吧,现在瞧瞧,我前面好不容易搭高的台子,你在后面全替我抹平了!哪怕我前面做了一百件好事,只要这最后一件事没做好,就好比是一粒屎星子掉进千年的酱汤里,一切全都白废……你想想,要是女处长回去吹个枕头风儿,这一趟的功课,不就等于是白做!唉!你可真气死我了!”

“呃!”“呃!”D夫人终于打起嗝来,中午的饭菜味儿在车里飘散开来,有种令人痛苦的抑郁之感。

37.上面来人了

元旦小假后重新回到单位,像是大盘调整之后的格局再现,各方势力,不论大人物小人物,似又重新充满斗志各就各位,准备投入新一轮行情。很多在靳与D两支队伍中摇摆不定的中层干部们,则面临着“站队伍”的艰难抉择。他们深知:世上没有对与错,双方亦没有强与弱,只要队伍站对别站错!

关于靳总这一边与D副总那一边,就像大河的两岸,均是云山雾罩,其深浅与走势,实在难以解读,无从参悟——虽然高岭早给小田秘书宽过心,让他只管看云起云落,但说实在的,小田哪里是个会宽心的人呢?

特别是每周一办公会上他在现场做纪要,听各位老总纵横山河,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可不知是他太敏感还是事实就是如此,他总有一种刀光剑影、暗器四射之感,特别是就一些重要事项的讨论与决策,最后的决策结果,往往是两方面阵营分别让步与妥协后的中庸之道,于集团业务的发展,是否真的有效果有促进,倒好像是不重要的了!

小田侧坐一边,躬逢其盛,眼睁睁地看着老总们相互打埋伏设机关,面有变色,或私下交换眼神或双双佯上厕所等等……这热闹虽然看得眼花缭乱,可小田多么希望他是一无所见啊,他知道,等到事情最后海晏河清、尘埃落定,台上这所有的人物都会各得所需,握手言和,但他这个小田是一定要给除掉的,因为他是惟一的观众与知情人,他知晓所有的过程,必欲除之而后快……

好在,这种被逼无奈的“观战”日子并未延续太久。

可能,上面部里头终于觉察到什么,或者,干脆就是有其中一方采取了主动,把矛盾上交了。总之,一月份中旬,部里忽然来了几个神情古怪、不苟言笑的人,成立了一个没有名分的小组。干什么的啊?为什么事啊?人人不知,人人好奇,有人就自作聪明地想:莫不是个调查组吧……

“不管对内对外、对上对下,你们绝对不能叫调查组!因为,咱们集团并没有发生什么具体的事情需要调查的。”姚主任却这样关照几位秘书与各位司机。因为这个小组所有的事务与资料,都是办公室在忙着接待,姚主任这么一定调子,秘书与司机们也就更为谨慎了,除非不得已,他们从不谈论那个“小组”的具体情况。

无名的“小组”要了两间办公室,然后关起门来找人谈话,好像列了一张庞大而无形的谈话表似的,不断地有人低着头进去,又低着头出来。机关的一串名单谈完了之后,又开始通知几个子公司。谈话安排得相当紧凑,看上去非常有计划性,但真正具体到相关的谈话人员,却又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有内务的,有外勤的,有纯技术的,也有搞行政的,完全随心插柳似的。

谈过话的人都被要求保密,于是,那些自认为“安全”的谈话对象,不免带着些天机在握的表情;而有一些心怀不安的,却又不肯将息,恨不得逢人倒要拉到暗处表白:其实,事情是这样的,跟我真没关系!

但我党我组织的纪律性还真是体现出来了,简直如钢铁长城——关于这个“小组”的工作内容和工作目的,竟然真的铁板一块,一直很神秘,连高岭这样消息灵通的都搞不清楚。而姚主任则越发的高深莫测,整日待在屋子里很少出来,照理,她可能是知道些什么的,却因为高度保密的必要,她不如就此“养”着元气,深居简出了。

这样子谈了一大圈之后,正好也快要过年了,他们又齐刷刷地撤了,像来时一样的突然,没留下什么特别的结果与暗示,曾经工作过的两个办公室瞬间空空荡荡,连片纸都没留下。但“组织”一撤,“纪律性”也便宣告终结,一直闷在罐子里的各式传言像苍蝇一样在机关的各个角落里到处乱飞,涉及到正反方面的中心人物有:靳总、D副总、女副总。关键词有:以权谋私、资产流失、任人唯“利”等等。

苍蝇虽然到处乱飞,但总一直在飞,却落不到实处,亦停不到某处,到底是哪里臭烘烘,又是哪里将要会喷喷香?人们的神经,真像被拉紧了的弹簧似的。大厦将倾乎?新楼欲起乎?谁主沉浮兮?暴风雨索性就快点来吧!要吃不消了!

38.哥儿俩好

很快,也就过上农历年了。中国人这个年啊,比什么都大,比什么都有说服力,简直像是神话里传说的避水兽,其所到之处,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矛盾似乎都会快速地、齐心协力地暂停且回避了!

因为不方便烧做,对单位里发的一些年货,小田也直接就给了刘开。高岭的呢?小田问他,高岭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都送到A那里去了。”

“啊,你真的又跟她接上头了?你找死啊,要是靳总知道了,该多生气!而且,他弟弟还在戒毒所,你们这样子,很容易遭人闲话的。”小田一听就急了,他觉得高岭现在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我呀,何止是那些年货,只要她肯要,我真恨不得把我本人也送给她!”高岭答非所问。

“哎,我问你,考虑过后果没有?当心给靳总知道!”

“唉,老田,有些话我是不敢跟你说。我最近有个感觉,我好像被什么人给惦记上了,真的,这感觉特别强烈。”高岭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到他的柜子里东翻西翻,竟拎出一瓶五粮液来,“这样,我们哥儿俩喝酒,正好说说话。”

小田吃惊地看那酒,高岭笑了一笑,“不好意思,也是下面人送的,一直私藏着。本来想着,等我大功告成,找到二级单位挂职了再跟老哥你好好喝的,现在看来,还不如今晚喝了。”

这天,正是年三十儿了,因为次日的新年初一这天,集团多少年的惯例了,七个老总们都要分头到各基层一线新春慰问,握个手,合个影什么的,所以不管是秘书还是司机,每年过年都是铁定要加班的。这样的,高岭与小田,都没有回老家。

小田于是也站起身,从单位里发给单身汉的食品礼包里,找出些开心果、豆腐干以及核桃仁之类的,撕开来倒在几个饭盒里,就着,哥俩儿有滋有味地吃喝起来。

“你刚才,啥意思?”小田总觉得,像高岭这种智商,只有他惦记别人的,哪会给别人惦记上他呢?

“就那意思,有人想整我。把我整走。”高岭面无表情,一嘴的花生米嚼得腮帮子一动一动。

“不可能啊,你不是一直说,你方方面面,全是耳目,全是兄弟,全是姐妹,关系网织得很牢靠的吗?疏而不漏的?”

“还是漏了,漏的还是条最大的鱼!我大概是斗不过的。”难得听到高岭有这种认输的调子。

小田听得略有些明白,又有些不解。要知道,高岭是极其谨慎的人,而且,就算他曾经在背后对靳总动过主意,但那两件事(匿名信的处理、透露他弟弟的消息),均是无影无踪、遁于无形的,靳总是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的……可听高岭这口气,他分明是给靳总惦记上了呀。如是这样,那太可怕了。

小田只好举起杯子跟高岭碰碰,连句像样的祝酒辞都想不出来。

“所以啊,所以我索性也就不那么当真了,迟早要丢的江山,我还守什么,不如去看看我的美人啊。”

“你的美人儿!得了,我难道还不知道你!假若有一天,江山又对你招手了,你还是会一转身就放弃了美人的!”小田有些替那个A感到掉价,怎么这高岭一回头,她那里也就迎上来了呢。

“唉,你不知道。她太明理了,她是真正懂得男人的人!她这样好的人,去陪那个狗屎王八蛋一辈子,太冤枉了!所以,我本来是反对她离婚的,可现在我鼓励她,离!”高岭带着点酒劲儿大声发泄。

“你别这么倚醉卖疯的。先不说她,你倒好好想想你自己,你前面辛辛苦苦做的那些努力,怎么这么快就甘心放掉?你好好动动你的脑筋嘛,一定能想出办法,斗过那条大鱼的!”小田还想着给高岭打气呢!

“不行啊,老田,有些事情,你不知道就还是不知道好了。知道了你会吓一跳。你可猜到,那些调查组,到底来调查的什么?哼哼,怎么就没有人来找我谈话?不来问问我,所有的事情,我都清楚得很呢。你想想,我门儿清的,却没有人来问我,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肯定是给他们一起卖了呀,我给当盾牌使了呀!”

小田听得稀里糊涂的,看样子,高岭必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还在瞒着自己呢。也许,再喝个几杯,他就会说了吧。

小田给高岭斟酒,却发现后者倒了,这么快地就倒了,趴在桌子上,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所以啊,所以我还不如让我的美人回到我的身边。就把这所有的一切,当个屁,给放了吧……”

虽然市区禁放烟花爆竹,但零零星星的,仍听到东一声西一声的爆竹声。唉,却倒听得小田更加寂寞了。他把高岭扶到床上,替他脱了鞋袜,盖上被子。

然后自己又回到桌前,慢慢地倒上杯酒,一个人喝起来。辣酒穿肠,真让他差点下泪。唉,瞧瞧高岭,他还好歹有个江山的意思,有个美人的背影,可自己呢,真是两手空空、怀抱空空、心中空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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