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超低空滑翔

张学东

存在者言说他必须言说的东西

——海德格尔

起 航

那天到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也在那架失事的飞机上。

我从小就生活在米川老机场的一个民航家属院里。我的父亲早年在一个叫做空军第十四航校的地方待过九个月,学的是无线电通信技术,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最老式的那种“敲榔头”或“滴滴答”,说得专业一点,就是拍发莫尔斯密码电报。在这种电文里,偏偏把7不叫7叫拐,把0不叫0叫洞,读起电码来总是洞拐洞拐的,听着非常怪诞,工作性质多少有点像敌特似的神秘。

当年跟父亲一起在航校里参加学习的,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就是齐开河,后来任民航米川局的齐局长,我父亲背地里总是管他叫齐大炮齐大炮的,不知是什么意思。等我参加工作以后,才明白这个“齐大炮”的真正含义。他可真不愧为“齐大炮”啊,名副其实,名不虚传,名震米川。我们有时私下里也这样咬着牙齿叫他的绰号,觉得非常过瘾。

在我更小的时候,米川确实没有几架飞机来过。偶尔飞来一架很小很小的螺旋桨式飞机,都是从前苏联老大哥手里弄来的货色,玩具一样停在夯土地面上,螺旋桨扑猎猎旋转,把地面上的尘沙卷扬起来,朝我们胡抛乱撒。这些飞机的名字也都古里古怪的,跟苏联人一样,什么“里-2”型,什么“安-24”,什么“伊尔-14”,好像还有加拿大制造的“双水獭”,再后来才有了我们自己国产的“运-5”和“运-7”之类的小运输机,反正都听着不怎么顺耳,别别扭扭的,不像人家麦道、空客和波音飞机,那么气宇轩昂牛皮哄哄。

记得当时,我们家属院的一群小伙伴,都还是很稀罕地趴到铁丝围栏跟前翘着脚尖观望,扯着破锣嗓门热烈欢呼,那阵势好像现在媒体上经常报道的粉丝们见到了自己喜欢的张惠妹或周杰伦。飞机在我们幼小的心灵留下一种难以磨灭的印记,它们是那样的桀骜不驯,又是那样的高深莫测,一飞冲天。因为那时我们根本无法理解,它是怎样像鸟一样轻盈地飞上天空去的,那是一种超乎人想象的神奇——我就是在那时迷恋上飞机这种东西的。或者,更坦率一点说,那阵我做梦都想成为一名飞行员,每次,只要看见他们身着深咖啡色的皮质飞行服很神气地走出舱门,我的飞行梦就开始在脑子里旋转起来。有时候在睡梦里,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架漂亮的小飞机;也有时候,自己会变成巨大的扇动翅膀的蓝色蜻蜓;或者,是一只银灰色的鸽子……总之,在梦里我是能够自由飞行的,自由飞越层层云雾和高山大海。以至于很小时,我就偷偷背着父亲学会了骑自行车,很快我还学会了双手撒把,两臂平平地伸展开来,让自行车带着自己沿着一段下坡路自由滑行,那种感觉真的就像是在飞了。直到后来,中学毕业我报考过飞行专业,但因为身体条件不允许,我的视力很差而且还是糟糕的沙眼,心脏又有杂音,身高和体重也不算达标,后来只好在民航院校读了航空电信专业。

如今再乘飞机外出,看着舷窗外蓝得耀眼的天空,看着强大的气流剧烈地冲撞着机翼,内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特别是父亲离开我们以后,这种感觉忽然变成一种透彻入骨的痛,痛得让人泪流满面,不敢睁眼。我时常在万米高空中紧闭双眼,飞机平稳地朝着目的地滑翔。偶然间会有一些颠簸,机身不时震颤,前排人头开始骚动,就连我面前的小桌板上的咖啡也晃了起来,但我似乎一点儿也不会感到害怕。我知道,这世上最令我恐惧和痛心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即便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我也毫无惧怕了。享受和痛苦,上升和坠落,生与死,来和去,它们之间的距离如此接近,有时近得让人无法分辨它们的差别。

但是,我永远也无法猜想,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想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实际上,那架执行航班的Bae146飞机根本没有飞翔起来,它如一只巨大的银灰色的鸟,像往常一样离开机坪缓缓滑行,然后猛地加速前进。就在它即将翘首腾空的一刹那,这只巨鸟的腹部像是突然中了猎人的一枚利箭,顷刻之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跑道,然后,它巨大的身躯重重地栽向跑道尽头的一片湖泊里去了。湖里的水似乎整体性跳跃了起来,连同湖底的淤泥都弹了起来,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道绚丽的彩虹。而我的父亲,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他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再也看不到那些美丽得有些虚幻的彩虹。

营救人员用锋利的消防斧劈木板似的砍开了飞机外壳,这时的飞机看起来已经不是飞机了,也不再像什么大的鸟儿,它更像是一只巨大的停留在水中央的白色棺柩。那些前来参加营救的武警战士喊着嘹亮的号子,将死尸一具一具从机舱里一律硬拽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几乎所有死者无一例外,都是赤裸裸地被排放在湖岸边上的,死鱼样奄奄一息,当然也包括我的父亲——航务管理处的白处长。

其实,等我后来见到父亲的时候,他老人家已经被人送进了冰冷的停尸间。他们说白东方千万要冷静啊,他们说白东方你别太难过了,他们还说白东方啊一定要节哀顺便,人死不能复生。可我做不到。我想换了他们也是一样的。

空难发生在这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天气酷热难耐,地面温度高达32度。那架BAe146飞机也可能是被巨大的热浪冲昏了头,机上共载有一百多人,多一半都遇难了。我后来在档案室里,看到了关于这场震惊一时的一等飞行事故的调查报告:

该机当日执行北京至米川至北京的往返航班飞行任务,1255秒时自北京起飞,1441秒时在米川降落。飞机加油,机组办理过站手续后继续执行航班任务。1535秒时机组请求开车,1537秒时飞机从机坪滑出,1539秒时飞机滑进跑道,1540秒时飞机在跑道上由南向北起飞。当滑跑至1777米时飞机开始抬头,随后机尾擦地,滑至2197米时机身严重擦地,一直到冲出跑道(跑道全长为2200米)飞机始终未能离开地面。此后继续滑跑,经过60米的安全道,50米的草地,又冲过两道排水沟土坎,连续撞断19根铁丝网水泥柱,机身带着大量的铁丝继续向前冲,最终冲入距离跑道北端460米处的深水湖中。

此外,我还详细查看了责任机长和正驾驶员的基本情况,他们分别出生于1949、1950年,从70年代初开始参加飞行,先后飞过初教六、运-5、伊尔-14、安-24以及BAe146等机型,总飞行时间都在6000小时以上,仅飞行BAe146这种机型时间均超过4500小时。在这两人长达20多年的飞行生涯中,从未发生过三等以上责任飞行事故,在BAe146飞机上也未发生过飞行事故征候以上问题。当日飞行前24小时未发现二人有失能性疾病以及服药或饮酒等现象。

我想再顺便唆一下,有关那架失事飞机的基本情况。BAe146型飞机由世界著名的英国宇航公司生产,其动力装置为4台达信-莱康明公司的涡轮风扇发动机,每台推力3160当量马力。该机经济巡航速度为709千米/小时,最高升限为9146米,最大航程2307千米,载重量为8吨,载客数118人。这一系列数字至少告诉人一个道理,如此精密的庞然大物,究竟还是会从天空中坠落下来的,当它高高在上飞行时,它是那么的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可当它一旦遇难则会粉身碎骨了。后来,飞行事故调查委员会根据已经打捞到的黑匣子,和现场情况综合检查分析认为:

飞机在滑跑过程中,机尾多次擦地(有明显擦痕),并无刹车和中断起飞的迹象;飞机残骸中的燃油全部漏尽,现场未起火也未发生爆炸;4台发动机与机翼彻底分离,残骸遭受严重撞击破损,其他部位如襟翼、手柄连杆等无异常现象发生。综上所述,造成事故的主要原因是,机组人员严重违反操作规定,起飞前未按规定念检查单,也未查看襟翼指位表指示,在襟翼未放出的情况下贸然起飞,造成滑跑距离拉长,导致飞机始终拉不起来而直接冲出跑道。

燃油漏尽——这情形多少有点像人流尽最后一滴血和泪而亡。

通常,飞机失事后由于惯性飞机还会向前继续滑翔或俯冲,残骸也就会沿着飞机飞行的航向一路撒落下去,撒向河流和山川。假如遇到这种情况,事故调查人员要收集到飞机撒落的所有零部件,这谈何容易?还有,飞机触地后有时会立刻爆炸起火,整个飞机被烧得面目全非的,要想通过零件来做事故分析,困难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人们一旦顺利找到那些零部件,就要开始重新“拼飞机”,然后根据飞机的设计图纸查找到底还缺少什么,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肇事件”(直接导致飞行事故发生的关键部位),当然也少不了那些现场目击者的所见所闻。所以,在我看来,数据和分析看似准确无误,但我总觉得那些并非事实的真相,或者那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因为事件总得官方盖棺定论以平民愤以慰亡灵。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得到一则完全来自民航内部的小道传闻,听起来的确有些怪诞,或者,纯粹是无聊者杜撰出来的。据传说,当日遇难的正驾驶员本来不该他飞行的,那天他临时跟别人调换了班。原因是,这位正驾受自己老婆之命,专门为来米川购买本地出产的一种优质大米。我们米川灌区正是得益于黄河之水天上来,这里的大米的确以米粒晶莹饱满,吃起来口感滑爽香甜而著称的。我想那袋50公斤新鲜大米肯定深埋在那片寂静的芦苇丛生的湖里去了。但这一切显然是无从考证的,即便这位正驾还活着。而且,考证又有什么用?毕竟,我已经像众多遇难者家属一样,失去了世上最最重要的一个亲人,我的人生也由此承载着太多太多的悲痛,开始缓缓起航了,但我却不知道未来的方向。

第一站 身在边远

 

那阵子,机场的善后工作好像还没有结束,局里隔三差五会闯进来一帮穷凶恶极的死难者家属(我多少能理解他们的行为,假如我们一家不在机场工作,可能我也会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他们前来滋事索赔,几乎影响了局里的正常办公和运转了。这天一早,局办的小杨秘书特意到单位来找我,说齐局长让我赶紧去一趟呢。我当时的工作是在航务处通信站做通信机务维护员,工作非常简单,一天到晚也没有多少事情,无非是爬到塔台上开开设备试试机,然后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下“一切正常”几个大字。杨秘书比我大几岁,人很精明,我们俩是一前一后参加工作的,他是大学本科学政治出身的,直接分配到局办搞行政工作。所以在很多方面,我和他有着天壤之别。杨秘书弄出一脸的悲戚,一个劲儿拿手掌摸我的肩头,动作含糊有点过于亲昵。虽然我还没有从事情中解脱出来,可我也不喜欢别人故意做出一副苦脸来同情我。我觉得根本没有那个必要。

到了办公楼前,杨秘书停住脚步对我说,那天我听医务室的殷大姐说你们快有小孩了,我先恭喜你了,到时候别忘了告诉我一声。我嘴里说一定一定,心里却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我老婆生孩子关别人屁事。又想,这个单位真是太小了,再加上一些人专门传递小道消息,大到局长出差出国,小到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什么事都藏不住,李丹确诊怀孕前后还没几天,连杨秘书都知道了。于是就转过身去敲局长的门。没想到门是人劳处的蔡处长帮我开的,他正好从里面出来,脸上堆着笑,冲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局长正在里面等你呢。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说心里话我不太喜欢这个人。蔡处长一家都是从外面机场调过来的,蔡处长的父亲曾担任过那个机场的老局长,老头还在任的时候将齐开河提拔起来的。齐局长到米川后就把蔡处长调过来了,蔡处的老婆女儿也一起跟来了。听说蔡来之前在那边只是个科级工会干事,不到两年就被任命副处长了。蔡的老婆,就是刚才杨秘书所说的那个殷大姐殷大夫,听说她过去一直干医护专业,现在安排在我们局医务室工作,副主任护士,也倒专业对口。他们好像有个女儿明年参加高考。我知道的情况大致就这些。我去医务室拿过两次药,直觉告诉我殷大夫这个人好像很不简单,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很年轻,总涂着很浓很红的嘴唇,跟人说话时两只眼睛总是不停地眨着,让人有种躲闪不及的慌张。

齐局长让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他很客气地问了问我母亲身体和情绪怎么样,让我有时间一定要多多开导多劝劝她。我点头。他又问我爱人李丹最近的工作情况,我简单回答了,还有点多嘴多舌地说了她怀孕的事。我看他好像很高兴的样子,脸上露出老人们常有的那类表达恭喜的笑容。说起来我们家真得感谢齐开河。我父亲是齐局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若不是齐开河后来从外边调到米川当局长,说良心话,我父亲恐怕下辈子累死也混不到处长那个位子上。我父亲天生是个干业务的料。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只会低头拉车,却从来不懂得抬头看前面路的人。几年前齐局长刚从外边调过来,我父亲还啥也不是,还像十几年前一样守在外台勤勤恳恳值班。齐局长一来,我父亲的好运气就跟着来了,先是被树立成一个默默无闻几十年如一日辛勤耕耘在边远台站的劳模,父亲的事迹上了《中国民航报》,米川当地的电视和广播也先后来采访过他,做过专题报道,然后还在周边地区的几个小航站做了几场先进事迹报告,他人就从边远台站被调了回来,提拔成通信站副站长,两年后提拔成站长。再后来要成立航务管理处,父亲就当上了副处长,主要负责通信导航站和气象台的工作。处里还有一个航行管制室,由另一个和父亲一起被提起来的副处长主管。这个处刚成立的时候没有设正职,局里的意思是让我父亲牵头,一开始我父亲极力推辞过,说他对管制工作不太了解。可齐局亲自找父亲谈话,父亲就勉强答应下来了。这样没出两年,父亲就又升为正处了。

来见齐局长之前,其实我也不是没有想过,要不要跟他提一提别人暗示过我的那些事情,可等见到他以后,我立刻打消了这种念头。想想父亲尸骨未寒,我若是在这里打着他老人家的旗号提这提那,这对父亲是不够尊重的。特别是在齐局长面前,我觉得那些话根本说不出口。再说齐局长跟父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关系了,而我在局里不过是一个小喽罗,名不见经传,通信站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我有什么资格提那些条件呢。再说,也不是齐开河要让飞机从天上摔下来的,齐开河只是那天非要派父亲出差罢了。而他们却说那天本来不该我父亲去的,是齐开河硬把我父亲叫去狠狠训了一顿,好像是有关一批日贷办通信设备的事,非让父亲当天赶那班飞机去北京跟有关方面去竭力争取,还说事情办不好我拿你是问。所以,父亲只好就去了。父亲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这也是事实。他们的确都这样说,但我还是不想跟着人云亦云。那些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可那毕竟不符合逻辑。我听见齐局长说你父亲的事我确实很难过,家里要有什么困难你只管说出来。我的嘴却不由自主地说也没什么。齐局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啊,真可惜了,以后你要向你父亲那样好好工作。说着他抬头盯着我看了一下,接着又叹了口气说,我在这里最信任的就数你父亲了。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就不便于搭话,只是默默听着。这时,杨秘书又敲门进来了,脸色惶惶的。他说,局长,有一群遇难者家属又来局里闹事了,他们用车拉来一副棺材,准备抬到局办公楼大门前,我们劝了半天那些人也不肯走,非闹着要见您,您看是不是……我一听也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说局长您现在有事我就先走了。齐局长冲杨秘书摆了摆手,说这种事情你先通知公安处和善后领导小组的几个同志去处理一下,家属有情绪可以理解,放在谁头上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要晓之以理,把政策跟人家讲清楚,要想方设法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杨秘书连连点头,一个劲儿说局长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杨秘书出门前齐局长又说,这阵儿我还有事,谁也不见。杨秘书答应着退出去。我本来想走开,齐局长却又冲我做了一个让我坐下来的手势,我只好老老实实又在原先的地方坐下来。他接着说这些天局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方方面面的人都要照顾到,我哪里分得开身啊。不过,我还是想抽空跟你好好谈谈,我知道你跟你母亲都很难过,我何尝不是啊。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给你嘱咐几句,我一直考虑着你的事,这也是你父亲生前的一个愿望,趁你现在还年轻,我想把你放到外台去,一来你参加工作时间不长,也确实需要好好锻炼锻炼,二来吧你父亲就是从外台一步步干上来的,这个你最清楚了,我想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肯定也赞成我的意见。

这是我事先压根没有想到的。要把我安排到边远台站,还美其名曰要让我去锻炼,这不等于兔死狐烹又充军发配吗?难道这就是杨秘书刚才所说的“好事”!见我低头不语,齐局长起身走到我跟前,用厚厚的手掌拍抚了一下我的肩头,说外台工作条件确实很艰苦,让你去可能有些难为你了,但你要明白我的一片苦心啊!谁让你是老白的儿子。说完,他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有什么意见。齐局长这样问我,我反倒觉得有点假了。我想这已经是他决定了的事,我还能说什么。说我不想去,说我怕吃苦,说我忍受不住寂寞,说我母亲身体不好,说李丹明年年初要生小孩了,还是说我业务不行?这都不符合我的性格。再说,齐开河是什么人,一局之长啊,若不是他看在跟我父亲过去的交情上,我怎么可能有机会站在他面前听他语重心长地讲这番话呢。要讲也应该是那些站长台长或班组长之类的兵头将尾跟我随便那么应付一说,我就已经很知足了,毕竟领导在这种时候还想着我的事情,哪怕这事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甚至更糟。所以,我当即表态完全服从局里的安排。实际上我也有自己的一种考虑,这些天我忽然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跟局里那些人说话了,仿佛谁见了我都是一副奇怪的表情,个个把自己弄出一脸悲悯相,表面上看他们似乎都很关心我的事,好像我父亲遇难对他们来说极其重要似的。超乎想象的关心往往会变成对当事人的一种极大伤害。因此,我的决定在一瞬间几乎就形成了,我就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一段日子,起码不用跟乱七八糟的人寒暄,那也许是一种幸福。

齐开河点了点头,说老子英雄儿好汉,你到外台去干出个样儿让我看看!说完,他就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郑重地递给我,我有点纳闷,但还是起身接在手里并慢慢取出来看,原来是一张老相片。

是黑白的,相片年代久远了,相纸的四边出现暗黄色的斑点,可上面的人像却清晰可辨。我一下子就怔住了。竟是父亲年轻时留下的。眼泪不争气地一涌而上,我稍微一闭眼,泪水就沿着眼角滚落下来。我觉得脸颊立刻有种被针尖一点一点刺过去的痛,流泪的感觉就像在流血,那痛真的钻心而来,叫人毫无防备。一时间我觉得什么也看不清楚了,父亲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变得恍惚一片,我的十根手指在无助地颤抖,嘴唇嗫嚅着,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依稀听见齐开河说,那还是当年我跟你父亲在航校毕业时照下的,我现在就当原物归还,以后就由你来好好保存着吧。哎!时间不饶人啊,转眼我们可都老了。说完,齐局长又沉默了,我和他之间有了一种被空间或时间突然割裂开的痕迹,我觉得他距离我那么遥远,又是那么的神秘莫测。

从局长房间里出来,我还没走到办公楼的一楼大厅里,就听见下面有人大喊大叫的,还有女人和小孩的哭号声,十分嘈杂。我正往下走着,杨秘书风风火火地跑上楼梯,跟我撞个正着。我看他的样子狼狈极了,刚才还服服帖帖的小分头变得蓬乱了,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抓痕,西服上衣的口袋被扯下来了,在胸前一扇一扇的像个小肚兜,看起来有些滑稽。杨秘书撞上我时一抬头,我才发现他的一只眼镜片大概被摔碎了,跟蜘蛛网似的分裂成许多碎块,他的一只眼珠在那破碎的镜片后酷似一只黑蜘蛛。杨秘书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呀你总算出来了,谢天谢地,要不天真的要塌了!我见他那副大祸临头的样子,也就不好说什么,但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好像把我说成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了,又或者是在怪罪我似的,是我占用了局长宝贵的时间才让他弄成这副德行的。我没理他,匆匆下楼去了。

说心里话我从来都不喜欢没事往办公楼这边跑的。办公楼这边跟业务单位比起来简直是一潭深不可测的浑水,我父亲在世时对这里也是讳莫如深的。我没想到大厅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别想出去。局公安处的两个处长和几名干警全副武装的样子——我指的是他们的服装,可他们手里跟我一样,赤手空拳而已。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全都披麻戴孝,白花花一片,女人和孩子统统跪在地上哇哇地哭,男人则拼命往里冲,让人望而生畏。他们肯定想冲上楼去,却被公安的人死死挡住了,他们就口口声声喊着要见局长,要跟局里重新谈判。我听见他们中的一个人说,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我们活生生的一个人被你们害死了,你们别想便便宜宜打发我们,你们的局长不出来跟我们谈不答应我们的条件,我们绝不回去!其他十几个人也都一起应声,对!我们死也不走!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那些人似乎都急红了眼,随时都可能做出过激的事来。而局里这些所谓的善后工作人员一个个都像杨秘书那样,衣服不整,狼狈不堪,勉强站在那里战战兢兢。我忽然有一种感觉,一种非常惭愧的感觉,我佩服那些人为了争取更多的经济补偿和好处,不惜代价,兴师动众,因为他们毕竟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他们即便行为过激,也是情有可原的。可我,明明见到了局长却丝毫没有勇气表达这些想法,好像我是一个能看透一切的圣人,非但没有提任何要求,反倒让人家牵着鼻子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扪心自问,我真的心甘情愿去那种鬼地方锻炼锻炼吗?我凭什么不把自己内心的想法真真实实地表达出来,而是深深地藏着掖着,生怕说出口会让别人小看自己?

这时,我听见身后脚步通通响,杨秘书又一溜烟跑下来,他站在人群前挥动手臂,像个大干部似的,他说,大家请安静,别吵了别吵了,你们派两个代表跟我上去,我们齐局长亲自跟你们谈。场面果然肃静了一下,接着又是一阵唧唧喳喳的吵闹,终于有两个人挺着胸脯站出来了。他们冲杨秘书翻翻眼睛,说谈就谈,我们跟你上去。趁他们稍微松懈下来的工夫,我从人群中穿过去,逃出大厅。办公楼门前果然停着一辆蓝色的解放卡车,车厢里装着一只未来得及刷漆的白棺材。我实在不想多看这种东西,急忙躲开了。但我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感念,不是为了空难,而是完全出自对齐局长的谢意与好感,毕竟在这种非常时刻,在万千琐事缠身的情况下,他还惦记着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毛毛兵啊。这至少说明他对我父亲还是有一些内疚和补偿的情感在里面的。有时我真的没有办法不让自己这样想,那天若不是他非要派父亲出什么差,事情肯定不是现在这种样子。

南远台距离我们机场,大约有十五公里路程,道路曲折难行,骑自行车跑一趟至少得四十分钟,途中要穿过一道转弯的铁轨,和零散分布的村子,以及周边农民的庄稼地。刚出发还有一段沥青小路可走,走着走着沥青路就消失不见了,变成很窄的一条碎石子路,曲曲折折,车子一骑上去颠得人心乱蹦。等到全身的肌肉和骨头都颠麻木了,远处就可以依稀看见那些网状的线路在半空中纵横交织,一排碉堡似的水泥房子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能看见一只巨大的卫星接收器,铁锅一样架设在一片荒漠之上。想想这就是我今后要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心中不免有些悲哀。

那天晚上,跟李丹讲了站里对我的工作调整,李丹差点没从床上跳了起来,幸好不久前大夫说她已经怀了孩子,她才没有那样做。李丹说你是疯了,还是脑子有毛病,别人都想方设法要换一个更轻闲一点的工作,你倒好,居然还去那种破地方值班,还说自己没意见。我看李丹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好像我不是去远台上班,而是去边疆劳动改造。我说也就是临时安排,又不是一辈子都待在那里。李丹说你真是没脑子啊,去了一天两天能回来吗?怎样也得待一两年吧。我说两年也就一转眼工夫过去了,到时候他们会考虑换我回来的。又说,站里的年轻同志除了我以外,谁没有在那个地方待过,去了又不会死人,说不定待两年能待出个名堂呢。李丹摸了摸她的肚子。她的肚子确实还看不出有什么大的变化,她因为骨架小,人又苗条,所以不怎么显吧。医生说如果一切顺利,她的预产期应该在十月份。我正在想到时候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李丹又说你不是说齐局跟你爸关系铁得很吗,你为什么不去找找他,就说我不想让你去,我快要生孩子了。我一时不知该怎么跟她说好了,本来就是齐局长的意思。我就说正因为齐局,我才想去的。李丹冲我翻了翻眼睛,说那我不生了,生了你又不在家,谁管我和孩子!我说还有我妈呢。她说亏你还提你妈,老爷子出事这些天你有没有问过她一句?再说,你妈精神头现在那么差,让她带孩子我可不放心。我劝她说,我妈过一阵就会没事了,她也一直想着抱个孙子呢。李丹口气稍稍缓和了一点,说要是你不愿意去找齐局长说,就让你妈去跟他说,齐局看在你爸的面子上肯定会把你留在机场的。我只好实话实说,齐局长找我谈过话,是他让我去那里锻炼锻炼的。李丹怔了一下,真的从床上跳起来了。我说姑奶奶你慢点,当心把宝宝吓着。李丹不理睬我,气乎乎下床去了。我想她可能真的要去找我妈唠叨一阵了。

李丹的性格我比较了解,她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后来在我们本地的一所工学院读化学专业。我跟她结婚之前,还是通过齐局长这层关系,把她弄进民航上班的。她在机场的航油处化验室工作,勉强还能算专业对口吧。她每天也就是对那些从外面运输进来的航空煤油,做一些常规性的检验,采样分析一下油料的浓度品质什么的,然后将那些数据详细记录下来。油料被他们确认合格后,地面工作人员就可以给过往的飞机加油了,其实也就是那么例行检查一下。我觉得李丹这个人有时候有点得寸进尺,不管怎么说她是齐局长做了工作才安置进来的,哪能动不动为一件小事就找人家去,齐局长又不是我们一家人的局长。说心里话,虽然安排我去我并不想去的地方工作,可最近局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方方面面需要应付,人家齐局长还一直惦记着跟我谈话,就这一条,我也得去,况且又不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干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所以,在这事儿上我没有太在乎李丹,她想闹就去闹,她爱找谁说就找谁去,反正我得去远台值班了,这是组织决定的事。跟我想象中的差不多,李丹怨妇似的跟我妈跟同事跟她家里人唠叨了一通,发现事实并没有因她而改变一丝一毫,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我去远台上班,她头天下午就陪我去机场附近的菜市场去,买我在那边值班时要吃的菜、水果,还有鸡蛋、火腿肠、面包和挂面(局里给在外台工作的人员按月发放远郊生活补助,但伙食需要自备的)。李丹叮嘱我说要好好吃饭,别只知道泡方便面,那种东西没营养。我故意逗她说我要是饿死在远台,你可以再重新找一个。她气得掐了我一把,说都是快当爸爸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两天后,我正式去南远台上班了。那边加上我一共三个人。老韩是个转业军人,已经在这里连续战斗了五六年了,一副甘洒热血写春秋的执著样子。小薛是去年刚分配过来的大学生,学计算机通讯的,人看上去相当精明,话多,但多少有点小家子气。通常我们两个人一组当班,剩下的一个人在家里调休,24小时一轮换,每天早八点赶到那里接班,次日早八点交班。交班时这一组只能回去一个人,另一个人继续与前来接班的人搭伙再值上24小时,如此循环反复。

老韩是我们的班组长,我们平时都管他叫韩台。不管他值不值班,反正每个礼拜一早晨他都要风雨无阻地赶去机场开全通信站的班组长会,还要学习总局和管理局下发的文件,无非是跟航空地面安全有关的一些会议精神。下午老韩从机场赶回来,把他在站里听到学到看到的东西再原原本本传达给我和小薛,有点现学现卖的意思。每当这个时候,老韩总是很认真的,把复印过来的文件念得一字不落,把他的会议记录本摊开在手里,像虔诚的信徒捧着一本《圣经》,又好似小学老师给学生辅导作业一样一丝不苟。还有,老韩还喜欢借用这些时间给我们念报纸,一般是他从站里拿来的已经过了期的《中国民航报》,新闻早成旧闻,可他一样念得津津有味,全然不在乎受众心里怎么想。偏偏老韩过去识字有限,经常碰上字认识他而他认不得字的情形。这种时候老韩就不得不停顿下来,用尴尬的征询目光看着我们。小薛嘴快,不用看,联系上下文内容就张口念了出去。比方说“不啻”的“啻”字,老韩一不小心就会念成“皇帝”的“帝”字。小薛会及时帮他一把,老韩似乎也不见外,笑笑,继续声调高昂地念下去,再遇到生僻字,又顿住。我和小薛就想笑。小薛说韩台长一看就知道以前在部队里当过领导干部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看人家那个读报的派头。我急忙点头,说军人出身就是厉害。老韩仿佛听不出我俩的话中本意,反倒笑着大谈特谈他过去在部队的种种经历和荣誉。其实,后来我才知道,老韩转业前只不过是一个通信兵勤务员而已,说白了就是给首长跑腿送信的,当然他也学过摩尔斯电报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却并没有像小薛说的那样当过什么大干部。

若是我和老韩值班,通常都是他做饭我蹭着吃,当然我会主动奉献原材料的。别看老韩报纸文件念得一般般,可做饭的手艺相当不错,普普通通的挂面、鸡蛋、青菜叶子,经他手那么一弄,色香味美,吃了一海碗还觉得不够。老韩说这可不是我吹,我在部队上别的没学来,做饭可是下了功夫的,一没事我就去炊事班找老乡帮他们的忙,当初你老嫂子就是看上我做饭的本事才跟了我的。我说那是那是,我要是个女的也想嫁给你这样的能人。他就乐得满脸春光。老韩忽然一天问我,说听说你老父亲跟齐局长关系不一般呢。没等我回答他又说,按理说你爸跟齐局关系那么好,站里怎么会把你弄到这里受苦?他不解地摇头。我支吾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么,人家领导怎么能记着我这个小字辈呢。老韩不无惋惜地说,你爸人不错,我当时转业过来他还当站长呢,我这个芝麻小官还是在他手上得来的,五六年了还是个小芝麻台长。原来指望再干一阵找你爸把我调回机场去,我眼见奔五十岁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里吧!哎,没想到他会那样……我装作没听懂,就问他家里有几个孩子,他说1,2,3(音:叨来米),仨小子,一个大三,一个念高二,一个刚升到初一,你老嫂子单位又不行,担子重啊!我不再问什么了,却不由想想老韩平时念文件时的认真样子,好像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家庭负担。又想到他在这个破地方一待五六年,五六年啊,若是再待上五六年,他都快要退休了。

虽说去远台上班来来回回很辛苦,可这里毕竟天高皇帝远啊,站里一个月过来检查一两次工作,处里的领导几乎俩月也看不见一个人影子,有什么消息情况都是由老韩这个二传手或者三传手传送过来的,我们也就落得清闲自在。值班时间主要是扳扳开关,检查检查设备的指针和表盘的数据显示。还有,为了防止突然停电,每天一早还得把机房里那台拖拉机似的柴油发电机发动起来,检查它是否能及时提供临时发电,一切正常的话,就在值班日志上填写正常。如果老韩再连会也不给我们开报纸也不给我们读,那我们简直就变成野蛮人了,交通和信息闭塞,长期待下去就会变成傻子,跟局里完全割裂开了。

这样几个月待下来,我发现自己做饭的本事大有长进,过去在学校煮稀饭煮面条几乎没有一次不被舍友取笑的,大伙都说我做的饭连猪吃了都会皱眉头,可现在跟着老韩打下手,米饭面条都会做了,米饭不煳,面条软硬刚好,还会烧两道菜。小薛有一次夸我说照这样练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能开饭馆了。其实,我知道小薛是故意给我戴高帽子,因为他最讨厌做饭。小薛还没有结婚,正处在热恋阶段,情绪时好时坏。他情绪好的时候天宽地厚又哼又唱又说又笑;情绪一坏,指桑骂槐,看什么都不顺眼。有一次我跟他值班,这小子居然把女朋友弄来了,当着我的面大献殷勤,还自告奋勇要下厨做饭。小薛的女朋友还在读大四,见陌生人很害羞的样子,据说是小薛的小师妹。天色很晚了小薛也没有要把女孩送回去的意思。我悄悄说小薛你小子可得对人家负责。哪知小薛说东方老兄,帮个忙行不行?我说得看什么忙。他把我扯到门外低声说,我想借用一晚宿舍,这个忙你可得帮呀!我一听就摇头,我说助纣为虐残害少女的事我从来不干。他着脸说我们迟早要结婚的,你就当学雷锋做好人好事吧,年底考评的时候我给你全打优秀。我心里直想笑,好像他是站长处长似的,凭什么你说我优秀我就优秀了。看他一副苦苦哀求的样子,自己又是过来人,我说我懒得管你们的事,你小子悠着点就行。他乐得屁颠屁颠的,连声说谢了谢了,就带上他的女朋友神秘兮兮地钻进我们的集体宿舍里去了。我只好无聊地待在设备工作间里,收听一阵无线电,或看一会儿带来的闲书,再不,就给李丹拨个电话聊天,问问她的身体情况。这种时候,李丹就说她多么多么想我,说她一个人待在家里有点害怕,还说让我干脆偷偷跑回来陪她算了,反正待着也没什么事。说心里话,我是真的想跑回去,可我不敢那么做。以前这里有一个值班员因为擅自脱岗(外出喝酒),造成通信中断长达三个小时,一架高空飞越的飞机差点迷失航向,后来这个值班员被局里开除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工作状况,平时好像也没什么事,无非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出了事就是天大的事,无可挽救。

工作来来往往又平平淡淡,倒是产生了一种新奇的夫妻生活体验,这是过去不曾有过的,就是每次值完班回到家,晚上李丹总是催着我快睡快睡。我忽然觉得李丹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我格外关心体贴了,在床上她长时间搂着我不肯松手,不停地用嘴唇亲吻我。我也似乎发现自己在那种事情上比以前迫切了,强烈了,像个贪婪的小男孩,不知疲倦地在李丹的身体上上上下下寻觅探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像一架发动起来的飞机,两只手像转动不停的螺旋桨,一次次在李丹向我摊开的身体上起飞,俯冲,降落,然后我们俩双双迎来这个港湾在云雨洗礼后的那种长时间的平静。我们的心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靠得近了。李丹的所有埋怨都似乎化成了春风细雨,即便她的肚子一天天明显地凸了起来,她还是温柔得像个结婚没几天的新娘子。

调到远台没多久,我除了学会生火做饭洗锅刷碗,还把扔下多年的吉他又重新捡了起来。其实,在这里工作好处非常多,至少比原先在通信机关宽松得多,时间基本上都由自己支配,平时除了有航班或高空飞越的飞机需要开设备之外,想睡觉想看书想看电视想发呆,都没人会来干涉的。我就特意从书店买来《古典吉他教程》和《民谣吉他经典弹唱曲目》。吉他并不是我的,但它就挂在我们宿舍的墙上,落满灰尘,有两根弦早就断了,我又买来那种上好的尼龙弦亲自换上,将所有的品位调试一番后,这把木棉牌的老吉他就会发声唱歌了。没事的时候,尤其是每天黄昏时分,我就抱着这把老吉他坐在外面的树荫下,一遍又一遍弹《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弹《桑塔露其亚》,还有《爱的罗曼斯》什么的。跟吉他待在一起让我感到无比亲切,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人似乎在六根琴弦制造出来的氛围中特别容易安静下来并淡忘一切。渐渐地,我明白了音乐为什么可以聊以自慰,甚至可以进行精神疗伤的道理。人可以没有朋友,但绝对不能离开音乐。这种时候我又会想起我怀中这把吉他的主人,我猜想他现在肯定是不再弹吉他了,他或者早已成外民航局里的一个人物了,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领导手里拎一把吉他或别的什么乐器的。乐器这种东西只属于那些孤独的灵魂,也属于那些内心苦闷又无从表达的人。

在远台值班过夜的时候,经常会被一个可怕而惊险的梦境困扰着:好像那是我第一次单独驾驶一架飞机,梦一开始飞机就在跑道上快速奔跑着,我不由自主地轻声呼喊,捏紧拳头。我确实害怕得要命,又装出一副义无反顾的样子,我知道那是我选择的生活。其实我什么都听不到,飞机滑跑过程中驾驶舱内很嘈杂,充满让人眼花缭乱的电子仪器表盘,以及无线电接收到的并不清晰的地面信号。当我听到地面塔台告知飞机可以向北起飞的信号时,我尽量聚精会神最后一次检查所有仪器和参数,并伸出手去拉动驾驶杆。可是飞机眼看滑出跑道三分之二多了,就是拉不起来,它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附在大地上。我开始变得手忙脚乱,不停地一下一下拉动驾驶杆,却依然无济于事,飞机已经到了跑道的尽头,前面是一片蓝色的湖泊,波光粼粼地耀人眼目。所有仪表都在工作状态上,并没有发现故障的迹象。那些复杂的电子仪表就像一群心怀叵测的坏人那样不露声色,却又等着要看我的笑话。飞机转眼已冲过跑道终点的禁区,但它依旧无法离开地面,湖光像蓝色闪电一样刺得我睁不开眼,无线电发出吱吱嘎嘎的盲音,信号已经中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傻小子,飞机襟翼还没放下来!我身边没有任何人,但千真万确有人在跟我说话,他,就是父亲。是的,我的确忘记扳下襟翼,我总是在关键时刻丢三落四的。机头即将扑向前面的湖泊时,我的手起死回生般滑向扳手并及时放下了襟翼,那种速度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飞机的头部猛然翘起,我在座位上明显感到了那种奋起昂扬的姿态。机身果然腾空而起,那种吸附的沉重感瞬间消失,机身恢复了原有的轻盈,爬升动作变得流畅而又生动起来。我热泪盈眶,大地上的景物转眼间变得渺小模糊了,稀薄的气流和厚实的云朵飞快地跟机身擦肩而过。我和我的飞机安全离开了米川机场,无线电里传来了地面塔台的一阵焦急的呼叫声,接下来管制员开始向我告别并祝飞行愉快……而我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我努力想象他刚才说话的样子,搞不明白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天堂,一切都变得那么朦朦胧胧的。父亲早已经离我而去了——这个亦真亦幻的梦总是反复出现,又一次次伴随着父亲浑厚苍老的声音消失踪影。梦境有时会更让人心痛不已。在梦里我从来看不到父亲的样子,只有他的声音在引领我一路远航。

我来远台上班后见到的第一个干部模样的人,应该是局团委的干事冼能平。那天冼干事组织局里的一大帮青年团员骑自行车到远台来过组织生活,他们号称要体验一下边远台站的工作环境如何艰苦。我和小薛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奋,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工作和生活,条件是困难了些,但也自得其乐,仿佛回到了那种自给自足的农耕社会。突然来这么一大帮花花绿绿的男女青年,我们反倒觉得挺不习惯的。我觉得自己成了被关在铁笼里的猴子,这些外来的侵入者一下子将我们的院子、工作间和宿舍填充满了。到处都是人,到处人头攒动,嘴巴呱呱乱张,说什么听不太清楚,但从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到什么叫新奇和兴奋。看来,他们很喜欢来这里过过组织生活的,但我敢打赌,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留在这里工作。要说还得感谢老韩,要没他,我们真不知该拿这些人怎么办了。老韩这一天都笑眯眯的,好像大姑娘上轿子头一回似的,亲切地跟所有到来者交谈问好,亲切地回答他们每一个人提出来的问题,遇到设备上的问题,他还反复演示给他们看。我发现他很有表演天赋,把那些死板的操作程序演示得像杂技,令人眼花缭乱。我和小薛当然也不能闲着,生火烧水热情地给客人们沏茶,我们得配合着把双簧唱好。小薛竟自告奋勇地将那台拖拉机式的发电机启动了,机房里顿时浓烟冲天,柴油味呛人眼鼻,所有青年团员都捂住口鼻慌忙往门外奔跑。我估计小薛这小子是故意的。

冼干事毕竟是搞青年团员的工作的,他一走进我们的宿舍立刻发现了墙上挂着的那把老吉他。他上前将吉他摘下来,连连说好啊好啊,忙中偷闲,生活才有情趣,年轻人就得有股子朝气。回头又问吉他是谁的,老韩赶紧接话,又指了指我。冼干事把吉他的弦依次拨弄了两遍,就递给我了,他开始带头鼓起掌来,那意思是让我来一曲了。我再三推辞,说自己也就是一个人瞎胡玩玩,弄不出好调,不敢当众献丑。冼干事还没发表意见,老韩就凑过来嚷,来一曲,来一曲,让你来,你就来,扭扭捏捏不像样!老韩果然是当过兵出身的,连起哄也是极富感染和号召力的。大家都跟着起哄。我只好先弹了一首《彝族舞曲》,接着又弹唱了一段《一无所有》,换来个满堂彩。

后来,冼干事问老韩,远台有没有组建团支部,老韩急忙说自己是名老党员,每个礼拜一去站里过一次组织生活,然后又看看小薛和我,说小薛应该是团员吧,白东方刚来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我就说我可能快到退团的年龄了。冼干事会意地冲我们俩笑笑,说既然你俩都是团员,我们索性就在这儿成立一个临时支部,又指着我说,东方你来牵头,我下去出个书面性的东西就行了。老韩说好好好,冼干事一来就给我们边远台站带来了新气象,以后欢迎领导随时过来指导检查。我嘴里什么也没说,反正团的工作都是虚头巴脑的,这我在学校念书时就明白了,他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但心里对老韩多少有点反感。

接下来一天,冼干事打电话让我去他那里一趟。冼干事靠窗坐着看报纸,见我来了急忙起身跟我握手。我很不习惯跟别人握手。冼干事从文件夹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给我看,那是一份关于在远台设立团支部的决定,我看到白东方这三个字很奇怪地被打印在红头文件上面。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被以红头文件的形式公开使用。冼干事接着说,团委要在包括南远台在内的八个支部里选一名团委兼职干事,他首先考虑到我,说我一来是民航子弟,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再有搞团的工作要有热情有激情,他觉得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简直有点儿受宠若惊,早知道会这样,那天我万万不该弹什么狗屁吉他的。我真的有点儿生老韩这人的气了,都是他多嘴多舌节外生枝,才惹来这种破事儿。我赶紧推辞说冼干事多谢你了,不过我年龄似乎偏大了点儿,还是选更年轻更有朝气的同志吧,比方说我们台里的小薛就挺合适的。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多少有点儿那个,连想也没想就把小薛给卖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晚上,我把这事儿跟李丹说了。我以为她也会极力反对,哪知她却显得很高兴,说,傻瓜,多好的事呀,我也听说局里很快要成立团委了,文件早都批了,人家冼干事这次十有八九要当团委书记,你要是当上团委干事,将来肯定会把你调回局里来的。我没想到李丹会有这种远见,看来女人并不全是头发长见识短的,此刻的李丹就是最好的例子。李丹问我是不是又跟人家傻谦虚了一通,我点头。她立刻生气地噘起小嘴说,你以后别再那么傻了好不好,又不是你跳着要当这个干事的,是人家看中你了,你谦虚什么?你没听说过分谦虚就等于骄傲吗!难道你想让别人说你傲气十足骄傲自大?她这么一说,我对她越发地要刮目相看了。李丹不但有见识,还善于抓住别人的弱点。我不想再跟她讨论这件事了,总之我不想当什么干事,我对自己的现状已经有点满足了,去远台上班可以呼吸最新鲜的空气,可以自给自足,可以看明月听风声,还可以弹那把老吉他,天高皇帝远领导管不着,这多好啊!所以,我故意给她泼凉水,我说你别高兴得太早了,人家还要民主选举的。李丹很坚决地说,不管别人怎样,你自己要有信心,以前家里靠老爷子这张脸,现在他老人家没了,我觉得单位那些人一下子都跟换了张面孔似的,以前对我明明挺客气的一个人,现在突然就对我待答不理的了。还有,再过一阵子我们航油就要从局里分出来,成立什么中航油米川分公司,我该何去何从都没个准呢,你说以后我们靠谁?就靠你了!说完,她猛地搂住了我的脖子,轻轻地在上面咬了一口。我心里有事,一点儿情绪也没有。

至于李丹刚才说的航油公司的事,似乎已成定局,人家外面都已经分开了,确实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李丹一开始说的那些话我可以不在乎,可最后那句“靠谁”却让我有点放不下来。为什么一个人非得依靠另一个人去生活呢!我想不明白。我确实也不想靠谁。但我随即又想到,我和李丹要不是靠父亲能进民航上班吗?还有,那天齐局长找我谈话我为什么那么随便就答应他的安排了?我内心深处是不是也抱有一种幻想,冥冥中,我觉得齐局长把我放在远台是有某种特殊考虑的,是为我的将来做打算的,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这样越想越觉得自己很虚伪。干脆什么也不想,倒头睡觉算了。可半天也无睡意,就又去缠磨李丹。她也是半推半就,到后来好像她比我更迫切些,一个劲儿说她还要。我说都快累死了,睡吧。她不无生气地撞了我一胳膊肘,说你们男人最自私了,只知道自己高兴。

下一页

 

长春市人民大街6255号 电话:(0431)85691416 邮编:130021

Copyright ©2000-2008 WriterMagazine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