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超低空滑翔

第二站 人事纷扰

我广州的同学郑粤闽要来米川办事,打电话非要让我去机场接他。我一算,对方来那天正好轮我值班,可同学大老远来一趟,我哪里有不去接一接的道理?何况我又在机场工作。白天我照样去远台值班,我给老韩事先打了声招呼。老韩说他知道了,到时候他会替我值一个夜班。晚上七点我准时赶回机场,那班飞机一再延误,说是咸阳机场雾很大,能见度不足200米,因此航班不能正点起飞。快到8点钟广播里才通知,那班飞机已经起飞了,预计9点40分左右能落地。我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又觉得待在候机厅里闷得要命,就到外面去逛了一大圈儿。不知不觉就走到货运那边去了。货运室亮着荧光灯,里面有值班人员晃动的身影。再往后走几步,就到仓库门口了,门敞开着。一进门迎面的服务柜台上高搭着一双脚,黑色的鞋底朝外,看不见那人的脸,只有一双脚在那里不停地摇头晃脑。我径自走进去。

见有人进来,那双鞋底竟连动也未动,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我有些尴尬地佯装咳嗽了两声,才听见藏在办货柜台后面的人有气无力地支吾了我一句,意思是飞机落地还早着呢,现在提不了货。我将双肘支撑在柜台上面,笑着说我不提货。里面的人继续懒洋洋地说就是发货也不行,人不在。我好奇地问那你是干什么的?搁在柜台上的那双脚终于忽地一下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他妈的只管搬行李干活,别的事我一概不清楚。他大概有点不高兴了,目光凶巴巴地从下面翻过柜台射向我的脸。不知为什么,我竟发觉这看起来有些愤怒和阴郁的目光似曾相识。我故意摆出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希望他不要当真。我说你千万别紧张,其实我只是随便过来看看的,我没什么事儿。哪知我这样一说,对方反而更加愤懑起来,他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顺手将他手里那支我进门后他一直玩弄来玩弄去的圆珠笔摔在柜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里面的一间小房间去了。就在他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我的脑子里突然就闪现出一个仿佛是记忆深处的老朋友,但所不同的是,在我的印象当中,那个年轻人跟眼前这位又并非同一个人,他年轻热情,肯钻研业务,性格中应该有一些浪漫的情愫吧,他爱好音乐还能弹一手不错的吉他。然而眼前的这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人,对我来说又确实是非常陌生的。

往回走的时候,我不禁又想起小薛以前跟我说过的话,想起小薛讲述过的那个中专生在远台的种种遭遇,我知道这世上没有谁会成心跟谁过不去的,更没有谁愿意成天价跟自己过不去。我想,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刚才的年轻人十之八九就是那个从远台被发落到这里搬货的中专生了。他的人生也许可以很成功很精彩的,会有许多业务标兵岗位能手的荣誉等着他去拿,至少,不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眼下他的性格和待人接物的方式,令我忽然感到一阵惊讶,我并无意于厌恶或小觑他这样一个人,真的,我只是感到难受,这难受又仿佛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所有跟我们一样类型的人。

安排同学郑粤闽先住在机场的一个小招待所里,再陪他去吃饭,等我回到台里,已经是零点多了。老韩还没有休息,正在机房里巡视。老革命就是老革命,这一点我还是很佩服他的。老韩一见我进来,急忙把我叫住说,东方你可回来了,冼干事晚上打电话找过你好几次,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一愣,自从上次冼干事来台里之后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一时想不出冼干事这么晚了找我做什么。老韩说你还是赶紧回个电话吧。我说太晚了,人家早睡了,还是等明天下班以后再说吧。老韩很神秘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半夜三更的,他这一拍我浑身上下一阵发毛。他胸有成竹地分析说,依我看冼干事一晚上找你五六次,肯定有非常要紧的事,我觉得你还是打个电话过去为好。可我还是觉得不妥,再说,冼干事找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位卑言微,我想充其量也就是突然想起来问我个什么事而已,我若这阵不知轻重地真打电话过去,不让人家笑话才怪。于是,我不想再跟老韩讨论这件事,就拿了脸盆毛巾去水房洗漱,准备上床睡觉。老韩却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意义含糊的叹息,好像对我很失望的样子。

躺下不一会儿,外面好像起风了,鬼哭狼嗥一般在窗外叫嚣。风越刮越大,在我们的通信台四周呜呜地呼啸不停,还有被风卷来的浓烈的沙尘,铺天盖地冲这爿孤寂的院落抛洒。在我们台的西南方向几公里外,有一片蔓延起伏的黄沙,也就是著名的毛乌素沙漠的边缘,只要一刮风,沙子就会疯狂地朝我们这里侵袭过来。过去最严重的一次,沙子一夜之间把我们的围墙都湮没了,还把屋顶的天线架子折断了,卫星天线的锅体里都灌满了沙子,第二天起床,宿舍的门怎么也推不开了,有人费老大的劲翻窗子出去,才发现门槛前积下的沙子有半米多厚。所以,以前的老机务员们就留下一句口头禅,说远台这鬼地方,冬天冻死狗,夏天闷死鸡,春秋两季最牛逼,风沙来了没裤裆。看来这话不假。

半夜里,我和老韩都被外面呼啸的风声吵醒了,粗砺的沙砾一刻不停地击打着窗户和门,砰砰地响。架空线路在风声里嗖溜嗖溜叫着,声音尖厉刺耳,像一大群什么怪物在痛苦地呻吟嚎叫。我睁着眼睛听,外面传来的声音确实有种恐怖的味道,就像外国鬼片里的那类拟音一样,令人毛骨悚然惶恐不安,根本难以入睡。忽然,耳中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没等我反应过来,老韩早已跟诈尸似的从床上跳起来,然后顾不上穿鞋,光着两只脚片子跑到窗前朝外面观望,我听见他连着喊他娘的完了完了……可能是把电线杆子刮倒了。我也急忙下地走到窗前向外看,我想顺手打开房里的灯,可一摁开关才知道,果然没电了。一定是风把电线刮断了。老韩叫声不好,转过身穿着大裤衩就开门跑出去了,我也跟着他朝隔壁的油机房去。

在这种地方工作,首要的技能就是,在突然断电的情况下,得会启动那两台功率10千瓦的柴油发电机。油机发动起来就可以带动小型发电机,在任何特殊时候下,台里要保证24小时供电不间断(这时候我们还没有引进先进的UPS系统)。我和老韩一个人负责给油机预热开始启动,另一个去查看机房里的通信导航设备,并且立即切换备用电路。不到一刻钟,发电机已经开始发电了,工作应急电路可以正常供电,重新启动通信设备,查看各种参数,校准单边带和甚高频机器频率,调试63型归航仪和201信号发射机,经过微调和测试已经能够收到外面的信号,又赶紧用电话通知机场塔台值班人员——塔台的值班员此刻正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了,呢喃着接听,像在说梦话——再通知机场电力维修队赶赴现场检修——维修队没人接电话,估计都回家休息了,鬼才知道值班的人干什么去了——最后我们只好详细地做好值班记录,包括那些无效的通知电话,以免将来有据可查(我们也好逃脱干系)。忙完这些,我们俩都困得要命,老韩又到外面巡视了一番,回来时大概眼睛里钻进沙粒,龇牙咧嘴的,他眯缝着一只眼跟我说看这狗日的风有多大,硬把一根电线杆子给撂倒了。

油机在隔壁轰隆隆巨响,好像有一支执著的钻井队在隔壁疯狂作业,把瞌睡也叫吵没了。我们只好就坐在值班室无聊地吸烟,眼睛茫然地盯着那些闪着红红绿绿指示灯的电器设备发呆。我们一根烟还没有吸完,外面好像传来了脚步声和车轮滚动的骨碌碌声响。这种时候眼看快两点钟了,谁会来这里呢?我们都在迟疑,老韩又嘀咕说会不会是机场派人来连夜抢修,我觉得没有可能,连接电话的人都没有,毕竟设备还在正常运转,明天一早来就行了。说话的工夫,门锁被钥匙拧动了,门一开,我和老韩不由地站起来,却是马晓勇,灰头土脸的样子,像是刚刚从沙漠死里逃生来的泥俑。他进门就嚷哎呀呀风太大了,呛得人连车子都骑不成,我只好一路推着走。转脸又笑着对老韩说,我看风大,怕台里有啥急事,人手不够,反正明天又轮我值班,就赶过来了。老韩稍微愣了一下,又转脸看了我一眼,很快他就笑着说,还是咱们小马的境界高呀,遇到特殊情况就得像小马这样才行,啥时候都要把工作当做头等大事。我没言语。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实际上,我真的困得要命,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了,只想倒头大睡。

马晓勇拿了一条毛巾,站在门口,唰啦唰啦地拍打身上的灰尘。老韩对我说这样吧,你跟小马先睡,我在机房坐一会儿,下半夜以后再轮流。我知道老韩的意思,因为宿舍里只有两张床,三个人睡就成问题。还没等我回答,马晓勇走过来接过话茬说,韩台长还是你跟东方先睡,我昨晚睡得早,现在也不怎么瞌睡了,我在机房的椅子上随便躺一躺就行。老韩想了想说,那小马你就多辛苦了,我还真让折腾乏了,又回头看了看我,说,那咱们休息吧。说完,老韩就打着哈欠回宿舍了,我只好跟着他去了。走到机房门口了,又觉得这样走有点那个,也就冲马晓勇说了句辛苦了。马晓勇说咱们俩谁跟谁呀,你快睡去吧!等我到宿舍老韩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很嘹亮。我躺在床上,总是觉得马晓勇这个人也太奇怪了吧,哪有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接班的道理?还有,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跟老韩应付不了特殊情况,非得要他雪中送炭似的跑过来抢险?又一想,马晓勇这人精瘦精瘦的,可能属于那种夜里经常失眠的家伙,反正在家睡不着干脆到单位去算了,还能让领导赏识,捞捞表现,何乐不为!这样想更觉得荒唐,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心理不健康,或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之,我满脑子都是这些糟糕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冼干事又打电话找我,下班后我直奔办公楼那边。上楼时碰到杨秘书打开水,我们随便聊了几句,他问我台里那个新调过去的马晓勇干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那人好像很积极。杨秘书笑了笑,低声说,我昨天去你们站里送文件,正好在方站长的桌子上看到他写的入党申请书,那么老厚一沓子,像报告文学,真把我吓了一跳。听他这么一说,我又联想到前一段老韩问我要不要进步的事,我当时打马虎眼说自己不够资格,没想到人家马晓勇已经捷足先登,跑到我前头了,加上昨夜人家冒着五六级的大风来台里的感人事迹,人不可貌相,海水不能斗量,我不由地佩服起他来。看样子,要求进步的大有人在,没有谁会强逼着你写申请的。事实也正如此,老韩后来再也没有跟我提写申请的事。

冼干事的门开着,他正在里面专心致志地给几盆花浇水呢。见我来了急忙放下手里的塑料喷壶,让我在他桌子对面坐下,他自己又去把办公室的门关好,才走过来跟我说话。我觉得他花养得不错,顺口夸赞了两句。冼干事说我找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团的工作,当然主要是考虑到你是最基层的老团员,又是老民航子弟,有一定群众基础,不知你对团的工作怎么看的?我有点纳闷,难道就为这点事他非得一个晚上找我那么多次,还一大早把人提溜过来不让休息?心里这么别别扭扭地想着,嘴里却应付说,我对团的工作知道得不太多,还是以前读书的时候有一些接触,后来就没机会了。冼干事说我倒有个想法,还不太成熟,过一阵团里可能要配备一名更年轻一些的干事,我个人觉得你倒也挺适合的。尽管以前李丹给我吹过这种口风,但我还是有点受宠若惊了。我说谢谢您能惦记着我,不过我总觉得自己是干业务的,不是这个料……没等我把想要说的话表达出来,冼干事就打断了我的话。他说我们就是想要个干业务的,这样的同志最能体会下面基层的年轻人想什么,需要什么,才便于今后更好地开展团的工作。然后,冼干事话锋一转,说,东方这事你先考虑着,不要急于答复我,也不要跟别人说,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来找我谈吧。我现在还想跟你说另外一件事。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观察我的神态。我赶紧说您说吧,我听着呢。冼干事说东方,我一直没有把你当外人啊,昨晚就想找你出来好好聊聊。最近你可能也听到些风声了,过些天局里要开团代会,机要的傅科长和我是团委副书记候选人,我跟他比吧,年龄上还是有些优势的。现在有些工作确实很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来帮着做做,你们年轻人跟年轻人最好沟通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心里话,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的,但很快又像是有所领悟了。我问不知我能为您做什么?冼干事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把一只手掌放在我肩头上,他压低声音说东方呀,老哥这次只要能上来,你这个干事的位子我给你打百分百包票。我被他这样一摸,突然感觉到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过我终于明白了冼干事一开始说那些话的含义了。再想想李丹给我的一次次暗示,我想我总不能在远台待一辈子吧。我这个人确实没有那种甘洒热血献青春的伟大理想,我不会把工作当做自己的生命来看待。所以,冼干事刚才的那番若有若无的许诺对我来说还是充满了诱惑力的,虽然我还一直没有想过要不要来团委当干事的问题,但这并不影响我对离开远台那种工作环境的一丝希望。惟一没有想到的是,事情会来得这么快,从到远台值班的第一天起,我就做了在那里待上几年的打算。后来,我还没来得及表什么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有两个人来找冼干事说工作的事,我正好乘机先走一步。

我本来打算回家好好睡一觉,忽然记起来我那个同学还在招待所里,我还不知道他今天有什么安排,就去招待所找他。我去了他还没爬起来呢,我就把他从被窝里硬拽出来。郑粤闽知道我今天正好休息,就让我陪他到市里转转,想买点我们当地的土特产好带回去。我欣然答应了。这一天我总是快乐不起来,虽然跟郑粤闽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可内心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平静。我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叫郑粤闽发觉了,他问我怎么老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跟老婆闹矛盾了。我说没有,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吧。郑粤闽却不以为然,他说所以我才不会像你这么傻,一出学校就急着找老婆结婚,东方你看我多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身边有许多个女朋友,可我却不属于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我需要女孩的时候打电话给她们,烦恼的时候就跟她们保持距离。我觉得他的生活态度不错,但我说你那是在南方在广州,我们这里是行不通的,我结婚两年多,别人就开始打听我们为什么还不要孩子了。郑粤闽表现出不屑一顾的神情,他说太老土了,你们这种思想至少比我们那边落后二十年。他接着又把话题转到民航上来。郑粤闽说我一路坐飞机过来,感觉特别明显,西安那边比广州落后十年,你们就是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真的,昨天一下飞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科索沃的贫民窟里了。郑粤闽又问我说,我真弄不明白你当初毕业怎么想的,偏要回这个鬼地方来,我们一班同学多少人都留到深圳珠海去了,最次的也是佛山和汕头。我一路无言。面对郑粤闽的质问我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这种空白感从另一个角度恰恰证明了我内心的失落。我生来就是一个故土难离的人,我当时就是觉得想家,想年迈的父亲和母亲,我还想过去的那些伙伴,想自己跟他们一起趴在铁丝围网上看飞机的情形。想的东西太多了,就没有心思去考虑未来,所以,就傻乎乎地跑回来了。郑粤闽又开始跟我唠叨这几年班上其他几个人的作为,无非是谁谁年薪多少万,谁留校混得人模狗样的,还有谁正忙着办出国手续还要移民。我不想再听下去,就岔开话题说今天我请客,咱们一醉方休。话已出口,心里却更加难受,这正印证了李丹说我的那句话:你还能干什么,除了跟你的狐朋狗友喝酒。

晚上快10点,我才跟郑粤闽分手,他又给我讲了一晚上的生意经,我都快听蒙了。好在明天他不用我陪,郑粤闽跟他生意上的几个人约好了见面谈事。看样子李丹也是刚进家门没多一会儿,她见我又喝得醉醺醺的,开口就抱怨起来,说我心里根本没有她也没有这个家。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昨晚抱回家放在茶几上的那箱荔枝,只剩下空箱子了,那是人家郑粤闽千里迢迢特意从广州带来的,现在里面连一片荔枝皮也没剩下。我问李丹,她气气地说什么荔枝树枝的我没看见。我被她气乐了,我说反正是拿回家给你吃的,你没见就算了。李丹听我这么说才稍微消了消气,问我东西哪来的。我说是同学送的。李丹嘟囔着嘴说我哪有那号福气,再说那么贵的水果自己吃太可惜了。没等我再问李丹,她便不打自招了,她说她把荔枝给他们单位的史处长家提去了一半,另一半送给冼干事了。我一听就火了,我说谁叫你自作主张的?你起码给我说一声,我还想着给老妈拿去尝尝鲜呢。哪知李丹却理直气壮的,她说你发啥火呀,我又不是自个偷着吃进肚子里了,我这还不都是为你好啊!再说你妈那么老了,牙口又不好,吃不吃还不都一样。我气愤地说,谢谢你的好心烂肠子,我不稀罕。我这样一说,李丹就跳起来了,骂我鼠目寸光,天生受苦的命。骂着骂着竟抹起眼泪来,我本来还想说她几句,一见她又哭了,也只好忍气吞声。她哭够了,又在一边叨叨起来,说你从来不关心我的事,就拿我们航油分家的事来说,你啥时候为我想过一次,人家都快把史处长家门槛踩烂了,又送礼又请客吃饭,还不都是为了以后有个好的安置,你呢?你扪心问问,你非但不管我的事,我倒反过头要替你的将来做打算,一点点烂水果有什么了不起,你就心疼得要命……

等上床睡觉的时候,李丹气出得差不多了,才又转过脸小声跟我说,人家冼干事挺看好你的,我晚上去他家里听他的意思以后真的想要你过去呢。我明知故问,他又不是团委书记凭什么能要我?李丹在黑暗中用手指戳了我一下,她说你懂什么?冼干事迟早会上去的,你知道冼的后台是谁?我问谁?李丹说还有谁,当然是齐大炮。我嗷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夜已经很静了,刚才我明明瞌睡得要命,这阵子却又异常清醒了,我想着一早去见冼干事的情景以及他跟我说过的话,心里波澜起伏着。这时,李丹把手伸进我的被子里,她的手热乎乎地在我胸口抚摩着,我竟突然兴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把李丹紧紧地搂在怀里,掀开睡衣亲吻她的两只乳房。李丹的身体虽然娇小,可她两只乳房却涨鼓鼓的,我的两只手根本不能将它们全部把握住。我的嘴唇和胡子茬刚一挨上去,李丹就压抑不住地叫出声音来了。这种时候,我觉得李丹完全是一个有味道的女人了,一个对我来说充满诱惑和欲望的尤物。我喜欢此时此刻用气味和芳香跟我交流的李丹。我真想就这样永远紧紧地抱着她,悄然睡去从此不再醒来。也许,我天生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第二天傍晚,我特意把郑粤闽约到家里吃饭。我跟李丹亲自下厨,忙乎了半天,凑凑合合做了几样拿手菜。饭桌上,郑粤闽自然又大谈特谈他怎样辞了民航工作,怎么开始下海做生意的事,惹得李丹一个劲儿咂舌,怨我没有本事。我们仨正有说有笑吃饭喝酒,家里电话响起来,李丹急忙跑到卧室去接。接完了,她过来凑近我耳边说是冼干事的,让我这阵去趟他家,好像有事跟我商量呢。我听了有点不舒服,既然是工作上的事为什么白天不说,偏偏不是一大早,就是深更半夜的,就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搞得那么神秘兮兮的。我沉着脸对李丹说,不知道家里有客人吗,你为什么不推掉呢?反正我现在不能出去。李丹小声说冼干事找你能不去吗?我说咋就不能,他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非得让谁去谁就得去!我的话大概让郑粤闽听到耳朵里了,他就起身说谢谢你跟嫂子,我真的已经吃好了,酒足饭饱,这就告辞。我说我们酒还没喝好呢,老同学好不容易见一面,怎么也得一醉方休吧。可郑粤闽已经起身了,再想挽留恐怕也不行,我真的有点生李丹的气。只好到外面送郑粤闽。郑粤闽前脚一走,李丹说你也别回家了,赶快去一趟吧,到冼干事家客气点儿。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刚走进那幢单元楼门前,就听见脚步咚咚响,有人正在下楼,我本来就顾虑重重的,只得低着头往上走,正好跟下来的那个人撞上了。一抬头发现对方正冲我笑呢,是马晓勇。我的心突然就狂跳起来,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直想转身溜开才好。没等我开口,马晓勇先跟我打声招呼。他说东方怎么这么巧?又说你是不是也住这?听他这么说,我随便支吾了一下,说我母亲住这楼。马晓勇说我找方站长有点儿事儿,结果黑灯瞎火找错地方了。说着,脸上露出些尴尬的神色,又接着说,这里你最熟,干脆你告诉我吧,省得我到处乱跑。方站长家我自然知道,急忙指给他了。马晓勇道了声谢,就咚咚地下楼梯去了。我也长长出了口气,但心里还是觉得非常别扭,碰到谁不行,偏偏是他,点儿真背。

冼干事见了我,很随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吃过没有,我点头说刚放下饭碗就过来了。冼干事解释说平时上班大家都忙得要死,今天是周末想请我过来聊聊天。他说我这人喜欢跟年轻人交朋友,不像有的人死气沉沉的。听他的口气,这话好像是有所针对的,我只装作听不明白。他说着,从果盘里掰了一瓣香蕉递给我,我推辞了两下,还是接在手里,不过没有立刻剥开吃,只在手里把捏了一会儿,又悄悄放回到茶几边上。刚聊没两句,客厅里的电话又响了,冼干事说东方你先坐着喝茶我接个电话。冼干事没有回避我的意思,说话声很清晰,电话是什么人打来的我不得而知,但隐约能感觉到对方大概很关心冼干事的样子,我只听见冼干事一个劲儿说,没那么快,不容易呀,你不知道,情况复杂得很,对,对呀,没错,是的,现在的事都很难说的……谢谢。好像还有你老兄可要多关照之类的话……

就在冼干事接电话的同时,我无意中瞥见靠近我坐的那只单人沙发的一侧的夹道里,放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颜色厚重,质地优良,放在那里新鲜而又气派,一看就知道是某种高级营养滋补品。不知怎的,我的心微妙地动了一下,联想到刚才楼道里碰见马晓勇的情形,直觉告诉我,这个礼品盒也许跟他有点关系。于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亏得刚才自己手里没有拎什么东西,要不真是无地自容啊。冼干事接完电话,又客气地让我喝茶吃水果,盛情难却,只好把眼前的那瓣香蕉剥开,慢吞吞地吃下去,有些黏嘴,咽不下去。

后来,冼干事到书房去了一会儿,转脸又进来,手里拿着两盒CD,说,我看你挺喜欢音乐,前两天正好到外地开会,闲转时帮你随便挑了两张,都是吉他方面的,送你做个纪念。我一时有点儿蒙了,主观上是绝对不想接受他的东西,可对方所表现出来的亲切随和以及细微周到,简直让人难以张口拒绝,若硬说不要,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我不无惶恐地说这怎么行呢,哪能让你破费。冼干事不容分说就把CD盒塞到我手里,说,就当老哥交你这个朋友吧,这点面子东方你总给吧。说着,已挽起我的手准备送客了。这时,冼干事的老婆听到了我们的声音,也从孩子的房间钻出来,笑容满面地送我走,嘴里连连说着小白有空常过来坐啊,下一次把你家李丹也带过来,又随口说你冼大哥经常在我跟前夸你呢,说你很有才华。冼干事也接话说那可不是我夸,人家东方的吉他弹得我们局找不出第二个了。他们两口子一唱一和,弄得我很不好意思,红着脸告辞,慌忙跑下楼。

回去的路上,又想起那天的事,我还为李丹把同学带来的荔枝自作主张送给冼干事很有意见呢,这会儿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点小家子气,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起码人家还懂得礼尚往来吧。从这一点说,冼干事为人处事还说得过去。所以,回到家里,我没敢跟李丹提CD的事,生怕她又抓住这只小辫子,大做文章,讽刺我一通。

我同学离开米川以后,冼干事那边大张旗鼓地组织了一次全局性团日活动。我跟马晓勇都去参加了,是老韩电话通知我们的,他还自告奋勇,非要替我们俩值班,让我们安心活动。全局团员差不多五十来号,还有一部分预备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这种事情人家当然乐得其所呢,都是捞表现的事嘛。我们浩浩荡荡坐满了大班车,然后被拉到市中心一个闹市区,下了车又支桌子又挂条幅,还散发彩色传单,提供咨询和讲解服务,个个忙得不亦乐乎。这次主要是进行航空安全知识方面的社会宣传,特别是针对前一阵的空难,市民心中还普遍存有巨大的恐慌,冼干事策划这次活动的目的非常明确,也非常及时,就是要打消这种不必要的心理恐惧,使人们对航空安全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和认识,出行应该一如既往地选择搭乘民航班机。

我们几十号人肩上披着鲜红的绶带,在街边折腾了大半天。中午吃的是盒饭,冼干事派我跟马晓勇外带两人去订饭,然后又从快餐店呼噜呼噜给大伙拎回来。我觉得马晓勇做事就是比我要干练得多,就像平时在台里一样,一副身先士卒干劲冲天不知疲倦的样子,不像我干起事来总是腰来腿不来的缺乏主动性。我拎十几份盒饭就觉得胳膊酸痛,走走停停,人家马晓勇一个人就拎了二十多份,走起路来嗖嗖生风,转眼就把我们几个扔在后面了。大家坐在路边吃饭的时候,冼干事挨个跟大伙打招呼,问吃饱了没有,够不够吃。马晓勇刚才一直忙着给大伙发送饭盒,吃得最晚,可这小子吃饭跟喝水似的,冼干事过来问话时,他已经率先吃完了,正不停打着嗝儿。冼干事冲他微笑着,说干吗吃那么快,当心咽着!马晓勇腼腆地笑笑,说他吃饭一直都这么快。冼干事连连说好,好,有吃劲才有干劲嘛!过去地主家选长工,首先要看你能不能一口气吃下两大海碗干饭,吃下了就把你留下,否则就得靠边站。一时说得旁边的几个男女团员都哈哈笑,马晓勇也是一副很受用的样子。冼干事这是等于拐着弯子赞扬了他一番。

下午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局领导过来看望一下大家。陪同领导前来的还有办公室主任和杨秘书等人。我注意到冼干事始终赔着笑脸,紧跟在领导身后介绍情况,他本来个头又高块头也大,在领导面前又不能老挺着腰板昂着头,那样会显得很不礼貌,又总不能叫人家领导老仰着头跟他说话吧,所以,他只好委曲求全了。这当中杨秘书主动过来跟我打了声招呼,他说还是你们好啊,可以在外面透透空气。我说你不是也很逍遥吗?他摇摇头,叹口气说整天一大堆破事,不是迎来送往,就是跟着领导下基层,有什么好?最近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要成立航油公司,没完没了地研究开会写材料,有时真想静下心来读读书学点什么东西。我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没有再揶揄他,只说我也有情绪,本来值完班可以好好休息一天,却偏又被人家抓了壮丁,站在大街上跟小丑差不多少,一点儿意思也没有,惹急了哪天老子就提出退团。杨秘书赶紧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不要乱说。他又忽然问我,你不是想到团委去吧?没等我回答是与否,他就说好端端去那干啥,哪如你现在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呢,机关可是是非之地,整天活得比他妈的驴都累。我吃了一惊,本来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没来得及张嘴,那边局长们大概要走了,杨秘书就扔下我拔腿跑过去帮领导拉车门。可冼干事又提出全体团员想跟领导们合个影,局长们欣然答应,于是大家又被冼干事召集起来排队,马晓勇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最后总算是让大家“茄子茄子”叫着照了相,才一同欢送领导上了车。

晚上,冼干事又招呼大伙吃饭,我们一共九个人,仅有两名女士。其中一个是刚分到局里时间不长的郝椿,学中文的本科生,正在机关这边实习,我跟她好像还没有正式说过一句话,只知道局里今年分来这么一个女大学生。吃饭时冼干事自然坐在上首位置,两名女士紧挨着坐在冼的左手边,马晓勇靠冼右手坐了,剩下我跟其他几人也依次坐定。冼干事介绍说郝椿是七月份才到局里的,也是咱们机关团支部的新成员。郝椿就起身冲大家举了举酒杯,说,以后还需要大家多多帮助呢,我就借花献佛先敬冼干事和在座的一杯。于是,大伙都端起杯子,因为冼干事也站起来了,所以大家都跟着起立,举手,碰杯。接着,马晓勇又站了起来,举着杯子说我提议咱们大家再敬冼干事一杯,冼干事也急忙端起酒杯,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却说小马先坐下,站着喝了可不算。马晓勇说那我就先干为敬了,说着跟冼干事碰了一下杯子,一仰脖子一杯酒就下去了。冼干事象征性喝了两口,又说没想到小马喝酒跟工作一样脚踏实地不折不扣。我注意到马晓勇的脸色渐渐红润了,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因为冼干事又当着众人面褒奖了他。另外几名男士却抓住了马晓勇的漏洞,大伙一起嚷,冼干事有话在先,站着喝可不算数,马晓勇你还得重新喝一杯。冼干事听了只是微笑,却不置可否。这时,郝椿也说对对,有令则行,该罚一杯。马晓勇腾地又站了起来,好像一根弹簧,端起酒杯说我认罚。

结果,马晓勇后来喝得酩酊大醉,他一上车就吐得昏天黑地。接下来,他软得像一团面,我们几个一直把他送到家。马晓勇老婆的样子又胖又凶,不等我们离开,就嚷嚷起来:没球本事爱逞个能,你们送他干啥,真是丢人死了!从马晓勇家出来,出租车又绕道把另外两个不在民航住的同事送到家门口,最后车上只剩下我跟郝椿了,她家不住在米川,局里分给她一间单身宿舍。这时,郝椿对我说她实在受不了那股味儿,我知道她是指马晓勇醉吐的味道,大概刚才人太多,她不便说出口罢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说了我反倒觉得没什么,至少说明她对我没有太多戒心。我问她那你说怎么办?郝椿往前方看了看,说估计也没多远了,我想散散步走回去。我只好默许了。

机场位于这个城市新区的西北方向,附近有一家中外合资的橡胶厂和一家化工厂,另外还有几所高校,相对老城区来说比较偏僻和荒凉,特别是晚上,感到四周空旷而又寂静。远远可以看清机场塔台上的灯亮着,一闪一闪的,像一座圆形的空中水晶宫。我们俩低头走了一会儿,也许觉得这样不声不响是有点奇怪和尴尬,郝椿率先打破沉寂,她说她还没有坐过飞机呢,问我坐飞机是不是很恐怖?我说因人而异吧,坐飞机主要面对的是失重和缺氧这两方面,也就是常说的晕眩和压耳膜,一般第一次乘坐会有点难受,尤其飞机做起降动作的时候,会很痛苦,耳膜像是快被压炸了,不过学会自我调整,捏住鼻孔往腮帮子里鼓气,再嚼嚼口香糖什么的,习惯了就没事了。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马上对我说了声对不起。我不解。见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幽幽地说,但愿刚才的谈话没有让你想起难过的事。我立刻明白了,原来她是怕我说到飞机会联想到空难和遇难的父亲,心里便油然生出一股感激之情,真没想到她的心会如此细致,对别人的感情也考虑得那么周到入微。我急忙摇摇头说,都过去了,我没事的。又觉得这样说似乎还没有完全表达出此刻自己的心情,我就又补充了一句,谢谢你。这次她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说哪里呀,要谢也该我谢你。我迟疑了一下,谢我什么?她没有直接回答,却很调皮地用鞋尖踢了一脚路上的一块小石子,石子往前滚了一小段,俏皮地停在马路中央。她然后又跑上去踢了一脚,才回头望着我,说,很长时间没这样散过步了,真舒服呀。听她这样说,我心里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但很快又想起李丹来了,是啊,我跟李丹也好久没在一起轧过马路了!那都是结婚前的事,即便谈恋爱的时候,李丹这个人好像也不怎么爱走路,每次稍微走两步她就嚷着嫌累了走不动了。记得有一次,她耍赖皮非叫我背着她走了二里多路,差点累垮了我,那以后我就很少再提议散步,只要出门就打车,反正在别人眼里,民航双职工都是高工资收入,平时浪费点儿也没啥。

回到家时,李丹早已经躺下了。她当然知道我干什么去了,非但没怪我回家太晚,反而说这就对了,以后像这样的活动一定要表现积极点儿,哪怕是装装样子呢。我也就随便支吾了两声。

那段时间我们机场忙得不可开交,先是要迎接全国政协主席的专机,随后国家民航总局、国家计委等一行领导也到米川调研工作,可以说弄得全局上下草木皆兵了。专机保障任务非同小可,大伙脑子里整天都绷着安全这根弦,平时值班加倍小心谨慎,生怕稍有闪失撞在枪口上自己倒霉。

我们远台更是片刻不得安宁,保证专机任务那些天,所有人员一律不准休息请假,而且要执行双人双岗制,值班力量加强,并且由处里和站里的分管值班领导亲临现场督导调度。即便这样,上面好像还是放心不下,机场临时又成立了专机保障工作领导小组,分头分组到一线单位检查指导工作,消除一切安全隐患,以确保专机万无一失。老韩这个人平时就有点工作狂的架势,最爱拿着鸡毛当令箭使。这样一来,他成天就像手里捧着尚方宝剑,把我跟马晓勇使唤得滴溜溜转,不是让我们爬到外面的天线架上除尘,就是让我们把机房里的设备从头到脚拆零散了,细心检查后再重新组装。有一次我跟韩台长开玩笑说,等把领导送走以后我们少说也都得掉二斤肉。老韩说谁叫我们的命不值钱呢,掉肉算什么,掉肉总比掉脑袋强啊。

这种时候,人家马晓勇并不怎么参与意见,只是哈哈一笑,便埋头检修设备,螺丝刀像神奇的魔术棍,螺丝钉一会儿拆掉一会儿又结结实实装上,整个拆装过程手脚麻利,有板有眼,一丝不苟,让人叹服。老韩就在一旁看着说,小马天生是干技术活的。可我心里并不完全这么想,我倒觉得让马晓勇做这些工作有点埋没人家了,他也许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驰骋才对。我这样猜测是有些根据的,有一天去职工食堂打饭,小杨秘书跟我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他说你们台的马晓勇最近常往机关这边窜。我开玩笑说难道就不许人家也走走上层路线。杨秘书说这你可算说到点子上了。当时吃饭人多嘴杂,杨秘书也就不好再说下去了,但听他的口气好像很佩服马晓勇似的。

其实要说起来,也不是一点儿好处没有,专机保障那几天,一日三餐统统由局里专人配送,大伙好像猛地一下子就过上了共产主义,饭食管饱,连饮料和小菜都替大伙想周全了。这种情况下,所有人员没有理由不安心竭力工作的,这就跟过去打仗一样,军马未动,粮草先行。就在专机保障当天早晨,齐局长、欧阳书记及局里一干领导,浩浩荡荡地来到我们远台,那感觉有点突然袭击的意思,弄得老韩措手不及地忙乱起来。其实,领导们也就是来例行公事做一做一线同志的思想动员和安全检查,前后不过十来分钟。自然要到机房重地视察一番,老韩跟在后面,忙不迭介绍我们台的设备运行情况以及应急预案等。当然,他又让马晓勇当众演示了一次柴油发电机的工作程序。马晓勇果然是唐雎不辱使命,上去一摇把,就把机器发动起来,现场顿时震耳欲聋地响起了电机突突声,四周弥漫着滚滚的油烟。于是,局领导们纷纷上车走人,看样子他们大概还要奔赴别的台站。我看老韩额头和鬓角上都是虚汗,一个劲儿拿手背揩擦。

下班我没有立刻回家,想先去母亲那边看一看。我手里有母亲这边家门的钥匙,自己开门进去,见母亲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在一块小花布上缝着什么,电视机开着,好像是部电视剧,母亲并没有工夫看,只是让电视的声音填充着屋子里的空间。我忽然觉得这套房子空落落的,母亲完全被巨大的寂寞吞没掉了。我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母亲跟我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我这才注意到,那是一件即将缝好的小孩儿绒布肚兜儿,母亲正悉心地往上面钉带子,心里一下子泛起一股热乎乎的东西,眼睛有些涩涩的。我急忙把脸撇到一边,却正好看见挂在墙上的父亲遗像。

相片还是父亲四十岁左右拍下的,后来装裱时又经放大了,看上去五官轮廓稍有些模糊,但父亲的样子还是很英武很年轻的。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父亲不够亲切,他是那种把革命工作看得高于一切的男人,好像从生下来长大到参加工作,他这个人就是要为所谓的民航事业奉献一生的。有时候,我觉得他更像一位地道的军队战士,总是威严冷漠而又雷厉风行的样子。父亲的确不是一个顾家的男人,我们从小到大都是母亲一手拉扯的,父亲年轻时整天跟特务一样守在很远的台站里,经常三天五日也不回一趟家。我们生病了都是母亲背到外面去看病。那时机场条件很差,局里还没有设医务室,看病要到距离机场两公里外的一家国营医院去。母亲像绝大多数农妇一样,她一辈子都没有学过骑自行车,所以只好或背或抱着我们步行出门。好在我们姐弟相对来说还是比较争气,姐姐先考到西安读大学,然后找了男朋友就在那边安家工作了,我到底也没有让父亲怎么操过心,也就是毕业分配时,他在母亲的再三唠叨下,才去跟齐局长说了句话。其实,他不去说话还好,我后来听方站长有一次聊天说,父亲跟齐局长说要把我放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或许,正是因为父亲当初的这句话,齐局长后来终究把我安排到远台去了,遂了父亲的愿。母亲这一生对父亲似乎从来没有任何要求,她只是默默无闻地替我们洗洗涮涮缝缝补补,一直到父亲猝然离开了她,她也没有停止过手里的活计。但也许,在母亲看来,父亲这次只不过又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去了,她依旧像往常那样一边耐心地等着父亲回来,一边开始忙着给我未来的孩子,给她未来的小孙孙缝制小衣服了。只是她的话好像越来越少了,问一句说一句的,抑或仅仅是声声叹息,让人感到非常难受。

我准备回去的时候,母亲终于放下她手里的针线。她说东子往后对你媳妇好点儿,别老惹她生气,她现在是有身孕的女人,啥事儿要多让着她点儿。我就知道肯定是该死的李丹又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了,见母亲一脸的不放心,我只得勉强答应了老人。心里却对李丹很有意见,这个女人竟还学会了倒打一耙。本想回去怼她几句,可李丹又不在家,我越想越觉得窝囊,就早早上床睡了,第二天一早还得去台里值班。

这天老韩到站里开了个临时会,回到台里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听见他给马晓勇拨电话,让他立刻赶过来,说有重要的事情通知传达。然后老韩在我对面坐下来,手里捧着茶杯。他的杯子是一只又粗又高的罐头瓶子,喝茶时总给人一种饮灌的感觉,他咕咚咕咚喝两口,又把杯子宝贝似的捧在手里了。我问他到底啥事,还让人家马晓勇专程再跑一趟,连休息也不得安生。老韩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怪怪的,像是另有文章。过了一会儿,老韩似乎终于拿定了主意,他把椅子朝我跟前拉了拉,弄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他说,我也是从年轻那会儿过来的,过的桥也比你们走的路多些,年轻人有啥想法都能理解,可有的事情做得过火了,反倒弄巧成拙了,你说是不是?见他用那样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我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我说韩台有啥事儿你干脆直说,别拐弯抹角的,是不是我工作上有啥问题?老韩忙堆着笑说,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不是工作,是些别的事儿。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察言观色,接着又说,东方我一直把你当小兄弟看呢,你有啥事儿可别瞒着我啊。见他循循善诱,我越发不得要领了,这个老韩总是神神秘秘的。我说不说就算了,就当我没问。他总算是把那只大茶杯放在桌子上了,才犹犹豫豫地说,趁马晓勇还没来,我实话跟你说吧,局里那边出事儿了。我一惊,问是不是飞行安全方面?老韩摇头说,有人写匿名信给纪委,反映冼干事这样那样的问题,还有人在机关楼门口贴了张大字报,也是冲冼干事去的,说冼干事请团干部吃饭喝酒暗地里拉选票……你说这种事儿会是谁干的?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的,想都没想就说,反正又不是我,关我屁事。老韩也笑而不语,又仿佛从我脸上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我实在懒得看他的怪模样,就低头干自己的事情。心里想,这个老韩又想特意讨好我,又给我不停卖关子,好像是要在马晓勇来之前给我透露些情况,让我落他一个人情,但终归结底,他还是想从我嘴里获得些什么重要的情况的。这样一想,我就更不想答理这个人。

后来马晓勇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老韩一本正经地给我们开会,又把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加上一句情况很恶劣,领导很恼火,希望下面尽快调查清楚,因为冼干事和傅科长都是这次团委副书记的候选人,这样一来对冼和傅都很不利,影响了团结,混淆视听。马晓勇听完以后,当即就表态,他说这纯粹是恶意诽谤,别有用心嘛,选谁当团委书记还不都一样,反正又不给我们涨一分钱工资,再说我跟东方也不是候选人,干吗跟别人过不去。说着,他又特别看了我一下,说,东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注意到马晓勇看我的时候,目光只匆忙地一扫而过,并没有跟我对视,像是胆怯似的。我急忙说我完全赞成小马的意见,别动不动有一点儿破事儿就往自己人头上安,好事儿咋不惦记我们呢?老韩大概觉得我话里有话,就赔着笑脸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正常地了解一下情况,我也没说就是谁干的嘛。这次我没有太客气,反驳他说,这不是明摆的事儿?因为我跟马晓勇参加了两次团日活动,又恰好吃了人家的饭,就想冲我们扣屎帽子呗!往后团委那边再有什么活动,千万拜托别再通知我们了。老韩脸上便讪讪的,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举手挠了挠他头发稀疏的后脑勺,眼睛却看着一边的马晓勇。马晓勇故意低了头也不言语了。

又过了两天,局里纪委果真下来俩人了解情况,我还是把自己的那些想法如实汇报了一遍,不做亏心事,莫怕鬼敲门。不过,我稍微学聪明了些,始终没有说那些主观性很强的牢骚话。因为都是单独谈话,我也就不知道马晓勇到底跟人家说了些什么。但这件事至少给了我一个重要的警惕,那就是,凡涉及到人事变动的情况会非常复杂,以后我还是少掺和这些破事为好,免得让什么人利用了,岂不冤枉?!回到家,我又郑重其事地对李丹说,以后我的事你少插手,尤其是跟团委啦冼干事有关的事情,你最好把嘴巴闭紧,省得别人乱猜疑。李丹气愤地抛下一句,我才懒得管你呢,就摔门而去,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个孕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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