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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低空滑翔

米川机场发生特大坠机事故不到半年时间,国家计委便正式批复了米川新机场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同时确定下来新机场建设规模:飞行区按4D级标准建设,跑道全长为2800米,宽度45米。可以满足波音757、波音767、空客310和320等大中机型全重起降要求,总投资预计为6亿元人民币。这个特大喜讯是在一次全局职工大会上由齐局长亲口传达的,消息一经宣布,会场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我不由得想起了罹难的父亲,我无法想象,这个消息对于我父亲那代人会有着怎样更加难以释怀的情愫和终极的意义。在他们那里也许会更加欢欣鼓舞信心百倍吧,修建一座新的米川机场早已经成为他们最最魂牵梦绕的毕生追求了。

我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有些荒僻的地方,对于这座老机场的历史沿革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一些。米川机场始建于民国年间,当初机场设备就异常简陋,夯土质地的跑道表面,每年春季都严重翻浆又大量积水,到了夏秋两季遇到山洪暴发,整个机场更是一片汪洋,有时积水深度达一米,数月之久难以恢复正常使用。这种恶劣的状况,大概持续到新中国成立以后,由人民解放军某兵团正式接管,随即又因故停用关闭近10年,直到1958年后才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修建,并正式开通米川至包头和兰州的两条短程航线。20世纪60年代至80年代中后期,在米川地方政府的高度重视下,老机场又经过多次改扩建工程,重建了候机楼和航管楼,但依旧没能从根本上改变这里设施陈旧、飞行区等级低(3C级)、不能起降大中型运输机的客观面貌。而这些情况我多半都是从父亲嘴里听来的,我记得只要一谈及跟机场和飞机有关的话题,父亲每次都是滔滔不绝意犹未尽的样子。

不知怎的,那一刻我的手拍着拍着就拍出了眼泪,泪水突然模糊了视线,我不禁想起一句古诗:家祭无忘告乃翁。也许我真该把这些情况一字一句说给他老人家听听,父亲该为此感到欣慰了吧。

每个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这条路上必定有岔口有迷茫,也有暗示和诱惑。有时候,因为种种原由,你不得不选择其中的一条自以为是的分支一味地走下去,即便前方是沼泽或深渊,但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就像我的父亲,在齐局长到米川主持工作之前,他一直是默默无闻的通信小兵,可从齐局长到来以后,父亲的官运就似乎一路扶摇直上了,但谁又能否定登高必跌重的宿命?父亲遇难以后,米川局里开始流传一句跟干部提拔有关的顺口溜,说干部往前冲,迅速往上升,轰隆一声响,到头一场空。这实在让人气愤,分明是有人在戏谑我的父亲。可是假设父亲一生只做个普普通通的业务员,他的人生也许是另一番景况,平淡无奇,碌碌一生,说句难听点儿的话,他连出趟差的机会恐怕都没有,死神或许不会那么早就青睐于他的。

我想把建机场的消息告诉母亲也是一样的,毕竟她跟着父亲在民航生活了大半辈子。上楼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里面有摔摔打打的声音,电视分明也开着,声音很大。我一怔,赶紧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竟好像有母亲呜呜的哭声。我立刻吓坏了,因为母亲通常都是一个人在家,只要我不招呼,李丹是很少主动上母亲这里的,心里疑惑着,急忙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的情形简直让人大吃一惊:李丹卡着腰夜叉似的站在客厅中间。地板上到处都是水和茶叶,还有摔碎了的白瓷茶杯,碎片发出白惨惨的十分尖锐的光芒。母亲孤独而又悲戚地瑟缩在沙发的一角,衰老的身体一抽一抽,两只手不停地抹着眼睛,灰白的头发稀疏而又凌乱,看上去是那么地无依无靠,又那么地可怜。见我突然进来,李丹显然没有想到,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眼神很怯懦地闪烁了几下,然后掉过脸去不敢看我了,而是装模作样地看着电视。我先没答理她,急忙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来,我问妈你怎么了,你别哭了,到底怎么了,妈?连问了几句,母亲都没吭声,只是更加难过地抽搐着,老泪纵横。我便多少猜到了几分,一定是李丹惹得母亲伤心了,就抬头问背对着我的李丹,妈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说呀!我听见李丹闷哼了一声,说,你问你妈去,我咋知道!她口气生硬,一副气冲冲想成心跟谁吵架的架势。我说李丹你少来,你怎么会不知道,不知道那你跑来做什么?我这话一出口,李丹立刻像被谁咬了脚心一样大叫起来,她说屁话,你能来我就不能来!我看母亲依旧哭得伤心,又去卫生间投湿了毛巾给母亲拿来擦脸。

这时,母亲嗫嚅着说,东子,妈没事儿,快带你媳妇回去吧。听母亲这样说,我越发不放心了。哪知李丹却回过头狠狠瞪了母亲一眼,嘴里说,你没事儿我还有事儿呢。母亲就犹豫了一下,她用我给的毛巾把脸上的泪水擦去,然后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对我说,东子今天你两口子正好都在,妈也不掖着藏着。那笔钱是你爸爸拿命换来的,我想着赶明年一周年给他在山上好好买一片坟地,把骨灰埋了,将来妈殁了,也好进去陪着他。我说妈你看怎么好就怎么办,回头我出去联系置办就是了。没等我话说完,李丹就质问母亲,买坟地最多也就两三万块的事儿,那妈你说剩下的钱咋办?我一听这话立刻火了,就骂她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你跑来就是为了冲妈要钱的吗?李丹说,要钱难道有错吗?最近人家都在买新上市的几支股票,火得不得了,我也想去买,好多赚点钱将来给孩子用,可我们手头没那么多钱。爸留下的钱就该我们有份儿,我讨厌妈这种不明不白的态度,还不是偏心着你姐他们,我都怀疑东方你是不是她亲儿子。我一时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见母亲又鼻涕眼泪地哭起来,内心的怒火实在是压不住了,我一下子就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过去照着李丹头脸上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响,李丹捂着脸怔住了,我也一愣,没等我想好下面该怎么办,李丹早就嚷喊着扑到我身上,又撕又掐又抓又踢,发疯一般,嘴里一个劲儿骂着白东方我跟你没完,你他妈的在家打自己老婆算什么本事!说话间我脸上早已被她抓出了几道,钻心地疼,她又一下子咬住了我的手腕子,我也不甘示弱,气急败坏地拽住她又猛地推出去。我听见李丹哇地大叫了一声,身体重重地撞在电视机柜上,然后咕咚一下,整个人僵硬地栽倒了。

怪我一时冲动,失去理智,出手太重了,李丹脑袋和身上多处受了伤,最让人痛心疾首的是她下身出血了。我慌慌张张把她送到医院。我没有直接去局里的医务室,实在怕丢人。大夫说李丹本人休息休息滋补一下倒问题不大,只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果然,我们未出世的孩子随即流产了。母亲当时在医院的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突然腿脚一软,跪在地上号啕起来,一个劲儿骂自己老糊涂了,都怪自己不争气。母亲想抱孙儿的梦想彻底破灭了。我的心也一下子凉到了冰点,真想狠狠扇自己一通嘴巴子,可我最终只是躲在没人看到的角落,悄然抹了一会儿眼泪。我丈母娘一家也闻讯赶来了,李丹见了娘家人自然哭得泪人样儿,向他们声泪俱下地痛诉了我以往的种种罪状,还说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非要闹着跟我离婚。没过两天,我跟李丹的事儿就弄得满城风雨的,因为李丹请假不能去上班,小月至少也要休息一个月吧。我已顾不得旁人说些什么了,自作自受活该倒霉吧,好在值班可以远离局里这块是非之地,可内心的悔恨却一刻也未曾停止过,我甚至已经隐隐感觉到,也许跟李丹的这段感情真的快走到尽头了。

那两天正好赶上局里开二次团代会,我真是有点儿羞于见人了,可没有办法,团员本来就那么几十号,上面规定与会代表一律不准缺席,按正常上班打考勤,只好硬着头皮去参加。马晓勇既是会议代表又是工作人员,脖子里挂着照相机,见了谁都胡乱点头,好像新郎官一样。郝椿她们几个女同志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专门负责给领导席上添茶倒水。会一共开了一天半,头天上午齐局长和欧阳书记到会分别讲话,无非是预祝大会圆满成功,接着就由冼干事作团的工作报告,自然是长篇大论,洋洋洒洒,虚虚实实,大伙都听得一愣一愣的,还真不知道团委原来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可歌可叹。随后按机关、航务、运输服务、公安安检四大块分组讨论工作报告。我跟马晓勇在一个组里,马晓勇又是小组召集人,所以他就带头发了言,自然是高唱赞歌高度评价,什么深入浅出啦,高屋建瓴啦,承前启后啦,继往开来啦,总之,一切好词都跟冼干事的报告沾上亲戚了。换句话说,马晓勇一开始就给讨论定好了基调,接下来谁也不好再说反话了,于是组里其他人也都跟着说了豆腐三碗三碗豆腐的屁话,几乎是统一口径众口一词了。组内十五名团员先后踊跃发言,惟独剩下我跟小薛了,因为之前我俩共过一段事,彼此都比较熟悉,这次开会两人就心照不宣地坐在一起。听别人口若悬河地一气讲完了,我们俩无聊地互相对视了一下,他奇怪地冲我挤了挤眼睛,意思是让我先说,我脑子里本来全是家里的烦恼事儿,确实没有什么心思开口说话,就拿手指冲他示意,没想到他倒聪明,直接就把接力棒塞到马晓勇那边了。小薛说,马组长我完全赞同大家的意见,大家说得太好了,把好话都说尽了,我没话说了。马晓勇就把脸转向我,那意思好像在问,白东方你不能就这么干坐着吧。不知为什么,我本来打算顺着大伙的意思随便瞎诌上两句,可一见马晓勇那副自以为是凌驾于人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特别是,他神情里冲我流露出的那种高高在上和不屑一顾,仿佛他已然是团委的专职干事了。我心想,大不了老子这辈子不去团委,于是就摆摆手说我没任何意见。马晓勇显然愣了一下,我的态度出乎他意料之外了,他像是在仔细琢磨我的话意似的,连连说没意见没意见……没意见那就好啊。他嘴里虽这么说,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我什么都不说他反而挺高兴的。

第二天上午的大会局领导全部列席,欧阳书记高声宣读了冼干事的团委副书记任职决定,全体团员报以热烈的掌声;同时又宣布原局办杨秘书任团委正科级干事,这个决定似乎有点唐突,我不知道马晓勇会作何感想,反正我觉得这种人事变动太突兀太离谱了,丝毫不以我们这些老百姓的意志为转移,简直有点莫名奇妙。后来,我又不经意间想起杨秘书曾在街边跟我说过的话,他当时好像劝我别想着去团委,说去那里没什么大的出息。现在看来,杨秘书之所以跟我说那些,是想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也可以说是他做人处事的一种策略,或者,他不想跟我形成竞争的关系。如今他去了那里倒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看来这位子他惦记已久了。心里这样想,平空生出一种失落,并不为自己没有去成团委,而是感慨人和人之间相处相交有太多太多的奥妙和玄机。这当间儿,我特别留心了一下马晓勇,他人一下子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半天我也没有瞅见他的影子,倒是看到在主席台前忙着照相的人换成了杨秘书。闪光灯啪啪作响时,也把这位新鲜出炉的杨干事的脸照得雪亮了。

李丹出了院就被丈母娘接回家去住了,老人倒也通情达理,知道我母亲身体不大好,女人小月也是大事,反正他们老两口也闲着,好歹伺候一个月,也好在自己家里好好劝劝闺女。我先后去过几次,每次都吃李丹的闭门羹,她不理我,更不同我说话,见了我去就把脸撇到一边,再不就装睡着了。我若再往那边一趟趟跑也就真是没皮没臊了,连小姨子李卉都有点儿看不起我了。但我觉得这样也好,彼此都冷下来,留点空间和时间想想今后该怎么办吧,我们之间确实堆积了很多问题需要静下心来想一想了。倒是我母亲整天以泪洗面,盯着那些她早就亲手缝好的一摞小衣服小肚兜发呆,我知道母亲肯定在不停地自责,如果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我想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些钱都拿给李丹的。可世上很多东西偏是拿钱买不回来的,比如我跟李丹的婚姻和感情。我想,即使将来我们俩还会在一起生活下去,可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爱着她了。李丹真的太令我失望了。现在,我可以说完全不了解她了。从我们恋爱到结婚,我原来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可情况却完全相反,不知是我太傻,还是她变化得太快,我真的是一头雾水。她打跟我踏进民航大门以后,表现几乎每况愈下,整个人从头到脚仿佛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个聪明伶俐偶尔发点小脾气的女孩子了。也许单位这口大染缸太驳杂浑浊和世故了,以至彻头彻尾改变了她,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们夜夜睡在同一张床上,完全做着各不相同的梦,但更多时候我又觉得自己连梦都没有了。

事后想起来很后悔,早知道以后还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我确实不该去吃团委的这顿饭。这晚冼书记做东,他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样子,这人面目上本来就带着那股淡淡的傲慢和沾沾自喜的神色,又加上新官上任,一桌子人轮番美言敬酒,他或多或少有些飘飘然的样子。这也不难理解,三十五六岁提副处,将来还是大有前途的。马晓勇没有来,听杨干事(现在不能再叫他杨秘书了)说马晓勇是临时请的假,孩子发高烧要带着去急诊打点滴。可我总觉得马晓勇还是不够聪明,来之前我似乎已经猜到他今晚可能不会来,我觉得他有时把自己估计得过高了些,或者用时髦点儿的话说,还是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摆正。

饭后,大伙作鸟兽散,杨干事自然要送冼书记回去,这是他新工作的开始。我和郝椿落在最后,她小声提议说前面有一家小茶楼,里面装饰得很别致,咱们进去坐会儿吧。我说那好吧。到茶楼坐定后,郝椿点了红茶,又要了两杯酸梅汁,说能醒酒,我另外要了一杯菊花茶,两人随便聊起来。我问她刚参加工作有什么感想。郝椿说以前没进民航之前,她老觉得民航对她来说是那么地高不可攀,那么地神圣,现在看起来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下乌鸦都是一般黑的。我不置可否地听着。她说东方说心里话,我在机关待了半年多,都有点后悔了,整天要看领导们的脸色,那么一大堆科长处长主任局长,好像全都是干部,只剩我这一个新来乍到的小兵,天天都有窒息的感觉。我笑说你没听下面的人说,咱们局机关科长一礼堂,处长主任满走廊么,不过话说回来你大小也是干部呀,大中专毕业生都是国家正式干部嘛。郝椿说你还有心思拿我取笑,我简直快要疯了,整天被领导使得滴溜溜转。就拿我们人事处蔡处长来说吧,他是一天一个想法一个点子,有了想法点子就得让我们去跑,下基层搞调研,再不就是今天要办学习班,明天要搞岗位技术练兵,弄得人家业务单位的人牢骚满腹,说我们是吃饱了撑的,不好好坐在机关里喝茶看报纸,整天下来瞎折腾人家干什么!还有那个冼干事,成天挖空心思想当团委书记,人家好不容易休息两天,他倒好,非要组织那些破活动,把洗衣服逛街的时间全占了!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留在学校算了。我表示理解,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呀!她说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

后来郝椿跟我提起一件隐秘的事。她说那阵自己刚到局里不久,有一天她去办公室找主任签字,结果走错了房间,因为门虚掩着,她进去才发现是杨秘书的房间。当时房间里有两个男人,一个自然是杨秘书,另一个郝椿不认识,是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正坐在电脑跟前敲着键盘。杨秘书也紧挨着那个小伙子坐着,只是,杨秘书的右手紧紧地搂着那个小伙子,这并没有什么,更让郝椿不解的是,杨秘书的半边脸也那么暧昧地贴在小伙子的肩膀上,而且,鼻子好像在上面很陶醉地嗅着什么。她当时一下子就给怔住了,急忙往门那边后退,不小心脚碰到门上,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杨秘书当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脸色好像很难看,那个小伙子在里面抬起头瞥了她一眼,鼻梁上架着很斯文的近视眼镜,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像个女孩子似的面带羞涩。她也有点儿害怕了,赶紧补救般地敲了门,并说明自己的意图。杨秘书冷冷地说了句,主任怎么会在这儿!又说,以后你进来先敲门好不好,就把门用力关上了。这件事郝椿一直压在心底,我是第一个听到的。对此我无话可说,也许只是场误会,也许有更多的猫腻在里面。郝椿说最近她才发现,那个白净的小伙子好像在机关的计算机房上班了。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那就难怪了。又故意对她说,你们机关那边可真热闹啊!

就这样,她跟我聊起了她的家庭、她的大学生活、她的梦想,还有她的一段初恋。我没想到她会跟我开诚布公地说这么多。特别是,说到她的大学男朋友的时候,郝椿好像还刻意盯着我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她说,你们俩的大模样还真是有点儿像呢,只是他没有你老成。我自嘲说这说明我比他老。她却否认说不是老,是成熟。她的话又让我琢磨了一阵子,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我始终有些迷糊。郝椿还说到她的男朋友毕业后去了深圳,说过两年等他在那边稳定下来就把她接过去。我心里忽然又萌生出一丝丝淡淡的说不清楚的失落。这种感觉来得太快了,以至于让我感到有些晕眩。我原来以为她还会打问我跟李丹的事,她要问我不会隐瞒的,可自始至终她也没有问起,这多少让我有点感动。局里的人个个都是一颗好奇心两只富贵眼,巴不得别人家里出点什么事才好。平时在家属区里大伙扎堆攀比显富,谁谁一家几口子全在民航上班,月收入若干若干,简直让人受不了,想想都觉得庸俗得要命。

我们聊了很长时间,非常投机,越谈越兴奋,把先前的那点儿酒劲儿全耗尽了,肚子都有点儿饿了。郝椿说不如到外面的街边摊吃烤羊肉串。我说你真是太了解我的肚子了。我们到摊子上要了三十串烤肉和十串羊腰子,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吃了肉又觉得嘴里发腻犯膻,索性又要了啤酒,一人一瓶,对着嘴喝。看女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喝酒吃肉真的很有意思,不禁想乐。郝椿注意到我盯着她傻笑,就噘起嘴说干吗老看人家,再那样我就罚你酒啦。我说我发觉你挺好玩的。她瞪了我一眼,说,呸,什么好不好玩,谁让你玩!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至少是用词不当,就赶紧改口说,我是说你真的很可爱。这次她没有反驳,却定住神端详起我来,随后又摇着头嘴里自言自语,真像啊,奇怪呀……我明白她又拿我跟她远方的男朋友比较了,就故意逗她,千万别看了,再看我可真的就变成他了。嘴里这样说,心里还是希望她多看我几眼呢。不知怎的,她却突然有些伤感,不说,不笑,也不吃不喝了,只专注地摇晃着手里的啤酒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发现她的身上总有许多让人回味不尽的东西,在我眼中不时闪烁,像个精灵。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再怎么聊,只是沉默无声地走着。已经是深秋天气,夜也深了,风吹到身上冷嗖嗖的,我见她紧紧将双手搂抱在胸前,就悄悄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给她披在身上。她怔了一下,停住脚步,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睛看,突然像是打了个冷战,身体一抖,她幽忧地说,东方你能抱抱我吗?我稍稍愣了一下,就迎着她面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有些敷衍地把她的腰轻轻箍住了。

 

第三站 来去匆忙

新机场建设指挥部成立后,就从局里抽调了一批同志去那边工作,我因齐局长提议,也被借调过去了。说心里话,这段工作经历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那么深刻,但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这期间我稀里糊涂拿到了党票,稀里糊涂跟李丹分居了好几年,最终又无可奈何离了婚。

顺便再提一下,指挥部办公室的傅成功傅主任,他自从上次跟冼能平竞选团委书记落选后,依旧在机要科里做科长,直到指挥部成立下设办公室,他才有机会调过来任主任的。我到指挥部办公室做秘书工作,他自然是我的直接领导了。一开始,傅主任跟我也就是工作中的上下级关系,直到发生那场车祸以后,我们才了更多交往。记得当时,我们一同乘坐指挥部的一辆金杯面包车往新机场赶,后来听说我们的司机头天在麻将桌前鏖战一宿,早晨出车人困马乏,我们的车就跟一辆迎面驶来的东风大卡亲密接触了。司机当场断了两条腿,车上十几个人也都不同程度受了伤。傅主任因为坐在副驾位置上,伤势非常严重,五条肋骨断了,内脏出血,还好,命总算保住了。我想自己可能是父亲在天保佑的缘故吧,才有惊无险,只是轻微受了些擦碰之痛。

当时人手紧,我休息了两天就开始在医院陪护傅主任,端屎接尿可以说无所不为。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傅主任对我开始另眼相看的,工作之余主动跟我聊天谈心。我想这大概是一个人在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生死考验之后,会忽然看清楚很多事情,对人生和他人的看法也就变得清澈起来。傅主任后来身体慢慢恢复了,他主动问起我的组织关系问题,我也照实回答,说自己不太想入。可他劝我还是入了好。傅主任本来又兼着指挥部机关党支部书记,他给我找来别人的一份入党申请书,让我私下里照着抄了一遍,然后签上我的名字,交给他就完事儿了。我发现傅成功这个人其实对下面的人还是挺不错的,大伙平时家里有事请个假什么的,只要工作不很忙他都会欣然同意,年底评选先进也是极力推选办公室其他同志,不像有的领导见好处就上见利益就往自己身上沾。我在指挥部工作的第一个年头里,被任了副科级科员,到最后一年上又给了正科级待遇,组织关系也由入党积极分子发展为预备党员。我知道这些都离不开人家傅成功对我的不断提携和特别关爱。

在指挥部工作那几年,我跟齐局长接触的机会也相对多了一些。他是第一副总指挥,因此隔三差五就会从老机场过这边来开会研究事情,当然主要是等他来拍板。指挥部专门为齐局长准备了一间办公室,齐局长因为身兼两职,日常局里那个摊子离不开他,自然也就不会在这边坐班,所以平时都是由我负责收拾整理的,诸如打扫卫生准备开水呈送文件通知开会,甚至提醒局长去食堂用餐等等,都是我的工作。有时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齐局长的另一个贴身秘书。指挥部这边逢年过节会发一些比较丰厚的福利,除了现金以外,那些东西多半都是由我负责扛到齐局长家的。当然,我这个“二秘书”仅限于在指挥部这边,到了局里我又成外人了。怎么说呢,齐局长总是留给我一种若即若离的印象,有时候觉得他对我确实很关心的样子,见了面会主动询问一两句我的工作情况;可更多时候,我觉得我这个人在他眼里跟一般职工没有丝毫区别,仅仅是一个普普通通可有可无的工作人员,好像我来指挥部工作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就不能不叫我感到茫然了,有时我甚至想,也许齐局长事情太多,早就忘了我这档子事了,我到底算人家什么人?他干吗非要把我记得那么清楚!这样一想,心里反倒豁然开朗,既来之则安之,混一天是一天呗。

指挥部办公室的日常接待任务非常繁重,总局管理局还有地方计委的有关领导,时不时会莅临现场检查指导工作,还有地方建筑行业的监督部门,通常是一拨刚送走另一拨又来了,我们忙得不亦乐乎。指挥部相应出台了一整套接待管理办法,主要是依据局里以往的接待标准和档次。每次接待任务都由傅主任亲自挂帅,由我们下面几个具体办事的负责迎来送往,包括预订客房和餐宴等事宜。傅主任做起事来就像管理那些文件档案,头脑清晰条理分明一丝不苟。后来出了车祸他的身体就不如从前了,主要是不能像过去那样放开喝酒了,所以,每次遇到接待的事儿,他总把我带在身边。在酒桌上我通常扮演傅主任的专用侍卫,替他斟酒(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偷梁换柱地给他往杯里倒矿泉水)。如果齐局长在场,傅主任会事先交代我要丢卒保军,也就是说我必须全力以赴保证齐局长不能喝多了,自然我也不能让傅主任多喝一杯酒,这样一来,他们俩的酒往往都灌进我的肚子里了。说到底在指挥部我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我就是别人的一副肠胃,替人盛酒消醉,把痛苦埋藏在肚子里,夜里烂醉得像一条死狗。

到指挥部以后,除了偶尔回局里开次全体大会外,我跟老机场这边的人联系也明显少了。每个月去航务处领一次工资,抽调到指挥部工作,我的工资一直还是由局里发放的,不过是人在那边干活,又可以多拿一份外场补贴而已,可这就惹得很多人羡慕得要命,甚至经常遭人嫉妒。有人甚至往上面写信告状,说什么分配不均、同工不同酬、非法挪用建设款项、乱发福利等等。听说齐局长有次在职工大会上专为这事儿发了一通火,他说咱们局确实有那么一小撮人,眼里整天只盯着钱,脑子里除了钱一点儿奉献精神都不讲。

我也陆续从老韩的嘴里粗略获悉站里乃至处里的一些情况。就拿航务处来说吧,我父亲的处长位子一直空缺着,因为指挥部借调了一批干部,局里也就乘机把原来的副处长扶正了。通信站的方站长理所当然被充实到副处长的岗位上,原通信站副站长也被顺其自然扶正,立刻又缺一个副手,挑来拣去就把远台的老韩调了回来任了副站长。这样一来呢,老韩又等于给马晓勇做了好事,人家论技术论表现都是当台长的材料。老韩说起马晓勇的事,一脸追悔莫及的神情,他说这小子是条中山狼,当初入党他还是他的介绍人呢,现在根本不把老韩放在眼里了,整天就知道拍处长的马屁。原来,局里的三产瞅中了无线寻呼业务,正在筹备开一家民航寻呼台,具体业务上的事情,想从通信口上抽调一名技术过硬的同志负责,马晓勇多聪明啊,只要把处长哄高兴一点头,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老韩还告诉我运输服务处的一个处长眼睁睁被免了职,老韩说那个处长胆子忒大,私设小金库不说,隔三过五就变相发些劳务费,可又总是分配不均,先搞得窝里讧了,最后有人把事情捅出去,弄得局里一怒之下把小金库连锅给端掉了。这事过去了好一阵,我才得知一些更深层的原因,罢免干部和查封小金库其实都是有背景的。局里一些部门发劳务费通常都会考虑到几位局头,以及个别要害部门的主管领导,这叫利益共沾,本来也没有什么。可这一次恰好赶上有些人底下乱吵吵齐局长在指挥部拿劳务费和出国旅游的事,估计齐局长正窝着一肚子火呢,偏又出了这种事。齐局长才毫不客气地拿运输服务处开了一刀,也算杀一儆百。然后,又在全局范围内彻底清查了一次小金库问题,弄得很多有钱的小单位也都藏着掖着,不敢胡乱造次了,而那些本来对小金库的事心存不满的人,又冲齐局长的做法竖起了大拇指,觉得齐大炮一旦黑下脸来就会六亲不认,确实给他们心中出了一口恶气。

我到指挥部工作的第三个年头,局里那边杨干事又从团委回到局办任了副主任,估计他是局里当时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不久这位新上任的杨副主任又被选送到民航干部管理学院进修去了;我离开指挥部的前夕,郝椿也由人事处的科员忽然调到团委任了专职干事;冼书记提了正处,成为正儿八经的团委书记了。这几年局里的人事变动确实很大,简直跟走马灯似的,但无外乎是小变大副扶正,我不清楚的事情还多着呢,不便一一细说。主要原因是我并不想也不喜欢去关心别人的事,谁爱升爱提都与我无关,可郝椿的变动偶尔还是会触动一下我的。

那阵子赶上我刚调到指挥部,需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呢又两手一抹黑,什么也不懂,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也就把郝椿放在一边了。年头年尾,乱七八糟的事情特别多,尽是需要去打点和协调的单位。自从新机场破土动工以后,附近的农民还有一些盲流,经常流窜到工地上偷鸡摸狗,见什么拿什么,夜里还撬了两次指挥部的门和窗子。遇到这种情况就得派出所的人来解决一下,可人家地方派出所跟我们不熟,行动起来难免就迟缓磨蹭,这就需要我们办公室出面协调协调了。

这天忙完手里的工作,我从指挥部坐车回到老机场,天色早黑尽了。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郝椿的宿舍。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单身房间。房子很小,却布置得很温馨。郝椿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来宿舍找她,开门的时候,她的嘴巴张了一下,表现得很惊讶。等我进去,郝椿多少有点不自然了,她让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赶紧回头去收拾晾在门口的小衣物,大概觉得有些不雅。我就岔开话问她吃饭了没有,她笑了一下,说,吃饭就免了,我怕长肉。我说那就出去散散步,不过天很冷,你得穿厚点。出门前,郝椿让我先走,说她随后。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可是在局里啊,我们俩若是成双成对出去,万一碰见别人算怎么回事。这样一想,越发觉得郝椿真是善解人意的女孩。我们一前一后一直走出机场路,又故意朝公路走出一段距离,才叫了一辆出租车。我说干脆到市里去,找个好点的地方坐一坐。

汽车在夜色中行驶,到市中心有近半小时路程。我和她都坐在后排座上,一开始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看着窗外,想着心事。后来,我发现她的左手轻轻托着下颌,右手很乖巧地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那手非常白,手指圆润光洁,不像李丹的手瘦了吧唧,骨节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不敢再看,可又忍不住想看,我干咳着清理了一下嗓子。郝椿转过脸关心地问我是不是感冒了,说你每天早晚跑车要多穿点儿。尽管就这么简单的两句,我的心里却倏地陡增暖意。在我们都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我的左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压在了她的右手背上,顿时感到一种丝绸般的细腻和微凉的质地。她的手指开始紧张地在我手心里跳动,像被捏住的小虫子那样慌乱地蠕动着,然后那只手就鲤鱼翻身般滑滑地反转过来,跟我手心相对了,然后,我们的十根手指完全不再顾忌主人的感受互相交错地纠缠在一起了,像是一群久别重逢的老友。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手指们不停地耳磨厮守,我们彼此都侧过脸来凝望着,用最微妙的眼神默默交流,任凭汽车疯野地驶向对我们俩来说早已经不再重要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天我俩到底去了哪里、吃了些什么、怎么玩的,好像全都不记得了,反正疯了很长时间,我能记住的就是一路上我都抓着她的手,生怕那些柔若无骨的手指会从我手心和指隙间溜走;我还记得郝椿不止一次羞涩地对我说你轻点把人家都捏疼了,可我还是没有松开。再后来天空好像飘起了雪,那时我们像两个长不大的孩子,正沉浸在无比欢愉和幸福的氛围当中,雪花挂在她的发梢,这使她看上去像极了童话里的女子。就在我专注地凝望她的时候,她却在我不经意中从地上团了一小球雪,调皮地塞进我的衣领里,我惊呼着猛地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疯狂地旋转,她在我的拥抱中发出动人的咯咯声……那一刻,我忽然感觉到自己仿佛获得了一种新生,一切都是那么清新自然又无拘无束,而此前自己对生活的种种叹息全部化作乌有,天地间惟有我们俩跟这皑皑白雪存在,也惟有这洁白无瑕的雪才配得上今晚的她。我们俩疯疯癫癫回到机场时早已过了零点,突然被机场大门口的一个值班警卫厉声呵斥住了,那个年轻的战士雪人样矗立在我们面前,狐疑不定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仿佛要扫掉我们身上厚厚的雪花,他肩上扛着的枪在大雪中乌黑发亮。我跟郝椿相视一笑,觉得实在有趣,就模仿电影里的人物乖乖地举起手来作投降状,像被逮捕的犯人那样任由对方异常警惕地盘问来盘问去,我们心里却觉得好笑得要死。

后来我们相拥着一口气跑回到郝椿的宿舍里,一进门她就忙不迭地取了干毛巾帮我打身上的雪,然后又替我擦去脸上的水珠。我看她的脸也冻得红扑扑的,眼皮都发红了,刘海儿湿漉漉的往下滴水,就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轻轻擦拭。我刚擦了没几下,就见一行泪水扑簌簌地从她的大眼睛里滑下来,我怔住了,完全被她弄蒙了,我说郝椿你怎么了?她不断抿着嘴唇将滑下来的泪水咽进去,并冲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可能跟你在一起太高兴了吧,乐极生悲。听她这样说,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就势将她揽入怀中,用嘴唇笨拙地迎接那些逶迤而下的泪水,苦涩的滋味却让我觉出了浓浓的甜蜜来。这是多么不同寻常的一个冬夜啊!我们忘情地互相亲吻,我的身体退后两步紧贴在门背后,她腾出一只手摁动墙上的开关,房间骤然漆黑一片,世界又只剩下两个人了,可我们的心中却一片光明。我使劲吻她亲她抚摩她,她的脸颊渐渐滚烫起来,她的嘴唇仿佛在燃烧,她的舌尖如同在喷火,我感到天旋地转了,她开始牵引着我往里面退去……

随后的日子里,只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满脑子都是郝椿娇柔妩媚的样子,我的魂儿全让她带走了,我像一只空空的壳,连喝茶看报都没有兴趣,一心只想着晚上要去见她。有一天,好容易熬到下午三点,傅主任他们几个领导都去政府办事,正好工地有辆顺路车要进城去,我就跟其他同事撒谎说老母亲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看看。回到家属区后,我当然没有去母亲那边,而是匆匆回自己家,打算洗个澡,晚上好跟郝椿约会。

家门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却怎么也打不开。以为插错了,又拔出来细看,确信无疑,再插进去要拧,锁却从里面响动了一下。门开了。从里面出来的竟然是航油公司的史总(原来的史处长),李丹的顶头上司。他脸色红润,头发有些乱,冲我很奇怪地笑了笑,说东方回来了,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了。一时把我弄蒙了,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我正纳闷时,李丹也从里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台对讲机,嘴里喊着史总史总……你的东西落下了。她边喊着边撵上去,脚上趿着拖鞋,露着脚趾。我疑惑地走进房间,单凭男人的第一直觉,便已感觉到了家里那种不同寻常的气味。我直奔卧室而去,见李丹的被子胡乱铺在床上,又似乎是刚铺好不久的,上面有明显的新褶皱。我正狐疑不定,听见李丹关门的声音。她走进来,却没有看我的脸,只是随口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没接她的问话,反问,他来我们家干什么,你怎么不上班?李丹显然听出了我的意思,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把目光撇向别处,嘴里支吾说,下午身体不舒服,我就没去,史总以为我病了,顺便过来看看。我说是吗?他可真懂得关心女职工呀!李丹不再出声,趿拉着鞋转身进了卧室,我听见她好像使劲把被子抖出扑扑的响声,然后她就躺下了,床跟着发出吱吱声,她早就拿定主意不想再答理我了。我在客厅愣了半天,仿佛这里根本不是我的家,连沙发我也不想坐,一切都让我感到恶心。我闭上眼睛,回想刚才被反锁的门,回想姓史的出门时额头挂着的愚蠢的红光,以及卧室里异样的气息和李丹躲躲闪闪的目光,我明白这里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在我的家和我的床上曾不止一次上演了什么,只不过今天我才有幸撞上。这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飞机碾压过的跑道,只有轰轰的巨响还在不断延伸。我在客厅傻站了老半天,室内不知不觉就昏沉了,冬日的残阳在房间里稍纵即逝,我知道过去的时光再也不能挽留了,天要黑了,我的眼前一片浑浊。我想发作,我想发火,我想骂娘,可我不知道该冲谁去,最后,我只是自嘲似的冲墙壁冷笑两声,然后气急败坏地甩门而去。

过完春节以后,指挥部要实行夜间值班制度,我给傅主任说自己年轻,家里也没有什么负担,可以考虑多给我排些班。绝大多数同志都不想待在这里过夜,我一个礼拜至少能在这里住两三个晚上,办公室谁家有什么大事小情,我都乐意给他们顶班。我主要是不想再回那个家,所谓眼不见心不烦。每个晚上,我在指挥部都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到最大,有时还自斟自饮地喝点革命的小酒(指挥部成立以后,办公室就牵头开了一间小商店,主要经销烟酒副食和办公用品等),人喝得晕晕乎乎什么也不想了,倒头就睡,半夜三更往往让巨大的电视噪音吵醒,节目早没了,只有乱蹦乱闪的雪花点。这时我感到空虚而又寂寞,没有人跟我说话,耳朵里能听到的只有呼呼的风声。这地方空旷得要命,风沙不停拍打着窗户,像饿狼的爪子,我能听到的只有鬼哭狼嗥一样的风声。我没有蹲过牢,但我觉得在这里过夜跟坐牢差不多,无非是没有戴脚镣和手铐,也没有人看守罢了。

我也多次试图要跟李丹把婚离了,可母亲后来知道了我俩的事总是哭天抹泪的,实在让人于心不忍。母亲说我这样做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亲。这话往往让我无从应答。李丹的态度就更暧昧不清了,看不出她是想还是不想,或者,她还没有彻底想好跟我离了她今后该怎么办。李丹跟史总的关系很快就不再是什么秘密了,她几乎公开做着史总的情人。自从航油公司从局里分出去以后,她就不在检验科做化验员了,而是被莫名奇妙地调到办公室做了一名文秘,其实就是收发报刊给领导送送文件什么的,形同打杂,可她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走起路来头昂得老高。后来,我从一些风言风语里隐约得知,李丹经常以送文件为由,大白天钻进史总的办公室里,很长时间也不出来。老韩有一次还煞有介事地拿话揶揄我,他说对女人就要横一些,不能由着她们的性子胡闹。我明白他的意思,可我更厌恶老韩这种对别人隐私感兴趣的家伙。

事情一直那么不尴不尬地耗着,好在我经常可以跟郝椿约会,她成了我那时想回老机场的惟一的理由。我们经常约会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在她的单身宿舍里我们不停地亲吻互相抚慰,她让我再一次领悟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全部秘密,而她也在我们的一次次缠绵爱意中,越发出落成韵味十足的女人了。但她又会不合时宜地说出那句“你真的太像我过去的男朋友了”的话来,这又每每让我感到失意和彷徨,仿佛她说这种话的意思,就是为了时时提醒我,“像”是不能完全取代的,我也逐渐明白了我对于她的意义,她大概不想把一些话说透,事情说穿了就没意思了。我想,自己不过是她此时此刻的一个情感的慰藉者或替代品,因为现实的种种原因,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去跟她心爱的人相依相伴,所以她才选择了我吧。可是,即便有了这样的猜测,我还是乐此不疲地去跟她一次次幽会。有时,我甚至有种很荒唐很阴暗的念头,那就是我要把在李丹身上失去的一切从郝椿这里加倍索取回来。这样一来,又无形中增添了我的内疚和罪恶感,我感到自己非常肮脏,内心充满了迷茫的痛苦和无奈,我是那么害怕见到郝椿,又那么夜以继日地想着跟她在一起的所有快乐时光。以前我不大相信一个人会发疯,现在我确信也许自己迟早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到指挥部工作以后,确实也帮我同学郑粤闽牵线搭桥,成全了他两桩生意,自然我也从中得了他许多好处。郑粤闽知道我调到指挥部,就开始不停地给我打电话,他说合该咱们弟兄发财,这叫天赐良机,天遂人愿。我不知道第一次收到郑粤闽的礼物是不是也算受贿,那年春节前夕他通过航空快递给我寄来一个包裹,打开纸箱一看,竟是一台当时最流行的摩托罗拉精英汉显王寻呼机,有一本小人书那么大块。这种东西局里当然也有一些人在用,不管处长还是普通职工统统别在腰里,每每开会或在车上,那种东西哔哔叫不停的时候,机主都会腆着腰偏垂着头取下来查看,一副业务繁忙而又神气招摇的样子。收到东西的当天,郑粤闽专门打来电话问候,他说小小一个新年礼物,叫我务必笑纳。我说你小子用心不良,是不是想拉我下水。他笑说我太敏感了,同学一场送个礼物不必大惊小怪。他说得轻轻松松,可我还是觉得沉重,我这个人就是不想无功受禄。所以,自打收了人家的礼物,郑粤闽再打来电话问这问那,我就得很耐心地对待,他有问我必答,他托我打听的一些跟指挥部有关的事情,包括工程的进度等,我无不尽量满足了他。看来,老话真是一点不假,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尽管对方是我同学,可这种心理障碍却是很明显的。后来那台摩托罗拉一直锁在我办公室抽屉里,有时开抽屉取东西顺便瞄上一眼,心会莫名地跳一跳,好像是我偷来藏在这里的,生怕让谁看见。

这个年过得没什么滋味。春节局里搞团拜,齐局长一行领导专门来到我母亲这边拜年,也就是象征性地坐一坐,问寒问暖打打官腔说些体恤百姓的话,本来也没什么,可还是把母亲弄得很伤心,吧嗒吧嗒抹起了眼泪。母亲成天唉声叹气的;李丹跟我又没什么话好说,她自己回娘家过年;郝椿早在年前就去深圳看她男朋友去了,我想找她说说话也不行。好容易捱到年初六早晨,郑粤闽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已经订好了中午的飞机票,晚上飞过来,让我帮他在招待所订好房间。我以为他开玩笑呢,没想到当天晚上这家伙真的出现在我眼前了,真是兵贵神速,不愧是生意人。见了面郑粤闽跟我寒暄了两句,就言归正传,他说这次来主要是想抓住过年的机会拜访一下齐开河。我见他信心十足的样子,只好勉强答应,不过心里总七上八下的,觉得事情很荒唐。第二天上午,陪郑粤闽去买东西,都是些营养滋补品,我虽然没花一分钱,可还是坚持不要太张扬了,我说碰到人不好看。郑粤闽说东西到时候由我拎着总可以吧,然后他就批评我太爱面子了,说这有什么,中国人过年最讲究礼尚往来,见怪不怪。我取笑他说你脸皮厚得可以,万一人家把你拒之门外怎么办?郑粤闽说这就得看你老兄的造化了,我不信你在领导面前混得这么差!我说确实混得很差,就不再跟他计较了。

大白天去领导家显然不妥,人多眼杂,只好耐着性子等到傍晚再说。郑粤闽让我出门前先给齐局长家打个电话,我就按他的吩咐办,省得到时候事情办不成落他抱怨。晚上,到局长家门口,郑粤闽才把他手里的东西交到我手上,刚才一路上都是他拎着的,我怕让局里什么人看见,影响不好。进门口后,我就谎称郑粤闽是自己的远方表兄,是特意从广州飞到这边过年来的,主要是想来看看北方的冬天和雪。齐局长点点头,右手拍着沙发扶手说,好啊好啊,南方人就该到咱们这里看看。郑粤闽早把名片恭恭敬敬地凑过去。齐局长接过片子看了看,又轻轻放在沙发旁边的角几上。郑粤闽就说,老早就听表弟说起过局长的事,知道您是一位很有才能很有魄力,也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老领导,这次我一下飞机,感觉到米川的变化很大很大。我心里暗笑,这家伙真会睁着眼说瞎话,上次他来还把米川机场损得狗屁不是,把米川人说得跟要饭的似的,这阵子倒又天花乱坠,还莫名奇妙扯上我垫背,溜须拍马真有一套。齐局长听了置之一笑,说咱们西北跟你们南方没法比呀,太落后了,想改变面貌谈何容易呀,弄不好还要得罪人哟。郑粤闽忙说局长说的倒也是现实情况,哪个地方都有一些思想保守的人,不过我相信在齐局长的正确领导下,将来咱们米川新机场一定会大展宏图大有作为的。这样一来,郑粤闽就很轻松地跟齐局长搭上了话,而且他们好像谈得非常投机。

中间我知趣地离开客厅,假装去上卫生间,在里面装模作样地待了好一会儿,也没尿出一点尿来。又在镜子跟前照了照,才发现自己的脸红扑扑的,简直像个害羞的大姑娘家,赶紧低头在面盆前拧开水龙头,捧了几捧水扑到脸上,好让自己降降温。我刚从卫生间出来,正好碰上齐局长的女儿齐双从北面的一间卧室里趿着拖鞋跑出来。若不是在齐局长家我根本认不出她了,简直就像个假小子,脸色嘴唇一律苍白着毫无血色,头发剪得只有半寸来长,稻草茬子样一撮一撮胡乱扎着,上身是一件极宽大的蝙蝠式毛衫,衣襟没过了膝盖,胸前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英文字母和一张面目狰狞披头散发的西方摇滚乐手头像,我搞不清那些文字是什么意思。她见了我一副视而不见的高傲样子,耳孔好像被耳机塞着,摇头晃脑径自冲进卫生间去。我正迟疑着,局长夫人从对面的饭厅走来,她笑着说你可千万别笑话,那是我们家双双,好好的一头长发剪成那样,不知道的人都以为她是个小子呢,你齐伯跟我没少骂她,这孩子一长大就不由我们做主了。我忙赔笑说年轻人嘛,她又在国外留学,难免受西方文化影响,也是很正常的。局长夫人稍微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去美国待了一年多,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回来也不跟我们老两口多说一句话,整天闷在自己的房间里,连家里来客人都不知道问声好。真是的,早知这样当初真不该送她出去……正说着,卫生间门咣当打开了,就听见齐双十万分不乐意地嚷道,妈——你到底有完没完,我都替你烦!我这样又怎么啦,真是少见多怪!说完,趿趿拉拉嘟囔着嘴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嘭地一声又关上了房门。局长夫人只好把剩下的半截话咽了,换成一声轻微的叹息,面情上多少有些尴尬。

从局长家出来,当我们路过那排单身宿舍时,我突然发现郝椿房间灯竟然亮了,我几乎喜出望外,一想明天就是初八,局里要上班了,所以她赶回来了。跟郑粤闽分手后,我迫不及待地去了郝椿那边。郝椿早换上了浅粉色的棉睡衣,估计在我来之前就已经睡了一会儿了,面容倦倦的,面颊浮出两团绯红色的晕儿,眼睛似乎都睁不开,还冲我打了个哈欠。她给我开门后转身就回去缩在被子里了,我走到她床边坐下来,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这一摸我顿时吓了一跳,她好像在发高烧,再一摸额头,果然烫手呢。我紧张地说郝椿你是不是很难受,咱们得去医院看看。她略微睁了睁眼睛,气息微弱地说不用的,睡一觉就没事了。我说哪怎么行,快起来穿好衣服我陪你去吧。说着就伸出另一只手想把她从床上搀起来。郝椿说谢谢你,我真的没事,你还是回去吧。她像是在下逐客令,说完她又把被子左右往紧裹了裹,就掉过头不理我了。我知道一时拗不过她,可又不能这样撒手走开,就起身到面盆跟前把毛巾用冷水投湿,然后走到她跟前,将她的脸扳正,把湿毛巾轻轻地敷到她脑门上。我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用眼神交流,过了一会儿她的眼角忽然莹光一闪,两行泪水就慢慢地涌泄出来,顺着她太阳穴的位置逶迤而下,一直穿过她鬓角缭绕的发丝,然后钻进她耳朵眼里。她似乎终于忍不住了,在我伸手去帮她擦拭泪水的一瞬间,她猛地侧过身紧紧抱住了我,嘴里发出委屈而又难过的呜咽声。她好像还在嗫嚅着什么,可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我只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她一直东方东方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把眼泪沾到我的衣服上。我也把身体压低搂着她,这种时候我觉得她简直就像一个可怜的孩子,我说你别怕有我呢我哪都不去。就这样,我一直靠着床头呆坐在她身边,不知不觉竟自己也迷糊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才从她宿舍溜出来,径直坐班车上指挥部去了,因为是长假后第一天上班不便于跟领导请假,郑粤闽中午的航班我没办法去送。他倒是临上飞机前,从候机室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他上午又专门去了一趟局里,特意跟齐局长道了声别,还说临走给齐局长塞了个红包,局长推辞再三,最后还是收下了,具体多少钱他没说,只说局长女儿在国外读书,算是他的一份心意。郑粤闽叮嘱我说这事心里有数就行了。我自然也就懒得再问他。但听郑粤闽的口气,真的是不虚此行,如此一来我也算间接还了他一个人情。心里还是暗暗佩服这个个头不高的南方同学,郑粤闽跟我年龄几乎一般大,人家做事却比我强了百倍,我这人在领导跟前通常说不上几句话,就会面红耳赤不知所云了。

过完年很快就到了三月初,局里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大会,通报了两件重要的事情,一是免去了机场公安处邱达同副处长职务,会上只含糊其词地说了邱副处长玩忽职守,节日值班期间擅离工作岗位,给局里的春运安全工作造成不良的负面影响。传说是因为邱达同过年喝醉酒去歌厅找小姐,偏巧那个小姐不愿意出台,他就来了个霸王硬上弓,掏出枪来威胁,结果枪走火,还误伤了隔壁的客人。另外一项是,局里三产实业公司正式成立民航无线寻呼台。业务技术方面由航务处牵头,处长兼寻呼台技术顾问,马晓勇被任命为台长(副科级待遇),主要负责日常人员管理和寻呼业务市场的开发。这样一来,马晓勇这位通信技术骨干就不再搞业务了,从宣布当天起他就离开了偏僻的远台,一门心思风风火火干起了三产经营和管理工作。我觉得这倒也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有关传呼台前期的筹备工作我知道得并不多,不过马晓勇带人去广州考察传呼设备的事我倒从郑粤闽嘴里听到一些。出发前齐局长好像有过一些交代的,大概的意思是到那边一定要货比三家择优选购,自然少不得要推荐他们去粤闽无线通信技术设备公司去看看。对于齐局长的这种暗示马晓勇当然是心领神会,他坐飞机一到广州,郑粤闽立刻展开了一通强有力的攻势,早茶夜宵花天酒地,都不在话下,生意很快就谈成了。马晓勇考察回来,又跟局领导汇报了设备情况以及几家公司的报价单,最后三产公司的头头碰在一起简单议了议标,比较而言,粤闽公司价格和售后服务最好,于是供货合同便签定下来,粤闽公司提供设备安装和技术服务,同时也包括培训一批寻呼小姐。郑粤闽很快又亲自率几名技术人员来到米川,这次他很聪明,事先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让我去机场接他,更没有再让我陪他上齐开河家里,而是等一切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才单独约我出来找个地方聊聊,整个过程滴水不漏,外人不得而知。

我少不了要举杯祝贺他一番,郑粤闽说生意是成了,可这次也赚不了多少钱,权当铺路搭桥无私奉献,我知道他主要的心思还是放在新机场上,传呼台充其量只是他在米川的一次热身。我对做生意不感兴趣,倒经不住好奇要跟他打听打听马晓勇的表现。郑粤闽说马台长这人也是鬼精鬼精的,在广州那些天他总想从我嘴里套一套我跟齐局长的关系。我问他怎么回答的。郑粤闽却笑笑说,这属于商业秘密,东方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我也就不便再细问。过了一会儿,郑粤闽说,马台长毕竟跟我们差不多大,年轻人都好那一口的。他说得很隐秘,不过我从他的眼神里已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那晚分手前,郑粤闽又从包里取出一只信封硬塞给我,他说一点点小意思,就当请我喝茶,非让我收下来。我本来推辞再三不想拿的,郑粤闽反说我看不起他这个老同学,还说什么做生意讲的就是有钱大家赚。我实在懒得跟他探讨所谓的生意经,只好勉强收下。回到家才悄悄打开来看,里面装了三千块钱,我一个月工资奖金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帮忙归帮忙,总觉得自己不该拿同学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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