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超低空滑翔

第四站 风云难测

这是我离开指挥部前,最后一次听傅主任谈话。他说,东方你知道领导很照顾李卉的,你是个明白人,领导对你的事又一直都很上心的。关键时刻,我们下面这些人,要负起责任替领导分忧啊!再说,当初为李卉进指挥部的事,我是说过话的,你不能眼看着让老哥我坐蜡呀。就这样,在傅主任一番循循善诱的点拨下,我几乎默认了自己跟小姨子的某种并不存在的暧昧关系——我早就意识到自己整天都生活在这种该死的暧昧当中,却又无能为力更无法自拔。这是我白东方一生当中第一次稀里糊涂替别人背黑锅。接下来,好说歹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才终于勉强说通了李卉,然后又以替罪羊的身份,陪着李卉偷偷摸摸去一家私人医院做了堕胎手术。李卉跟单位告了一个来月病假,小姑娘身体恢复得快,然后就跟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重新回机场上班了。这件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我去蔚蓝报到那天才知道,局里选去蔚蓝管理机构的人员基本到齐了,除了殷大夫我事先已经获悉了,就连臭名昭著的邱达同居然也人模狗样地安插进来了,当然还有从机场的水、暖、电、车队以及职工食堂等后勤保障部门抽调过来的一拨同志。而这些人里面最最引起我关注的,却是原先跟我曾在一个通信台站里共过事的小薛,我不知道他怎么也跑到蔚蓝来了。那天,在大堂里乍一见到小薛,我不由先愣住了,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小薛主动迎上前来,把我的手握住使劲摇了摇,我才慢慢醒悟过来。小薛说东方早知道你要过来,一直盼着你呢,今天总算见面了,以后老兄还要多多关照呀。我见他手里抓着一根黑胶皮警棍,便猜到他十之八九要改行做保安了。心里却暗想,这里的人员配置真的是五花八门,有放着好好的医师不干的,有被局里几年前罢免掉的副处级干部,也有过去在边远台站背过处分的一般通信人员,我个人的情况就不必多说了,总之,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简直称得上是一支杂牌军了。

很快我便发现,小薛确实比前些年在通信站工作的时候活泛许多倍,有眼色,懂规矩,情绪不再亢奋,也不那么愤世嫉俗了,见了我和殷红、邱达同等人,总是表现得很恭谨谦虚,一副准备好早请示晚汇报的样子,但并不多说一句废话。我当然还没有忘记几年前的那个有些敏感的小薛,记得当时他老是神秘兮兮地对人家老韩说三道四冷嘲热讽。时间就像神奇的魔术师,没几年工夫就把小薛改造得让人刮目相看了。

我来当天,殷红非要张罗着给我接风洗尘,我说殷大姐就免了吧,她横竖坚持这顿饭非得吃,又解释说蔚蓝人员基本都齐了,一大家子人理应聚一聚才对,今后也好彼此协调开展工作。我听她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的口气,也就不好推辞了。晚上选了一家档次较高的地方,殷红说她事先已经请示过局领导了,吃饭倒可放在其次,主要是要学习一下人家好的餐饮服务和管理经验,因为蔚蓝也正在积极筹备开餐厅的事情。我不知道所谓的宝贵经验学到多少,反正一大桌子山珍海味确实鲜活有序地摆在眼前了。于是,大家频繁地起立碰杯,兑了雪碧的干红和高度数的白酒喝了十几瓶,脑袋都快大了。喝到兴致高处,大伙好像全都改了口,管殷大夫叫殷总,管我叫白助理,管邱达同自然还叫邱处。一开始有人这么叫了,殷红马上声明,说还是叫我殷大姐比较好,谁再胡乱叫啊罚酒一杯。但大伙并没有言听计从,相反,叫得更亲切了。殷红也就由他们去了。我给殷红敬酒时还是按以前的叫法,我说殷大姐借这杯酒感谢这些年您和蔡处的关照。殷红爽朗地笑着,连连说跟你老姐还客气什么,以后少不了东方多多配合呢!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客气谦虚的意味,更有上级对下级的具体工作要求——配合,只要我肯配合一切都好说。轮到小薛敬酒的时候,更加深了我白天的初步判断,小薛对殷红可以说是恭恭敬敬俯首帖耳的。我也由此想到,小薛这回能到蔚蓝,十之八九是蔡处长从中帮忙说话周旋的,也就是说,人家小薛是拜过码头的。这样一想,我原本觉得自己在这边新来乍到,身边至少还有小薛这样的一个老熟人,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此小薛已远非彼小薛了,人家已经在我之前站好了自己的队列。以后我非但不能跟他走得太近,相反,我对他该有所提防才对。一旦这样想,我就更加有理由相信,自己在指挥部几年确实没有白待一场,我是不是越发老练一些了?

蔚蓝大厦的内外装修工程全部竣工,施工图纸资料及相关工程手续,都已移交完毕,初步验收合格,正好到了全面采购和配备各种设备的阶段了。我一来,殷红就迫不及待地把资料文件这一摊子内业,全都往我手上交。她口头上说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医务工作者,对经营管理的事一窍不通,纯属强撵鸭子上架。又当着大伙的面说我在指挥部工作过几年,很有经验,以后办公室方面的行政事务就要全靠我了。接下来,她又将最近需要去办理证件的杂事,一股脑都交代给我处理,诸如营业许可证、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特行证、消防证、卫生检疫证,等等。我才意识到来蔚蓝并不是让我享清福的,有一大堆求爷爷告奶奶的破事需要我去跑腿磨嘴皮子呢。殷红自己也不闲着,她整天忙着带人去家具大世界货比三家搞采购,这我能理解,女人总是喜欢购物的感觉,况且又不用花自己口袋里的一分钱。

要办事就得学会恭恭敬敬和软磨硬泡,当然少不了在酒桌上协调疏通各种关系,所谓功夫皆在文章之外。我几乎是大醉三六九,小醉天天有。一个来月跑下来,我发现自己消瘦了许多,都是该死的酒精折磨的。殷红又属于那种性格比较急的女人。因为蔚蓝日常的工作暂时由她牵头,领导们只把开业的时间定下来,平时除原则性的事务跟主管领导汇报一下,其他事情基本上都是殷红说了算的。所以,殷红总是给我施加压力,每天上班一见面就会问事情进展如何如何,好像我真的很有能量似的。有时进展确实不顺利,我把情况跟她如实讲了,殷红说咱们不是已经请过他们了吗,怎么还办不下来?她一急倒是又像个大夫了,好像她相信药到就会病除一样。我说现在的社会风气殷大姐又不是不知道,想靠一桌饭就把人家打发了,那人家也太没面子了。殷红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但有时她也会打着领导的旗号,说老爷子(齐局长)那边可是等着听好消息呢。这种时候我也毫不客气,我说天王老子着急上火也没用,谁让咱们是民航人呢。我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这还是我在办理特行证时一位地方小头目亲口跟我讲的。他说比如同样的事情,放在别的单位那里可能睁一眼闭一眼就给办了,可你们是民航啊,你们稍微出一点儿事,就把天捅个窟窿,到时候追究下来,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吃不了得兜着走。这话似乎不无道理,人家就认定一条,民航是窗口单位,窗口失火,会殃及其他,谁想惹火烧身啊。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中进行,我似乎也在忙碌和奔波中静静期待。这当中齐开河来过几趟,主要是听取蔚蓝开业前的各项筹备工作的进展情况。每次殷红都是拣好听的说一通,比如客房家具的配备情况、客房服务员的招聘和培训进展,又比如豪华套房的地毯和窗帘,还有刚从某某酒店挖来的大厨,手艺如何精湛做出的菜肴味道如何地道,反正是报喜不报忧的。然后就乘机伸手向局里要钱要人要车要物,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齐局长基本都答应了。很快,蔚蓝又增加了一台局里淘汰下来的尼桑轿车和一名小车司机,最初只给蔚蓝这边配了辆11座的金杯面包,我听大伙说出去办事都觉得不够体面。

等齐开河再来蔚蓝视察工作的时候,我当着局里另外几位处长的面,还是把在外面遇到的种种困难都摆到桌面上来。我实事求是地说,咱们蔚蓝本来是按售票中心的小规模设计建设的,现在结构上存在很多问题,比如楼内缺消防专用通道,又离居民区位置太近,排污和噪声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将来开业后会直接影响附近居民正常生活。由于这些客观因素,公安消防方面的特行许可证很难一时办下来,人家要求我们必须进行有效整改,而且要等整改验收合格后才考虑办证事宜。齐开河当时听完就火了,他还拍了一巴掌桌子,他的意思是既然有这么多困难,为什么不早早汇报,眼看开业之日迫在眉睫了,却无端地又生出这些事来。我当时也有点傻眼了,本来多少是心存赌气之意,没想到话一出口便引爆了这个齐大炮,而且,立刻产生了连锁反应,弄得人家殷红也一时下不了台,这等于把她给晾在台上了。会议不欢而散。齐局长也拂袖而去,并责成我们以开业前夕为限,务必把各项手续办下来。

这样一来,我彻底把殷红给得罪了。下来以后,小薛悄悄钻到我办公室里并随手帮我把门掩上,他说东方你说话也太直了,你说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去得罪她。我最不想在小薛面前表现得那么战战兢兢大难临头的样子,所以我故作镇定地说,这迟早都是个问题呀,她不说,我不说,到头来不成了我白东方一个人的错了?小薛说问题当然要反映,可那也得分分时候分分场合呀,你当着局长和处长们猛不丁撂下这么一通,明眼人都会认为你是单冲她去的,她怎能善罢甘休呢?我说谁叫我是具体办事的人呢,我确实也是心里着急呀,这个马蜂窝我已经捅了,现在怎么办?小薛说他觉得我起码应该跟殷红赔个礼道个歉,要不将来怎么在一起共事呀。我也觉得小薛说得不无道理,都怪自己一时争强好胜,没考虑清楚就贸然行事了。祸从口出,看来半点不假!但是,当着小薛的面,我还是不能服这个软,那样他会把我这个人看矮的。所以我说已经这样了,那就算了吧,以后找机会再说。不过我还是很郑重地向他说了声感谢的话。小薛还想跟我说点什么,估计见我低下头忙手头事情,才没继续说下去。接下来我给司机打电话,准备出门办事。尼桑车的司机说殷总正好也要去机场开个会,我只好再找面包车司机,人家又说金杯车最近有点问题,车漏油,正准备出去找人收拾一下。没有办法,我只好夹了公文包下楼,到街上打车去。

一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事有什么特别的,但随后的几天,只要我想用车出门办事,两个司机就跟事先商量好的似的,不是这个有事,就是那个车有毛病,蔚蓝放着两台汽车,我却天天出门办事都要打车。到了月底,手里攒了一大把出租车票,我想找殷红签字报掉,哪知殷红看了看那沓车票,反问我咱们不是有车吗,你怎么还坐出租呀。又说当然你出去办事机动性大,偶尔打打车也是可以的,不过这些车票你先拿回去,等过一阵子大伙统一报时我再通知你。这时,我才醒悟过来,司机们跟殷红都是穿一条裤子的,车和司机都是人家殷红向局里要来的,我得罪了殷红,也就等于得罪了大家(当然也包括小薛吧)。我觉得这事简直荒唐到可笑的程度,一个单位怎么能搞成这样?这些人做事的出发点竟然如此不可理喻!

快下班时,邱达同主动来我办公室闲聊。他跟我讲起机场最近发生的一件有意思的事。机场货运处有一个搬运工经常偷拆乘客的包裹,也不是什么都偷,他呢只偷女士的高级化妆品和高档内衣什么的,这种事以前也屡有发生,通常都按货物有破损处理了事。但这次人家货主直接投诉到工商局和消费者协会去了,地方上下来人到机场调查,局里非常重视,责成公安处立案侦破,结果查来查去,就查到那个搬运工头上了。邱达同滔滔不绝一口气讲完,见我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又补充道,东方我说出来你肯定知道那个搬运工。这倒让我感到一点惊讶,因为我跟机场货运上的人交往并不多,也就偶尔取个行李包裹。他说这个人原先就在你们通信上,好像还在你待过的那个台站干过几天机务维修员,后来犯了个什么错误,被局里处分了,一直安排在仓库搬货。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是那个落魄的中专生!我记得几年前自己在旧机场接老同学郑粤闽的那个晚上,好像在货运室见过他一面,一副玩世不恭和消极颓废的样子;我还记得小薛曾经告诉我远台那把吉他的主人……然而也就短短四五年时间,一个年轻人竟然堕落到如此不堪想象的地步,实在让人惋惜和感慨颇多啊!

我们东拉西扯,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提议要请邱达同喝点革命的小酒,他说怎么能让你破费呢,我说你就给兄弟个面子吧。于是,我们俩乘电梯下楼,在一楼电梯口又碰上了小薛。小薛现在归邱达同的保安部管,邱达同说今天没啥事了,你小子也早点走人吧。小薛连连应声,却拿眼睛很奇怪地盯着我看,好像我脸上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对于小薛这种惯用的察言观色,我实在很反感。所以,我只跟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就跟邱达同有说有笑一起走出大厅。我忽然觉得脑神经里倏地蹿出一股无法抑制的快感,并迅速传遍周身,感到血液都流通舒畅了。这种感觉的确久违了。

我们两个人推杯换盏,酒至半酣。邱达同突然沉默了片刻,他一仰脖又把杯中酒干了,突然用力将手中的酒杯子砸在桌上,哗啦一声碎了。小姐赶紧上前来收拾残片,另换一只新的。邱达同义愤填膺地拍着桌子说,殷红这个臭娘们,还不是仗着跟局领导有一腿,要不她来蔚蓝算个干什么的?老子30岁上提副处,她他妈的在哪个鸡巴头上转筋?她男人那个姓蔡的,又算个啥东西?还不是靠着女人的大腿奶子升官发财!我在一边忙劝,邱处干吗为一个娘们生气,来来来,咱们还是喝酒吧。邱达同继续发他的牢骚,越说越离谱。但我能听出来,邱达同不但对殷红意见很大,对蔡处长更是咬牙切齿耿耿于怀。我早就听说几年前邱达同在歌厅手枪走火,就是蔡处长给局领导建议要严惩不贷的。由此我又可以初步断定,邱达同之所以被安排在蔚蓝工作,很大程度上是局里某些领导的别有用心。换句话说,有人愿意重用殷红这种女人,自然还会有人愿意用邱达同做内线做盯梢做对头。这样一想,我顿时有种倒吸一口凉气的感觉,好像四周的墙壁上都是眼睛,墙外到处有耳,明明暗暗,虚虚实实,鬼鬼祟祟,让人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这顿酒还真喝出点儿名堂来,起码让我对邱达同这人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以前只是道听途说,我也很是有点儿瞧不起他,现在这种感觉忽然减弱了,关于他的种种传闻似乎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这个人,现在我身边需要有像邱达同这样敢于站出来吆喝两声的硬派人物。我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跟他搞好团结拉好关系,把他当做自己可以依靠的力量,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否则,我在蔚蓝里未免太孤立了。后来在酒桌上,我还从邱达同嘴里透出一些重要信息。比如,邱达同之所以把殷红说得一无是处,最直接的原因好像是殷红挡住了邱达同的财路。此前,邱达同介绍一个老战友的家具公司给蔚蓝客房配备家具,殷红口头上答应下来,可后来她又打着某局长的旗号把他的事情硬给否掉了,弄得邱达同在战友面前丢了面子不说,眼看到手的一笔中间好处费也打了水漂;接着,局里同意给蔚蓝的主要负责人配手机方便联系和工作,殷红给自己挑了一部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样式很漂亮,相对也小巧些,却偏给邱达同配了一部又笨又沉的诺基亚,像块小砖头似的。邱达同说扔出去都能砸死狗,他还当着我的面把手机掏出来拍在桌面上,说妈了个巴子又不是掏她口袋的钱,这么大一个民航难道还买不起一只好手机!我只好假装好心劝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就是一个手机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邱达同却说我知道这婊子养的凡事都要跟我争个先,生怕我比过了她。随后,蔚蓝要招聘一批女服务员,邱达同有个外甥女正好初中刚毕业没事做,人确实长得不错,邱达同有意推荐外甥女到前台做个领班。事情开始说得好好的,等培训都结束了,殷红又未经过邱达同同意便对人员作了重新调整,安排邱达同的外甥女到楼层做客房服务领班,他外甥女死活不乐意去,还跟他哭了一鼻子。邱达同当然要去找殷红问个所以然,哪知殷红却拿官腔搪塞他,还说是想先让他外甥女在楼层锻炼锻炼熟悉一下业务,将来在慢慢提拔。邱达同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这几件事情下来,他算是把殷红给怀恨透了。

打这以后,我跟邱达同好像成了哥儿们,他没事就跑到我办公室侃大山,或者找我杀几盘象棋,他棋下得不错,我很少能赢得了他。有时下班后,我们随便找个地方整个小晕儿;再不酒足饭饱后,我借着酒劲拽上他去歌厅泡小姐,他很能放得开,当着我的面把人家小姐亲搂得哇哇怪叫。就在齐局长下最后通牒,要我们务必办好特行证的时候,邱达同主动找我请缨,他说这个忙他可以帮,不过他强调是为我个人而不为公家。不管怎么说,我都喜出望外。原来市公安局特行处有他的两个战友,他带我跑了几趟,又请人家吃了两顿饭送了几条软中华,特行经营许可证就轻而易举批下来了。邱达同说,这回看那个臊娘们还有啥馊屁要放。我说咱们不要跟女人一般见识嘛。邱达同说话虽这么说,可殷红这个女人骨子里坏着呢,东方你千万别小看了她。我说谢谢老兄提醒,以后我会加倍注意的。又揽着他的肩膀奉承说,有你老兄在旁边出力,我还怕谁?这话邱达同听了脸上美滋滋的,好像糊上了一层蜜。我忽然间意识到,其实邱达同比任何人都需要别人的信任和依靠。也许,他被人冷落的时间太久了吧。

万事俱备,蔚蓝开业在即。这天刚上班,局纪检委的严副主任带着地方检察院的三名检察员来到蔚蓝。事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殷红打电话让我立刻到她办公室去一趟。去了她那里一见阵势,我才傻了。不难看出,殷红眼神里有股幸灾乐祸的味道,但她嘴里却说,东方你要好好配合上面的工作,我们大伙是相信你的。这话让人听了觉得怪怪的,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又或者,她早就知道我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似的。殷红倒是想得真周到,大概是为了谈话顺利又不受外界干扰,同时也为保密起见,她专门叫女服务员开了一间收拾好的房间,并准备好了茶水和饮料,我跟其他四人就被关在里面了。房间的装修气息还很浓,眼睛老觉得涩涩的,直想流泪。局纪检委严副主任只是做了个简单的开场白,说只是一般性的了解情况,让我不要紧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并向我挨个介绍了检察院的三位同志,然后谈话正式开始。其实,更准确点说是残酷的问答开始了。这种场面我只在电影电视里看过,心里发毛,一点儿谱都没有。检察员们的面部毫无表情,就跟他们身上穿的灰色制服一模一样,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薄厚,大檐帽又在他们古板的表情上投下了些许阴影,看上去有点儿怵人的。以下就是他们跟我谈话的大致(我当时的确脑子很乱,有些内容可能记不太清了)情形:

白助理,今天要耽误你的时间,希望你能理解和支持,我们尽量言简意赅,你也是,明白我们的意思吧?我茫然地冲他们点头,两只手心发黏泛潮。白助理你调到机场指挥部工作有多久?大概四年多一点。你跟齐开河局长的私人关系怎么样?咋说呢,我父亲跟齐局长很早就认识并在一起工作过,后来他们各奔东西,再后来齐局长来米川主持工作……白助理请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好的,好的,我自己觉得,关系还可以,我一直把他当叔伯对待。那么白助理你到指挥部工作完全是他一手安排的?也不能这么说,我自己主观上也想有个锻炼的机会,正好成立指挥部就来了。那你为这事专门找过齐开河吗?我脑子多少有点乱了,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想问什么,所以我摇了摇头。那就是说没有?我说应该是吧,这算局里正常的人事变动,我事先没有去专门找过领导。白助理听说你跟你爱人李丹已经离婚了?是。那李卉是你什么人?是我前妻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姨子。李卉是你介绍到指挥部工作的,对不对?也可以这么说。为李卉工作的事你还找过谁?机场指挥部办公室的傅主任。但是据我们掌握的情况,除了傅成功外好像还有别的领导干部也插过手。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当时我确实只跟傅主任一个人提过这事,而且是通过填表面试正常渠道录用的。但是,我们了解到李卉跟指挥部物资设备处的某个处长关系很不寻常。我愕然了。这个情况我确实一点儿也不知道。于是我说李卉的私事我很少过问。白助理有句话还请多多担待,你是不是陪李卉去医院做过一次人流?我觉得浑身开始冒汗,像被架在笼屉上蒸着一样,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贲张开来,虚汗淋漓,精神实在难以集中。是有这事。那么请问,她怀的是谁的孩子?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简直让人如坐针毡。我拿手背揩了揩额头和鬓角上的汗,支吾道,这个问题嘛,我真不知该怎么说好。请你再好好想一想,最好告诉我们真实的情况,这对于案件的调查很重要!我抬头看了看摆在我对面的钢铁般庄严的一副副面孔,忽然有种大义凛然的感觉,心想去他妈的,大不了一死。我咬了咬牙说,是我的,你们知道我跟我前妻分居多年,我小姨子正好又时不时住在我母亲家里,所以我就……你能肯定吗?我使劲点了点头,生怕他们不信,又补充说,若不是我的种,我干吗死气白赖陪她去医院呢。白助理你认识一个叫郑粤闽的广东人吗?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那是我大学同学。那么广东粤闽通信设备公司是你介绍到米川的吗?也不完全,我也仅限于介绍他认识局里的领导。你能具体说出是哪些领导吗?可以,其实也就见过齐局长一面,刚才说过我跟齐局长稍稍熟一些。请问你从郑粤闽手里收过钱或其他物品吗?我低头稍作思索,心想如果自己说拿了,他们会不会认为我是受贿,那样问题可能就严重了,所以我坚决摇头说,没有,倒是他来米川时请我喝过两次酒,不过我也回请过他,我还请他到家里吃过便饭,这个我前妻完全可以作证的。那么你知不知道郑粤闽有给领导行贿的情况?我说这个我确实不太清楚,他们做生意的人嘴比较严,至少没有让我当面看到或听到。检察员们互相对视了一下,大概觉得问题基本问完了,然后一直主问的那位检察员又说,白助理最后再问一个题外话,你怎么想到要来蔚蓝大厦工作,是领导有意安排还是你自己提出来的?我想了想说,反正指挥部要解散了,那里的每位同志都得考虑何去何从,具体到我个人来说,我父亲遇难后家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人,她身体一直不好,我提出到蔚蓝工作,主要是考虑照顾老人能方便一些。

怎么说呢?真的有种如履薄冰虚惊一场的感触。这天等严副主任和检察员们离开蔚蓝后,我回到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踱着脚步,又把刚才的情形和每一个细节都细细回想了一遍,我觉得自己的应对还算得体,至少没有口不择言,更没有说出什么不负责任的混话。从他们的问题和提问的口气来看,矛头很大程度上都是冲齐开河去的,这让我又感到一阵忐忑,渐渐地竟有种大厦将倾的惶恐了。而且还牵扯上了我的那个广州同学,也就等于牵连到了我,事情一下子变得错综复杂了。我实在后悔不迭,早知会如此自己当初就不该管这种闲事。我想立刻给郑粤闽拨个电话,电话拿起来又慢慢地放回原处,检察员们逼人太甚的面孔和不无狐疑的眼神还在我眼前晃。我决定不在办公室打电话了,从电视剧里我学会了间谍的反监视行动,一旦有人监听我的电话,那不等于惹火上身吗?我想还是下班后到外面打公用电话比较妥当。而事实上,此刻最令我恼火和不安的人还有李卉,尤其一想到李丹的种种作为,再加上这个小姨子李卉,好像我上辈子欠了她们姐妹俩的账,这俩人才轮着番儿折腾我,难道真的要让我白东方身败名裂不成吗!后来,在街上一家很不起眼的小商店里,我站着给郑粤闽拨电话,我觉得自己的模样多少有些鬼祟,像电影里处境险恶的地下党或特务。该死的是他的公寓电话没有人接听,手机又联系不上,我只好打到他的公司去,这才从他秘书的嘴里得知他最近出国了。我又装模作样在小商店里买了一包烟,才脚步发虚地走出来,忽然发觉街上的行人都很古怪,好像个个都心怀叵测的样子,我赶紧低了头快步隐没在黄昏时嘈杂的人群中。

过了一半天,似乎也没有一丝风吹草动,倒是殷红主动来我办公室了,她也是避而不谈这件事,好像一切都已烟消云散。殷红说东方这段时间你确实很辛苦,整天跑跑颠颠的,事情也办得漂亮,老爷子那边也很满意。说着,就把她刚才进门时随手带来的一只包装盒递到我眼前,她说这是蔚蓝公配的手机,我擅自做主给你挑了一款,但愿你能喜欢。我不无疑惑地看了看殷红那张笑眯眯的,但的确是堆满粉饰看不清真表情的白脸,再瞅瞅放在我桌子上的手机盒子。不用打开便一目了然了,外包装上印着一款熠熠生辉的黑色手机,摩托罗拉的英文标识,最新男士机型。我心想,这算什么,扇一巴掌再给我喂俩枣吃?不是又要玩什么花样吧?更可疑的是,我毕竟刚被检察院的人莫名其妙地问讯过一通,难道大伙对我的成见和戒备这么快就消除了?或者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是我在问讯中所表现出的胆量和机智让人佩服让领导满意?这样想来想去,脑子里又变得纷乱无序了。殷红见我无动于衷,就催我说还愣着干啥,快打开试试好不好用,不好的话我好派人去给你换!我这才犹犹豫豫拿起盒子,忽然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后来殷红离开时,像是有所暗示似的对我说,东方以后咱们可要携起手来,互相帮助啊。这话又让我陷入了另一种困惑。

殷红刚走不大一会儿,邱达同就神秘兮兮地踅进来,他一眼就瞧见我办公桌上的东西,他把手机抓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了一会儿,然后不阴不阳地说,行啊,这女人都为你送货上门啦!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谁他妈的稀罕,你要喜欢拿去用吧,反正我在指挥部时早就配过一部,样式是旧了些,可还能凑合用的。他说无功不受禄,这可是裹着糖衣的炮弹啊。我故意装出挺为难的样子问他,依老兄看这事该咋办?邱达同说这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这臭娘们想把你拉过去呗。我说那她也太小看我白东方了。邱达同摇摇头说,想要的她不给,不想要吧她偏又给配,这娘们确实不是啥好鸟啊!我说那得看我领不领她的情,我可不是她手里的傀儡任她摆布。邱达同说你跟她的事我管不着,我来是想跟你说说指挥部的事。然后,邱达同就把从他战友那边听来的消息跟我述学了一通,他社会上有几个战友,所以情况来得快些。我从邱达同的话里得知物资设备处的海处长已经被收监审讯了,但海处长嘴挺硬的,而且据知情人说海处长有相当坚硬的后台,一时半会儿撬不开他的嘴,谁也拿他没法子。邱达同说东方你想一想,一两千万资金就那么白白地流失掉了,那不是个小数目呀,他姓海的咋有那么大的胆量和本事?我急忙表现出怒不可遏的样子说,这狗娘养的可把我们这帮指挥部的兄弟害苦了,弄得我还平白无故叫人问了一下午屁话!邱达同说那都是装装样子走走过场,糊弄下面群众罢了。这话我却爱听。所以我说,还是你老兄最理解我的处境啊,我就怕有些小人把我当贪污犯看呢。邱达同说我看殷红就是,那天你被传去谈话,我看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走路都哼着小曲儿。我听完随即就把桌子上的手机胡乱拨拉到抽屉里,我对邱达同说见她的鬼去吧,老子不会伸直了脖子上她的套。

欧阳书记是很少到蔚蓝来的,我估计主要原因是齐开河分管着,他不便插手干预。因为再过几天就要举行开业庆典了,欧阳书记才难得来视察一下,但邱达同分析说十之八九都是殷红把书记请过来邀功请赏的,这女人就爱舔个领导屁股。陪欧阳书记一同来的还有刚刚从民航管理干部学院深造回来的杨主任,也就是当年的杨秘书。这几年我见杨主任的机会很少,人家一路升上来,如今已是正处了,不佩服不行啊。殷红跟我和邱达同几人陪同着欧阳书记和杨主任,在楼层走马观花转了一圈儿,然后就把书记让到408豪华套房里休息。里面的陈设古色古香典雅精致,纯毛地毯和意大利进口真皮沙发等等一应俱全。殷红乘机又把开业前的各项筹备情况跟欧阳书记汇报了一通,书记靠着沙发微闭双目听着,间或哦哦两声,表示赞同。后来,殷红又出去叫来四名非常漂亮且年轻的女服务员,说这些女孩是她精挑细选出来,又经过严格的上岗培训和教育的,以后专门负责套房的服务工作,她想让领导看看她们的服务态度和业务水平如何。欧阳书记一边滋滋地抿着刚沏好的铁观音,一边用眼睛余光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一溜儿嫩花朵儿一样的服务员。女孩们都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完全是一副接受领导检阅的样子。这时,杨主任轻轻触了一下我的胳膊,我马上会意,又给站在旁边的邱达同挤了一下眼睛,于是我们就跟杨主任一同出去了,套房里剩下殷红和刚才那几个服务员伺候着书记休息。

杨主任要去我的办公室,邱达同也就识相自己先去别处了。我说杨主任你可有些发福了。杨主任爽朗地笑笑,轻拍着微微腆起的腹部说,没办法呀,这肚子早已不是我自己的了。我说你这局办的大主任也不说关心关心兄弟们。话一出口,似乎又觉得不妥,毕竟人家不是过去的那个小杨秘书了,跟他称兄道弟不大合适。杨主任却笑着说东方啊你少来这套,你倒说说让我怎么个关心法?说着,他的手搭在我肩膀头上,轻轻拍了拍。这下倒把我问住了,我绕开话说你还记得几年前,咱们在老机场挖电缆沟的事吗,现在虽说修了这新机场,可我还是很怀念过去的日子和老米川机场。杨主任说一个人开始怀念过去,说明他老了,至少心态开始慢慢走向衰老,这可是个危险信号啊!我说没错,我老想啥时间能熬到退休才好呢。杨主任哈哈大笑起来,笑完说,东方呀东方,怎么修了几年机场把你修得老气横秋的!你是不是背着啥思想包袱?这你大可不必,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天塌下来,不是还有大个子替你顶着么!我猜他可能是在说指挥部的事,但他又不想跟我挑明了说,这就是人家做领导的艺术。我迟疑地点了点头。杨主任突然压低声音问我跟欧阳书记关系怎样。我照直说并没有什么私下交往,也就限于偶尔见面打声招呼而已。杨主任倒直言不讳,他说东方据我观察,欧阳书记对你好像有些成见,记得上一次局里专门讨论指挥部干部人事问题时,我觉得书记对你吧,多少还是有一些看法的。所以,我建议以后有适当的机会,你还是要找书记好好聊一聊,领导嘛总是需要下面人多敬重着些好,别给人家领导留下傲慢的印象才好。听他这么说,我确实心存感激,同时又觉得迷惑不解。这又是从何说起呢?我一个平头百姓,究竟是怎么得罪了人家欧阳书记的?我真的感到一头雾水。

就在这天晚上,齐局长夫人把电话打到我手机上,她声音里明显有一种焦急和不安。她说是东方吧。我赶紧应声,说是我,阿姨您有急事么?电话里的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接着才犹犹豫豫说,怎么跟你说呢,你这阵要有空还是过来一下吧,你来了我当面跟你细说,唉——。当时,我正在外面跟一伙人涮火锅,挂了电话就出店门打车赶回家属区来。齐局长家住在新生活区最靠里面的第一幢二层小别墅,前面有一爿小花园,又有钢筋栅栏和小门,后院则附带着车棚和两间小库房,中间有一扇盼盼防盗门。我没有走前院,而是径自去摁后面防盗门的门铃,此前我从这里进去过几回,都是逢年过节给齐局长家送些指挥部发放的福利品什么的。

局长夫人给我的印象如同大病了一场似的,她说话有气无力,但焦虑和不安却始终溢于言表。东方,我们双双的事你该听说了吧……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我一时愣住,完全没想到她会跟我说起她女儿的事。我忙摇头说自己不太清楚。局长夫人说我以为你会多少知道一点儿,我们家双双跟那个广州佬,就是以前你领到家里的那个叫郑什么的生意人,他俩不知咋就好上了,双双还说要跟那个姓郑的在广州举行婚礼呢!这的确让我大吃一惊。郑粤闽跟齐双,这又怎么可能呢?别的且不说,郑粤闽那副南蛮子特有的小身板和小矮个,怕是还不到人家齐双肩膀头高呢,其次是年龄差异,郑粤闽好像比我还长两岁,比齐双至少大上个七八岁吧!关键是,这俩人一个一门心思经商赚钱,另一个长期在国外潜心留学,怎么就凑到一块去了,难道是我那个厚颜无耻的同学死气白赖地缠上人家不成?我想来想去,尤其想到郑粤闽为人处事的方式方法,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这也就难怪齐局长夫人要找我来兴师问罪呢,郑粤闽原本就是我介绍到齐局长家的,现在看来,我的所为无疑是引狼入室啊!这样一想,我越发觉得对不起人家。我不无愧疚地说,真没想到会弄成这个样子。接着我又保证道,阿姨您放心吧,我这就给郑粤闽去个电话,让他趁早打消这种荒唐的念头,他这简直就是……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嘛!我觉得齐双不会看上这种满身铜臭的生意人!我故意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局长夫人叹口气说最近不知怎么了,乱七八糟的事接二连三都来了,老齐一天到晚也没个好心情,听说指挥部又查出谁谁贪污受贿的案子,这当下就有人想乘机给我们老齐使绊子搬他下台!我急忙插话进来说,局里怎么还有这种小人?指挥部的事情我还是清楚的,别人搞贪污受贿我不敢乱说,可要说齐伯伯我首先不答应,我看这些人是别有用心,简直是惟恐天下不乱嘛!局长夫人捂着嘴干咳了两声,半天才叹着气对我说,东方你能这么想就好,人心隔肚皮呀,平时一个个都人模狗样的,背地里使绊子落井下石!我们老齐人实在,一心都扑在工作上,所以我老劝他要悠着点儿悠着点儿,反正干完这届也该到头了,他就是死活听不进去,到头来还不是干得多错得也多!

局长夫人这番话倒是真的,我基本上能理解。就拿建新机场的事来说,过去几十年几辈子人不都在老机场巴掌大的地方缝缝补补风风雨雨煎熬了过来?偏轮到他齐开河非要搞什么大动作大手笔,好像满天底下数他最有能耐。齐开河经常在大会小会上有一句口头禅,大致意思是:改革开放需要我们发展民航业,我们就要把眼光坚定不移地投向市场经济,我们要花大力气走出去,把人家航空公司一个个请进来,请求人家多飞飞我们米川,多多支援我们这老少边穷的地方!人家不是嫌我们机场小嫌我们落后吗,怎么办,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筑巢引凤,建一座现代化新机场,到那时候不愁他们不来飞。说心里话,我是比较认同他这番道理的,所以前两年在指挥部的时候,我用工作空隙绞尽脑汁写了一篇《发展遭遇瓶颈,机场筑巢引凤——米川亟待修建一座现代化新机场》的理论文章。在办公室打印时恰巧让傅成功发现了,他非要拿去先看看,看完赞不绝口,我又修改了几遍,再拿去请傅主任润色一番,后来发表在《中国民航报》和《民航企业管理》杂志上,我还特意把傅成功的名字署在我前面。当时文章发出来,在机场和指挥部都引起了一些反响,大伙认为这篇文章跟局里的战略决策不谋而合,堪称宣言和檄文。我和傅主任的关系也因此又近了一步。可局里总有一部分人不这么看问题,他们私下里吵吵说齐大炮不就是想当米川的大救星大功臣彪炳史册吗,诸如此类。可惜我那篇点灯熬油写成的文章,竟成了所谓的枪手吹捧之作。这几年也没消停,往上面写告状信的事还屡有发生,无非是说些怪话和发些牢骚,就连一些老革命老干部也是对齐开河颇有些微词的。还好,上面对齐开河的工作比较认可和支持,后来管理局纪委好像专门下来人召开米川的干群会议,算是公开为齐开河拨乱反正平反昭雪。我心里这样想着,嘴里不无牵强附会地说,就连毛主席他老人家也要三七开,齐伯伯对咱们米川的贡献有待于后人去评说,那些小人的话根本不必在乎的。局长夫人又长长叹了口气,才把话题转到女儿事情上。她说,唉!都怪我们管教不严,双双也是太不懂事了,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又唱这么一出,东方你说说我该怎么跟她老子交代呢?其实我早已没了主张,除了懊悔不迭之外,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替局长夫人做些什么。这种时候,我也只能给她说句宽慰的话。我说阿姨您还是想开些,说不准齐双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觉得好玩儿,过后您再劝劝,我呢也给同学再打打电话,事情总可以解决的。局长夫人眼神依旧黯淡,她模棱两可地点了下头,又好像自言自语着,但愿吧,她对无声的电视屏幕说。

从局长家出来,我也有些心事重重的。除了对郑粤闽这小子很有些看法外,更多还是在为我自己着想。好像总是没有适当的单独机会,我一直想把自己心里的一些想法跟齐局长说一说的。我发现自己在指挥部待了几年后,到现在跟齐局长的关系不是进了一步,反而又疏远了许多似的。难怪有人奚落我,说我守着个聚宝盆,非要弄成一副要跟谁讨饭的样子。这话不无道理在里面。这些年局里有多少跟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被一一提拔或重用了,远的不说,早先的小杨秘书如今的杨大主任,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不相信杨秘书有什么三头六臂和过人之处,但局里谁都知道人家跟领导跟得紧密。前两年我也听郝椿在我耳边吹过风,她说杨秘书自打到团委当干事以后,一下子就成了欧阳书记身边的大红人,很会来事和服侍领导的,他进步得自然就快些。我当时很不舒服,我说谁让人家是欧阳书记看好的青年干部和第二梯队呢。现在,齐局长的宝贝女儿又猛不丁冒出那么一桩子破事,这事可大可小的,但依照齐开河一贯的大炮般的火爆脾性,万一这事他迁怒并降罪于我,那我不就成了替罪羊和冤大头了吗?这样想来,顿觉前途一片灰暗,本来又在夜色中独自行走,觉得脚底下每踩出一步,都是虚无和空洞的,让我战战兢兢,愈往前走心里就愈没底了。

又是一阵忙碌奔波,方方面面的环节需要我出面打理。准备请柬、邀请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还要亲自登门拜请地方上的工商税务,以及公安和消防等部门有关领导,好容易熬到蔚蓝大厦开业庆典落下帷幕,我才算稍微喘了口气。从剪彩仪式到招待宴会,场面和气氛都搞得既热烈又庄重,齐局长欧阳书记以及局里各处室主要负责人都参加了,大伙评价也比较一致,我的一颗心总算从嗓子眼落下来。我记得当天局领导们给蔚蓝全体工作人员敬酒时,齐局长高擎着酒杯说,这段时间大家确实都很辛苦,蔚蓝是咱们米川机场的市内综合配套设施,是民航对外服务的前沿阵地和文明窗口,更是咱们跟广大市民百姓以及外地游客联系的枢纽和桥梁,它关系到我们今后的发展,你们肩上的责任可不轻呀!当齐局长的酒杯跟我的杯子轻轻碰到一起时,我立刻注意到,眼前的齐开河似乎比以前又苍老了许多,眼神中有种隐藏不住的疲倦之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不像别的领导那样大腹便便的,相反他的腹部没有特别突出的那类浑圆和张扬,内敛的身体让衬衣和西服外套都显得有点儿松弛而不合体了。齐局长手里的酒杯忽然停顿下来,然后又像是很刻意地面冲着殷红说,小殷我把白东方安排在这里,也算人尽其才了吧!又转过脸对桌边恭敬站立着的所有人说,东方跟他爹老白一样,为人实诚,工作也是勤勤恳恳踏踏实实,在指挥部那几年大伙都是有目共睹的,做了大量的工作。齐局长话音未落,邱达同就晃着手里的酒杯说,局长您还不知道,东方可是我们蔚蓝的一根顶梁柱子啊!我一听这话就莫名地紧张起来,赶紧用眼睛余光偷偷冲他使眼色,叫他别胡乱说话。哪知殷红这时也插话进来,她说局长挑选的精兵良将怎么会有错,我们这里要是没有白助理,真不知该怎么办好呢!听她这么用劲地当着领导面夸我,别人肯定会觉得我们关系好得不得了。我面情上更是有点挂不住了,急忙摆摆手说这都是领导教导有方嘛,我这人天生笨,也就是边学边干,领导交代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办好呢。邱达同说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呀,你能不能干咱们大伙心里都有一本账嘛!我知道邱达同是有意替我打圆场,也就一笑而过,心里却非常反感,觉得殷红这女人真是两面三刀得炉火纯青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人在说人话,鬼在说鬼话,人鬼都在说胡话,一点儿也不害臊脸红,不知她背地里怎么戏谑挤对我呢。不过,我的心情一点儿也不受她影响,虽然我不知道齐局长刚才说那番话的真实用意,可他毕竟是当着众人面肯定了我的为人和处事,这一点至关重要。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觉得自己像是被平反昭雪了,自从到蔚蓝工作以来,心情似乎从未这样晴朗过。

宴会进行到一多半时,我忽然留意到齐局长正往卫生间方向去,他身边并没有秘书之类的人员跟随。我的心就猛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要豁出去做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我趁场面上乱哄哄的便溜了出去。齐局长刚好走到卫生间门口,我急忙撵上去从后面轻轻搀住他。我说齐伯伯这里人杂卫生条件也不太好,要不我还是陪您到楼上去稍微休息休息。齐开河停住脚步,转身不无奇怪地看了看我,像是不太同意似的,但见我的手还是搀着他,就勉强地点了一下头,说那也行。首战告捷,我就陪同局长从餐厅的一条过道出去,直接进电梯上五楼,幸好这阵子大伙都在餐厅用餐,大厅里除了几名服务生和保安之外,再没有碰到什么熟人。刚出电梯间,服务台的两个女孩大概远远就看见我搀着局长,她们急忙小跑着过来,一个问白助理您有事吗,另一个是楼层领班,很机灵很有眼色的样子,小声问我是不是要开套房。我冲她点头,并嘱咐她快去沏一杯上好的碧螺春。等进房间后,我示意她可以走了,又叫她将“请勿打扰”提示牌挂出去。

我把茶水递上去,又到床头鞋柜那边取来一次性拖鞋,我甚至打算帮他把脚上的皮鞋换掉,他摆摆手说不用,又说自己还能动弹。他当着我面换完拖鞋,我又把他的皮鞋并拢拎到门口墙角放好。他喝了几口茶,身体便很疲惫地靠在沙发上了。我听他说哎呀,人还是老了,这该死的肩膀呀,坐一阵子就酸疼酸疼的!说着,就闭起眼睛将脖子和头逆时针方向缓缓转动起来,一圈又一圈,嘴里不时地滋滋着,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悄然走到他沙发后面,将双手轻轻搭在他肩胛骨那里,我说齐伯伯我给您揉一揉吧。他不置可否,但我还是很认真地帮他揉起来,渐渐地我感觉到他的上半身放松了,毫无支撑地陷在沙发里,很受用的样子。

你老父亲这一去也快五个年头了,前些日子,就是清明前后,我还梦见过他,他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还是你,让我把你管严些。齐开河竟主动开始跟我闲聊起来。听他这么说我心头一热,说明他多少还是怀念我父亲的,只要这种感情还在,很多事情就可以顺理成章。我说父亲在天有灵,他一定知道这几年您对我们母子的事情很上心的。齐开河长叹一声道,说来惭愧,我在这个位子上眼看要退了,还没给你办成啥事,这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有时候还得言不由衷啊!我一面给他小心地捶着背,心里一面在琢磨他这话的含义。我说怪我不争气,这两年也没啥大长进。他把身体往起立了立,说前些年我提起来的干部多,局里很多人意见大,我这也是有意回避。我说这个我能理解。他说东方你放心,你父亲跟我不是一般的关系,早晚我会有所考虑的,你还年轻,只管放开手脚一心干工作。我点头说好,都听您的。其实我心里最想说的话却是,我真的不想在蔚蓝干下去,可听他这么一讲,话又说不出来了。

齐开河突然话锋一转,说上次检察院来人的事我听老严汇报了,你记住今后凡是牵扯到指挥部的事一定要三思!说着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多少有些老谋深算的味道,又似乎要告诉我他对我上次的表现还是满意的。他说不捶了不捶了,东方你也过来坐着,我们爷俩再闲扯两句。我去取来暖瓶给他添满茶,然后才在他对面坐下来。这时我感觉到齐开河完全松弛下来,没有一点领导的样子,就像是我的一个远房叔伯,慈祥随和而又无拘无束。我刚才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这阵子不知怎的,一点儿也不想说出来,又好像只愿意当一名忠实的听众。齐开河继续说,老海在指挥部捅出那么大的娄子,让人很痛心呀。他很早就在我手下干,能吃苦耐劳也有魄力,为人还是厚道的,是我把他从外面调进米川的,后来又建议安排他到指挥部工作,可这人咋说变就变了?这些天我总在想,在老海这件事上,我确实用人失察啊!说着,他又叹了口气,眼睛看着我。人这一辈子呀,关键也就那么几步,一步走错就全盘都毁了,钱财再多职位再高,终归到底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苦非得把自己弄到山穷水尽不人不鬼的地步呢?东方你要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良心,要懂得惜福啊,人一旦生在福中不知福,那就危险了。我赶紧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下了。

然后,齐开河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些机场里的事,无非是米川即将开通的几条新航线,还有安排过夜机组在蔚蓝食宿等问题。我乘机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我说蔚蓝刚开业,得磨合一段时间,比如客房服务、餐饮质量有待提高,尤其是那些机组人员,他们都比较金贵,吃住讲究,这就要求我们不能出半点差错。齐局长思考了一会儿,说东方你要多想办法多出点子才行。听他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我只好把眼下的状况和盘托出,我说倒不是我没有信心和能力,只是蔚蓝现在人心不太齐,办起事来难免会推委扯皮。齐开河当然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他想了想说,依照我原先的想法,这蔚蓝的员工包括管理者一律都从社会上聘用,搞人员合同制,能者上庸者下,可局里需要安置的人实在很多,要内部消化,不得不搞平衡啊。这个殷红倒像个女强人,可毕竟是个女同志嘛,让你给她当助手也是基于这种考虑。我们正聊到这里,杨主任突然来敲门了,说是电视台的记者要采访一下齐局长。我听齐开河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大概也不喜欢这阵子被人打搅。我只好悄声出门暂时回避了。

下一页

 

长春市人民大街6255号 电话:(0431)85691416 邮编:130021

Copyright ©2000-2008 WriterMagazine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