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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低空滑翔

我给郑粤闽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有联系上他,接下来因为要忙蔚蓝开业庆典的一大摊子事,就把郑粤闽暂时撂在脑后了。等我接到郑粤闽的电话,才知道他刚从国外谈生意回到广州。我在电话里毫不客气地说,你小子做事太离谱了,天下的女人又不是都死光了,为啥偏要跟齐双搞在一起?郑粤闽一连声给我道歉,说感情的事很奇怪,说他其实这些年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识过,始终没有合适的女朋友,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最终会看中齐双。我说你少装洋蒜,你只顾在那边风流快活,全然不管老同学的处境有多险恶!后来我又把局长夫人叫我去家里的事原原本本跟他讲了一遍,我说这事一点儿门都没有,你千万别让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给弄晕了,连老同学的脸面也跟着一起丢掉!电话里的郑粤闽沉默了片刻,后来他说东方我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理解。我态度坚决地给他撂下最后忠告:现在不是能不能理解的问题,这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何必要往南墙上撞!要说起来人家齐开河对你我都不薄,干吗非要拿刀子往人家心窝子上捅?反正你要好自为知!否则,就当我没你这个同学!

郑粤闽后来给我接连打来几个长途,一聊就是一半个钟头,我基本上也弄清楚了他俩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以这么说,自从我带郑粤闽走进齐局长家门的那天起,齐双到国外留学的花消费用很大程度上都是由郑粤闽出的。当然,这些钱一开始并没有直接塞到齐双手里,但意义是相同的,每次郑粤闽要给齐局长意思意思,总是打着“一点学费不成敬意”这只幌子,齐局长也就半推半就了。不过话说回来,这点小钱同郑粤闽从我们米川机场赚回去的大钱相比,实在是九牛之一毛。但是,这种事情发生得还是比较突然,似乎有点戏剧性意味,说白了就是行贿者最终爱上了受贿者的女儿。最直接的原因是,有一年寒假结束,齐双要从广州白云机场出境,正好赶上大雾天气,机场航班一再延误,后来航班到底因天气原因取消了,她被滞留在广州,后来在机场安排的酒店里,又不小心丢失了背包和签证。齐双在家本来就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惯了,遇上这种倒霉事可想而知,她只有哭哭啼啼给自己的父亲打电话。齐局长当时正好在管理局开会,后来不知怎么老头子就想到了郑粤闽,局长给郑粤闽拨通了电话,让他务必帮齐双想想办法。这件事郑粤闽办得非常漂亮,他以护花使者的身份及时出现,可以说雪中送炭有情有义。齐双在广州滞留那两天,郑粤闽放下手头的一切事情,全身心帮齐双补办签证,还陪她吃喝玩乐,喝早茶,逛粤秀公园,到北京路的新大新公司和高地街疯狂购物,女孩子嘛,总是容易被一些小恩小惠感动的。后来的两年,齐双几乎每次出国回国,都由郑粤闽在广州方面迎来送往款待一番。我同学郑粤闽确实在齐双身上花了很多钱,用生意人的话讲,投入了就要有回报,而且是加倍的。郑粤闽在电话里用他的广州腔厚颜无耻地说,后来我们俩就辣(那)个了。看来生米已煮成熟饭,事情很难办了。局长夫人要我立刻帮她订两张飞机票,非要我陪她南下去趟广州。我问她齐局长知不知道。她说等那老东西知道黄花菜都凉了!

事先真的没有想过,这次跟局长夫人乘夜航飞机从米川飞往广州的途中,我们的飞机竟出了故障,到广州白云机场时差一点儿就没有落下来,可谓九死一生。尽管当时我一直想让自己表现得沉着和镇定一些,毕竟我身边还坐着局长夫人,但我当时确实被恐惧死死撅住,耳鸣,头晕,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淌,手脚抖得无可名状。后来我就想,这样可怕的事情但愿这辈子再也不要遇见第二次了。当时情况确实极其恐怖和惊险,我们的飞机在接近广州领空时突然遭到空中雷击,整个机身像撞到山石上一样剧烈颠簸起来。后来得知,是机翼上的起落架传感器,被一圈巨大的雷电一下子就给击碎了。飞机到达白云机场上空后,起落架根本无法打开并放置下来,发动机好像在空中软弱无力奄奄一息了。我们的飞机在空中盘旋了至少有四十五分钟,驾驶员试图用这种办法耗尽剩余的燃油,他们先后五次做超低空通场接近动作。当盘旋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飞机开始连续减速,人在座位上能感觉到制动系统在座位下面不停用力。这种时候飞机开始采取机头朝下迅速地向地面下降高度,右侧机翼呈45度角向地面倾斜,同时关闭所有的发动机,使下降速度急剧增大。飞机依靠一种惯性和发动机关闭后最大的有效速度实施滑行,机身轰鸣着擦过跑道边沿的一长条绿色草坪俯冲而下。主轮着陆后飞机发生剧烈颠簸,而且,比正常降落时要滑跑出至少两三倍的距离。最终,飞机像暴跳如雷的狮子终于归复平静,它安然无恙地落在草坪上了。这就是我所亲历的一次惊心动魄的紧急着陆。

当时,飞机里的乘客都紧张得要命,哭泣声和抱怨声此起彼伏,尽管机组的乘务人员一再请求大家冷静、不要慌张,可谁能真正临危不惧呢?我看那几名空姐脸色都惨白惨白的,说话时直发颤音,她们都快哭了,站在走廊里浑身筛糠,腿肚子都在哆嗦呢。想想当时那种情形真是欲哭无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一切仿佛都是冥冥中安排好的。我想到了几年前罹难的父亲,他当时是奉齐开河之命出差公干,结果不幸命丧九泉;而今我又被齐开河的老婆硬拉上了飞机,灾难即将发生,性命悬于一线。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真的命该如此吗?难道我们老白家上辈子欠了齐家的账,我父亲偿还一次还不够,现在还要搭上我垫背不成!这样想时,顿觉愤懑难平,老天爷真的太不公了!我白东方妄活半世呀,到头来连个儿子也没生下就要一命呜呼了!父亲大人,您若在天有灵,就保佑保佑儿子平安生还吧!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真的显灵了,但我们的飞机最终还是安全落地了。那一瞬间,一百多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短暂的沉默之后,大伙忽然都抑制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在场的人无不感激机长和驾驶员的大恩大德,是他们的英明决断和冷静操作,才使岌岌可危的庞然大物得以紧急迫降。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感觉真的非同寻常,人人似乎都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简直是又惊又喜又忧又叹,天上人间,死而复生,恍若隔世。

我的心还没完全咽进嗓子眼里,猛然回头发现我身边的局长夫人从座位上瘫软下来,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虚汗淋漓,呼吸局促,整个人抽搐着蜷缩到小桌板下面去了。我顾不得多想,赶紧起身去搀扶她,一面阿姨阿姨地喊着。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休克了。后来到机场急救中心才知道,老太太是心肌梗塞犯了。好险啊,幸好机场方面抢救处理得及时得当,要不我回去该怎么向齐局长交代呀!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等待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给郑粤闽打电话,他听说我在白云机场立即就驱车赶了过来,当然,齐双也跟他一起来了。这种时候,齐双哭得像个泪人似的,郑粤闽以一个准丈夫的身份紧紧揽着她,不停嘴地解劝宽慰让她不要着急难过。好在很快就从抢救室里得到确切消息,局长夫人已脱离危险,转危为安了。

局长夫人出院以后就被齐双他们接走了。此前郑粤闽已在广州粤秀区买了一套小别墅,这个位置距离白云机场很近(便于他随时出行),离我跟郑粤闽过去读书的民航广州职业技术学院也就几站地。齐双从国外回来就打算留在广州了,再加上他们俩的关系又那样了,郑粤闽索性就给她买了这栋房子,房屋产权都归属齐双名下。平白遭遇了一次险情,仍旧心有余悸,我哪还有心情看风景和故地重游,只在广州逗留了两天,就匆匆忙忙要赶回去。一来我着急回去上班,殷红已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二来,我得回去把事情经过跟齐局长说清楚,纸里根本包不住火,况且我们乘坐的飞机又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全民航都该家喻户晓了,局里肯定开锅了。临走前的晚上,郑粤闽一再劝我说干脆把破工作辞了,来广州和他一起干吧,无拘无束多自由,他保证我能发大财。说心里话,看到郑粤闽又开私车又住别墅,心里真的有点痒痒了,可人和人不一样,郑粤闽的生活毕竟不是我想要的,我知道自己半斤八两,我有人家那种经商的头脑吗?更何况要让我一下子就丢掉民航这铁饭碗,谈何容易,我哪有郑粤闽那种魄力?还有,我母亲又该怎么办?现实就是这样,有时无奈得叫人真想当哑巴。

我单独跟齐双谈过一次话。这是多年以来我第一次跟齐双接触,直觉告诉我她的性格现代而又现实,有一些叛逆,还有点玩世不恭,传统的东西在她这里全都见鬼去了,毕竟是留过几天洋的女人,思想新潮前卫,在她这里除了执拗之外,再看不到齐开河的半点儿影子。我苦口婆心说了老半天,齐双只淡淡地说谢谢你能陪我妈来。我就知道是对牛弹琴了。郑粤闽开着他的银灰色标志轿车送我去机场,在路上我跟他简单讲了讲指挥部的事,他说你放心好了,我的事不会把老头子牵扯进去的,我当初做得滴水不漏。看他这么有信心,我也像吃了定心丸似的。我过安检口以后,郑粤闽忽然又跑过来,看样子买了一堆特产礼品什么的用塑料兜子提着,他大概跟安检口的人熟,径自进来把东西递给我。我跟他客气了一番,推辞不过只好笑纳了。郑粤闽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他说东方这次实在让你受惊了,又说他会把事情搞定的,让我尽管放心好了,回去在老头子面前替他多多美言。登机后安放行李时,我突然发现郑粤闽给我送的东西里有一只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用打开看我就知道它是什么了。我的心稍稍跳了一会儿,随后就平静下来。我把那只厚实的信封塞进自己的旅行包里,然后心安理得地在座位上坐下来。

此刻,飞机已经开始徐徐滑行了,两名脸蛋漂亮的空姐正袅娜地站在过道里,用她们的纤纤玉手机械地比画着氧气面具的使用方法。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向前滑跑,机身短时颠颤起来,我下意识地感到不安,这种焦虑以前从来不曾有过,心猛地被抽紧并从胸口直扑腾到嗓子眼里,像是我一张嘴它随时都会飞出去似的。飞机升空失重的一刹那,我觉得自己的内里失声尖叫起来,我拼命让自己屏住气息,与此同时,却感觉到一股灼热倏地由身体的某个部位阴险地奔窜出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想,我大概小便失禁了,真该死!

从广州回来很长时间,我都无法集中精力工作,人像是丢了魂似的,连邱达同都看出来了,他几次不无关心地问我,东方你最近咋老发呆,是不是有啥心事?我半开玩笑说我是惊弓之鸟,胆子吓破了。邱达同却嘿嘿笑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让我更加茫然了,人没死不假,可我看不出自己会有什么好福气。原来以为齐开河肯定会把我骂个狗血淋头的,没想到这次他格外通情达理。那天我去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广州之行跟他如实汇报了,当然自始至终我没少检讨自己,把一切过错都承揽下来。我说都怪我不好,给您惹了这么大祸。齐开河听完只说了一句话,齐双的事也不能怪你,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然后他说你辛苦了,就打发我回去休息。

但是很快,有关我跟齐局长夫人广州之行的种种谣言,就在米川局里大肆传播风靡开来。单单我听到耳朵里的至少就有三个版本:一种说法是,齐局长一家和我都被检察院盯上了,我之所以陪局长夫人连夜飞往广州,是想携赃款出国洗钱,结果不幸遭遇飞机事故,局长夫人命在旦夕,我一个人跑回来是通风报信的(其依据是我回来后的确单独见过齐局长);第二种则把我跟齐局长的关系作为重点,来加以发挥想象力的,他们说我是齐开河给自己的宝贝女儿齐双选好的金龟婿(大概是我已离了婚的缘故),要不齐开河这些年怎么会对我格外关照呢,齐局长和海处长狼狈为奸侵吞建设资金,专门叫我在指挥部当眼线(因为我在指挥部工作过几年);第三种说法简直荒唐之极,竟然说我原本就是齐开河的种,还说我长得本来就很像他,连性格都有点儿像,这直接关涉到我母亲的人格和尊严,我觉得长着这种狗嘴的家伙简直禽兽不如,他们统统该下地狱!

凑凑合合总算把即将跟旭日航空公司签订的合同样本挤出来了,在交给殷红的时候,我顺便提出来自己想休一阵公休假。殷红又拿官腔搪塞我说最近肯定不行,得等旭日航空公司的事定下来再考虑。我只好硬着头皮在流言飞语的狂轰滥炸中熬时间。我得知局长夫人从广州回来的消息,当晚就去家中看望她。听她的口气好像已经跟宝贝女儿妥协了,再不像以前提到这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局长夫人总共在广州待了半个来月,我可以想象这段时间郑粤闽肯定使尽浑身解数大献殷勤。他这种生意场上的人本来就善于攻关的,加上又有齐双在母亲面前撒娇卖乖,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局长夫人也不是铜墙铁壁刀枪不入。女儿大了总归是要嫁走的,这是事实。再说,齐双跟了郑粤闽也不算太吃亏呀,局长坐的小车也好,住的别墅也罢,终归都是公家的东西,人家郑粤闽那可是私车私宅。好事多磨,我还真得佩服郑粤闽这小子。这样想着,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跟齐开河的关系又近了一步,怎么说我也算替局长家成全了一件好事,千里姻缘一线牵,他们该对我这月下老心存感念吧。

又过了一阵子,局里人劳处派下来工作组,正式进行干部考核,还找个别同志谈话。蔡处长没来,估计是因为涉及到殷红的事,他肯定要回避一下的。

邱达同私下里对我说,殷红这婊子要提上来,对你我都没啥好处。我明白他的意思,我说考核都只是走个形式,关键还在上面呢。邱达同乘机提醒我说,东方你可要活动呢,不活动连门也没有。我故意说要论资历和年龄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邱达同苦笑两声说我是过来人,又马失过前蹄,政治生命早就结束了!唉,你老哥我呀现在只图个实惠和逍遥自在,别的我都不想了。随后,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这事你得抓紧啊,我觉得齐局长应该没啥问题,可书记那边就难说了!听他这么说,我心里好一阵感激,其实这道门槛儿我不是不知道,上次杨主任来蔚蓝就曾提过,邱达同能跟我说这话,说明他确实是真心实意为我好的。我说不管怎样你这个老哥我交定了。邱达同想了想说,有句话我问了你千万别在意,你最近跟团委那个郝干事还有来往么?我的脸腾地就热了起来,好像自己的隐私全被他发现了,有种赤裸裸的感觉。我支吾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邱达同接着很神秘地说,我这可都是听局里人瞎说的,欧阳书记好像对你跟郝椿的事很那个……你明白儿我的意思吧!听他说得云遮雾罩的,再一揣摩他的表情,我渐渐明白点儿了,以前竟一直蒙在鼓里呢,我真是愚蠢到家了,怎么就没有朝这方面想一下呢?这就难怪郝椿会对我来那种180度的大转弯了,却原来事出有因,我忽然就有种被醍醐灌顶般的大彻大悟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个道理谁都懂。我发觉局里人和人之间仿佛真的存在着一张巨大无边的网,它是大家共同精心编织成的,每个人都是一只或大或小或强或弱的蜘蛛。有人高居中心位置锦衣玉食无忧无虑,有人还在外围拼命挣扎,试图往中心地带爬行。因为大家都要在这张网上觅食温饱,彼此间便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牵绊,在这网上来回奔波苦苦寻觅,稍有不慎之举,就会波及四周惹祸缠身的。一旦意识到这些问题,我才清楚自己的处境到底有多糟了,之前我一直稀里糊涂不识时务。

考核刚刚结束,小薛就说想请我出去坐一坐,顺便跟我好好聊聊。我婉言谢绝了,我说咱俩谁跟谁呀,干吗那么客气,日子还长着呢。小薛又坚持了一番,见我实在不愿意去,也就不再卖什么关子了。小薛说东方咱们可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这次考核我替你说了不少的好话。我连忙向他道谢。小薛问我知不知道局里最近都在风传齐局长的事。听他这么问我多少有点紧张,却故意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齐局长能有什么事?小薛想了想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总局和管理局都下来人了,正在搞调查……弄不好齐局长可能要受到些牵连。我实在不想听他说这些话,就说这事自己知道一些,还不都是指挥部的那些破事?我甚至说我可以拿自己的人格担保,齐局长绝对是清白的。小薛见我这样说,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要说咱们齐局长还是很廉洁的么。听他的口气,一点儿也不像是肯定的意思,倒好像在试探我呢。后来小薛又说殷大姐这人其实挺够意思的,她经常在我们跟前夸你呢,说你年轻有才气也能干。我挑了挑眉毛回敬了他一句,是吗?小薛说我骗你干啥。我话里藏话地说殷大姐和蔡处长对我确实都挺照顾的,我能来蔚蓝还多亏了人家帮忙呢。小薛说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我和你都要站在殷大姐这边才对。我立刻明白了小薛的最终目的,他是不折不扣的说客啊。我说那还用说,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过后,我把这些话断章取义地翻给了邱达同,他当即就跳着蹦子破口大骂起来。邱达同说这不是明摆着要孤立我吗,老子早就说过殷红这婊子不是个好东西,还有小薛这狗娘养的,整天就知道跟在那老女人屁股后面扇阴风点鬼火的,看我哪天不拾掇他一顿!我说你这又何苦呢,估计小薛也是迫不得已的。邱达同像是要痛下决心似的,最后他说看来我得有所作为了,要不真叫殷红把我攥在手心里,这下半辈子就没活路了。我给他递了根烟,又打趣说没那么严重,还没到世界末日呢。邱达同突然不说话了,坐在沙发上发狠劲儿地吸烟,大口大口的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邱达同的脸色阴沉沉的,确实很难看。

几天后,旭日航空公司过夜机组的事终于敲定下来,双方愉快地签了协议,我们提供住宿、饮食服务,当然还有日常的车辆接送等后勤保障。殷红心情好得不得了,过夜机组一年下来各项费用近百万元,算给局里三产事业做了很大贡献。客房服务问题不大,无非是挑选最好的房间留给机组人员使用,服务生也配备了客房部业务技能拔尖的。但餐饮方面就比较让人头疼,俗语说众口难调,机组这些人天南地北飞来飞去,什么好吃的东西没见过没尝过,服务起来困难较大。头几个礼拜还能凑合,接下来意见就纷纷来了,先是几名空姐提出来饭菜品种单一,豆腐三碗三碗豆腐,而且味道也差,她们实在没胃口吃了;接着机长认为营养搭配不均衡,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机组人员的身体健康,从而直接影响到飞行安全。在民航系统混谁不清楚,飞行安全是首当其冲的,是重中之重,局里一切大小的人和事都得围绕着航空安全这个永恒主题。人家机长上纲上线地把问题摆出来了,我们就得草木皆兵严阵以待,要着手整改服务态度,要努力提高饭菜质量,要学会微笑和骂不还口。总之,在天上飞的时候是人家伺候乘客,落到地上呢我们就得装孙子乖乖伺候人家。这没什么好讲的,客人永远是上帝,真的不能出半点纰漏,否则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蔚蓝发生食物中毒事件,几乎一夜间便家喻户晓了。旭日航空公司在我们这里过夜的机组一共是8人,其中包括正、副驾驶,机长和5名空乘。他们是头天傍晚航班飞行结束后,由蔚蓝专车从米川机场接下来的。餐厅按食谱给机组人员安排了米饭炒菜,八凉、八热,外加一道粟米羹汤,主食是面点和米饭。我大概是夜里两三点钟突然接到电话的,等我睡眼惺忪地赶到单位,殷红和邱达同早齐聚机组重病号房间,局医务室的两名大夫正忙着做例行检查。殷红则站在病人床前一个劲儿问寒问暖,赔礼道歉,表情严肃。我还从来没见过殷红的脸色如此难看,青灰青灰的,出门前肯定是没来得及化妆,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不化妆简直不能多看一眼。邱达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全面负责蔚蓝日常保安工作,又没有发生偷盗或凶杀案件,当然不会太紧张的。看来情况不妙,医生怀疑是食物中毒,病人已经严重脱水,身体非常虚弱,必须赶紧往市急救中心送,一刻也不敢耽误。蔚蓝车辆不够,夜里外面又没有出租车可叫,只好给局里车队打电话调车。邱达同把他手下的保安全部调动起来,抬的抬,背的背,总算把机组这些哼哼唧唧的病人全塞进车里面了。然后我和殷红陪护着病人上医院,邱达同留下来值班。

第二天一早,齐局长、欧阳书记和局办、工会等单位的主任处长们全都赶到医院里探望和慰问病人,一个个表情沉重痛心疾首的样子。殷红平时说话张扬惯了,一开口总是又热情又奔放,今天人也蔫了,在局领导面前唯唯诺诺的,好像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情况后,就像个木头人似的缩在领导后面去了。这时化验结果已经出来,果然是严重的食物中毒。问题就出现在昨天晚饭中的一道凉菜上,我们这里叫燕麦糅糅的东西,像深褐色的粉条似的,煮熟后,再用凉开水过一遍,然后像拌凉面一样,在里面加辣椒油、蒜泥、姜末、醋、盐等佐料,口感绵软滑润、酸辣可口,是女士们最喜欢的那类凉菜。所以,机组里的三位男士吃得相对较少,他们腹泻、呕吐的症状也较轻一些,而那几位漂亮的空姐中至少有三人整夜里上吐下泄不止,病得一塌糊涂。据医院进一步化验分析,燕麦糅糅这种食品夏天最容易变质腐烂,从而产生一种对人体极其有害的毒素,使肠道迅速感染发生病变,情况严重会直接导致病人脱水休克,甚至威胁到生命。

局领导们还没有离开病房,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几名端着照相机、扛着摄像器的记者模样的人就鱼贯而入,想挡住他们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局办杨主任一见这种情况,赶快迎了上去。他说,记者同志好,我们的病人现在需要治疗和休息,有什么话请到外面跟我说吧。我和两名护士也跟着凑了上去,跟杨主任一起把记者们往外面劝阻。记者们根本不听这一套,一个个眼睛放光似的探头探脑,手里的照相机冲着我们和后面的病床盲目地啪啪乱闪。还是女护士比较厉害一些,她们瞪着眼睛冲记者们嚷起来,快出去快出去,病人需要安静,亏你们还是记者呢,连这最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好容易把这些人糊弄出去,杨主任正式接受他们的采访,殷红才护送着局长他们乘机从人群中匆匆离去。我发现杨主任很有一套,对付这些记者胸有成竹有条不紊,他只是浮皮潦草地介绍了一下情况,当记者问及中毒的原因时,杨主任一律摇头说对不起我无可奉告。杨主任摇头晃脑的样子忽然让我想起几年前的一幕,当时局里发生了空难,遇难家属来围攻局办公楼,那时的小杨秘书可不像现在这样有条不紊,一副慌乱而又滑稽的样子,时过境迁,如今他确实历练得可谓刀枪不入了。就在这天中午,杨主任亲自出面,我和殷红作陪,在国际大酒店摆了一桌丰盛的宴席,招待了那些无孔不入的记者朋友一顿,事情总算没有当天见报或上电视新闻。但局里却传得沸沸扬扬的,有人甚至打电话问我,说是不是有一名空姐已经死了。让人哭笑不得。

机组集体食物中毒,直接影响了接下来的正常飞行。旭日航空公司不得不重新派来一个机组替班,但考虑到安全问题,他们提出机组人员可以在蔚蓝留宿,但暂时不在我们这里用餐,吃饭临时安排到市里档次高的一家酒店里。局里只好委曲求全,一方面积极治疗,好让病人早日康复出院;另一方面还得抓紧研究具体的赔偿办法和标准。紧接着,市工商局、食品卫生局、卫生防疫站以及公安局特行管理处等诸多监管部门,都跟商量好了似的,蜂拥而至,我们这边免不了又要一一应酬,逐个摆平,总之都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亏本买卖。那些天蔚蓝表情最痛苦的人就数殷红了,邱达同跟没事人似的,倒是在工作上早出晚归很兢兢业业的样子。我心里一直有点痒痒,真想问邱达同点什么,可想来想去还是忍住了。不管怎么说,现在的状况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呀。我们俩见了面还跟平常一样,打哈哈开玩笑,心照不宣的,他不说我也不便于问,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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