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超低空滑翔

很快,局里专门开了一次全体职工大会,会上通报了前一阵我们蔚蓝发生食物中毒事件的前后经过,并宣布处理决定:撤消餐饮部经理职务,辞退一名大厨和两名凉菜师,责令餐厅进行全面整改,坚决杜绝类似事件发生。殷红是责任领导,被扣了两个月奖金自然不在话下。此外,又从局里政治处给蔚蓝调派来一位副总经理兼党支部书记,美其名曰,要加强蔚蓝的思想政治工作,好像我们这里之所以出事,都是因为放松了政治思想工作而导致的。殷红和我的任命文件却迟迟未果。

蔚蓝新来的贾总是个老党员,党龄跟我的年龄不相上下,说出的话都像是在背官样文章,什么力争啦确保啦加强啦杜绝啦,总挂在嘴巴上,反反复复就那几句,听他开会讲话,不想打瞌睡都不行。邱达同倒好像很支持贾总的工作,他本人也是老党员了,蔚蓝除过贾总就数邱达同党龄高了。很快,邱达同就投其所好跟贾总抱成一团,蔚蓝支部正式成立,邱达同被委以支部副书记的重任。因为殷红不是党员,我呢入党又没几年,这事就顺理成章了。贾总倒是和颜悦色地跟我谈过,他说本来要我担任支部副书记,惟恐下面有人不服,只好委屈我先做支部委员了。这事我没有半点儿意见。考虑到蔚蓝服务员都是些年轻人,贾总又要求我尽快将团支部建立起来,这样才能把年轻人最大限度凝聚起来,发挥共青团员的模范带头作用。因为这事责成我来办理,我只好跟殷红交换了意见。我知道她本来就气不顺,她对我不屑地笑笑,说就知道没什么正经事,咱们这里是经营性单位,又不是机关,搞什么团不团的,摆那些花架子给谁看,做好服务才是首位!见她一副不愿意配合的样子,我更没有什么积极性了。贾总再问起有关团支部成立的事时,我只好搪塞说这些临时工多半是中学毕业,思想觉悟不高,没什么积极性。贾总却说正因为是一盘散沙才要凝聚起来。然后又给我讲了一通团的工作的重要性和当前的紧迫性,我简直快听晕了,心想这只老狐狸分明是要让我去碰殷红那颗钉子,可我又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没想到自己会落入这种可笑的状况,工作关系不顺左右为难,要做的事情又虚头巴脑毫无意义,真想甩手撂挑子不干了。我把自己的苦恼跟邱达同说了,他说党务工作本来就是务虚的,贾总来了总得抓点什么,你又何必太认真呢,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实在不行来他个矛盾上交,全都推到她殷红头上去。这话我倒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想跟殷红把关系搞得太僵了,大家低头不见还得抬头见。

贾总来蔚蓝以后,首先实行值班经理制,即贾总、殷红、邱达同和我四个人开始轮流值夜班。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情,无非是挨个楼层走马观花地巡视一番,但贾总的要求是值班领导晚上一律不准回家,吃住都在单位,要全力以赴为过夜机组保驾护航。殷红对值班的事并不赞成,我们仨都是男的,她一个女人家晚上留宿宾馆多有不便,可因为机组发生了食物中毒的恶性事件,她也就敢怒不敢言了。在我看来,贾总到来以后出台的一些条条框框,殷红多半是不赞成或颇有微词的。她的症结其实大伙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蔚蓝从一开始都是由她一人牵头工作的,现在她的一纸任命非但没等下来,上面反倒给她弄来一个“中央特派员”,从党务工作的角度和性质来看,人家贾总显然要凌驾于她之上的,怎能叫她不恼火呢。不过,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咱们米川局不也是上面派来欧阳书记盯着齐局长的吗,从上到下没有哪个一把手能真正自由起来。全都像足球场上的前锋,只要比赛一开始,那些打前锋的总是让人家盯得死死的,你自身的能量越大,越想冲锋陷阵统领全局,脚底下限制你的羁绊就越会接踵而来。这就是游戏规则,别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把球一次又一次顺顺当当踢进门里,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要过年了。这是个好机会,我想去齐局长家走动走动,把蔚蓝的情况跟局长说一说,顺便再提一提自己的问题。白天往家里打了几次电话,局长家都没有人接。后来晚上我估计人家吃完饭的时候,就悄悄拎着白天买好的礼品去齐局长家。局长家后门那里有一排齐膝高的榆树绿篱,冬天虽然光秃秃的,我还是先把东西搁在篱笆底下,这样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了。然后再装模作样去敲门,敲了老半天门,是局长夫人的老保姆开的门,她只把坚固的防盗门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露出一只阴郁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又看。我赶忙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这个面无表情的老女人只冲我抛下一句“他们不在家”,就迅速而且决绝地把大门关上了,仿佛怕我打劫似的。

吃了闭门羹,觉得脸上烧乎乎的。原本就是给领导送礼来的,心里多少有点儿发慌。我正准备拿起地上的东西逃之夭夭,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过道传来汽车轮碾轧路面时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开关时沉闷的砰砰响,接着隐约听见什么人在十分恭敬地说话:书记那您进去好好休息吧,没啥事我先走了。然后是稍带咳嗽的低沉的答应声,然后又是汽车碾轧路面渐渐远去的声响。

那时,我正手里拎着两只大大的礼品包躲在黑暗中,感觉自己确实像个小偷。我的脑子在汽车声音即将消失的一刹那,像是猛然清醒过来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这样对自己说。然后,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大步流星朝局长家后面那幢小别墅走过去。那里是欧阳书记的住处。往年春节,欧阳书记基本都是回老家过年,因此他在局里的这套住所总是门前冷落鸦雀无声的。今年不知什么缘故,欧阳书记竟然还在。

我斗胆上前去敲门的时候,估计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脱掉脚上的皮鞋而换上拖鞋呢。我有些战战兢兢,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黑灯瞎火地敲响了欧阳书记家的门。我的脑子忽然有点儿乱,觉得自己好像很不地道,竟然手里拎着本该送给齐局长家的东西却偏偏来敲书记家的门,耳边似乎有个奇怪的声音在不停地提醒着我:白东方呀白东方,你怎么能这样为人处事呢,你连最起码的做人原则和真诚都丧失殆尽了——你这样做等于投降等于背叛啊!日后你还有啥脸面去见齐局长啊!这样想时,我的脸皮顿时火烧火燎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在这样异常严寒的冬夜里,自己的行为举止竟然变得如此的荒唐而又不可思议。

可与此同时,我又似乎觉得,这个手里拎着礼品的家伙根本就不是我,不是白东方,我不知道他是谁,就像另一个陌生的鬼魂在这年夜里悄然附在我的躯体上了。它几乎完全左右了我的思想和意志,利令智昏,头脑发热,我彻底成为了利欲的傀儡,为了前途和命运,为了可有可无的职位,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事情了。我在恍惚中听见从门内传来的和蔼的问话声,然后那扇坚实而又非同寻常的门就轻轻朝我打开了,里面亮堂的灯光立刻扑到我的脸上,我看不到自己是什么表情,眼睛眯缝得像正午的猫——也许我就是一只猫,跟狗的忠诚相比,猫始终是奸谗的,它会随时背叛自己的主人的。我发现对方倒是有几分诧异的样子,同时可以说是有点儿老谋深算的目光,从我的脸上一直滑到我手里拎着的那两只礼品袋上。原来是东方呀,稀客稀客!那个附在我身上的鬼魂立刻又从刚才的恍惚迷离中跳将出来,它像所有投机分子那样无师自通,它让我一连声鞠躬点头哈腰,嘴里说书记过年好过年好。我尽量压低声音稳住情绪,可嗓子却像关不住的水龙头似的乱冒,浑身也有些谄媚地哆嗦起来。这哆嗦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贱,仿佛跟那些出卖色相和身体的女人是一丘之貉了。

现在,我又一次重温了那个颠扑不破的老理:礼多人不怪。对于我的深夜造访,欧阳书记表现出一个领导特有的威严与和善。我从他的谈话中获悉,今年过年他是特意留下来值班的,因为齐局长又跟夫人一同外出了,局领导一时有点儿拉不开栓。我这才如梦方醒,难怪刚才去齐局长家碰了壁。可又深感庆幸,往年我总给齐局长拜年,可一次也没有登过书记家的门,今年正好歪打正着,也许这就是天意吧。我这样想时,内心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甚至忽然间意识到,这些年我之所以没有大的长进,肯定跟我一直迟迟没有拜访书记有很大的关系。而我也一直把自己当成是齐局长的人了,这些年根本就忽略了书记的存在。我不由地又想起那次杨主任来蔚蓝时对我的善意提醒,还好,今晚我终于大刀阔斧地迈出了这举足轻重的一步。冥冥中又感觉到,今晚无论如何对于我是非常重要的,从今往后我要不断调整自己的战略方针,至少不能再把一条道走到黑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欧阳书记跟我询问了蔚蓝大厦的情况,我一一如实回答,当他问到贾总的时候,我还是稍稍犹豫了一下。我的脑子立刻对蔚蓝的人员谱系做了一次快速梳理,并马上得出一种结论:贾总极有可能是书记这边的人。所以,我就言不由衷地说,贾总很会做思想政治工作,蔚蓝确实需要配备像他这样的干部,蔚蓝毕竟是局里的一个下属单位,应该在局党委的统一领导下才对,否则就会变成一盘散沙,丧失战斗力。书记认真地听着,频频点头,始终笑而不语,但我从他的官味十足的审视我的眼光里依稀感觉到,对于我的说法他是满意的。

就在我将要起身告辞之际,欧阳书记才像是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局里下一步将要推进的一项重大改革。他说航务管理处要重新进行资源整合,最终成立民航空中交通管理中心,也就是说要从民航米川局独立出去,原来属于航务部门的职工,原则上都要划归到空管那边去。我听书记四平八稳的口气,一切似乎已成定局了。他甚至还不无关切地征求我的意见,问我将来是愿意回空管工作呢,还是继续留在局里。我当即就感到前途渺茫了。其实,有关的传言此前已陆续听到一些了,民航报也有相关的报道,西南和华东地区正在搞空管改革试点,而东部几省已经率先成立空管中心了。我所没想到的是,改革的进程会如此快捷,转眼间就轮到我们自己头上了。这些年因为工作原因,我算是一直借调在外,可从隶属关系上看,我仍旧属于航务处在职职工,一旦空管分家,那么我极有可能要面临再一次的何去何从的问题了。说心里话,我算是被挪来挪去挪怕了,这几年已经连着换了好几个单位了,似乎是兔子尾巴总没有长性,我本能地开始拒绝任何的挪动,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自己这辈子干脆就待在蔚蓝混到退休为止。可是,情况似乎又总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好像每次我刚刚能适应新的工作环境了,情况就要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

我觉得自己实在太明智了,简直就是个天才,亏得我恰逢其时地给领导拜了年,要不然大厦将倾了,自己还蒙在鼓里呢。所以,在离开书记家时,我几乎是以低声下气的口吻,再三请求书记以后要多多关照。欧阳书记的面孔依旧非常和善,他非要我把带来的东西拿回去,我就诚惶诚恐地说只是自己的一点儿心意,请他老人家一定笑纳。这样说时,我心里又一阵慌乱,好像那些东西的确是我偷来的一样见不得人。

从书记家出来,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原来,李丹跟她几个要好的女伴在外面搞狂欢,喝醉了酒,她们把她送到家属区门口,死活再弄不动她,要我无论如何帮忙接一下她。谁让我是李丹前夫呢,她们不找我找谁。我好容易才把李丹像面袋子一样扛到楼上,我在她的包里翻找钥匙的时候,因为还得顾及趴在我背上的李丹,所以一不留神,口红化妆盒之类的零碎哗啦一下从包里散落出来,我顾不上这些,先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把后背上的女人放在沙发上,然后我才回身去收拾门口的东西。当我无意中从地上捡起一串项链时,我突然愣住了。其实,并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对于我来说却意味着一段特殊而又久远的记忆,这大概是我刚刚追求李丹那会儿送给她的第一件生日礼物。项链上有一只拇指大小的椭圆形的坠子,里面是我亲手镶嵌进去的我自己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一脸学生气,甚至还有点懵懂少年的意思。我以为这毫无光泽的廉价玩意早就被丢弃了,没有想到李丹还一直保存着它,并随身装在自己时髦的坤包里——无论如何这都出乎我意料之外了,这些年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如果不是今晚这个意外发现,我想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了解李丹。

我还是在这套本来应该属于我和李丹共同拥有的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我把她抱回卧室的床上安置好,替她把吐得污浊不堪的脏衣服一件一件脱掉,又用湿毛巾给她好好擦了擦头脸脖子和手,最后再帮她换上睡衣盖好被子。在做这些琐碎的事情的时候,我的心情特别复杂,似乎有一点儿伤感。酒醉后的女人变得安静了,呼吸渐渐均匀,神态也不再像先前那样迷醉疯狂了。眼前这个我曾一度再熟悉不过的女人,包括她的身体皮肤以及散发出的气味,我都深深迷恋过,此刻一切都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了,我觉得自己仿佛跟她是在梦里相遇的。她大概想喝水,一连发出梦呓般的呻吟,嘴唇苍白,毫无血色,看上去非常痛苦。我去帮她倒水时,才发现在这套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卧室和客厅有几样常用的家电外,其他几个房间简直就是储藏间,乱七八糟地堆了些杂物,自动饮水机的水用完了还没来得及更换,暖水瓶里的水肯定是很多天前的,早就没有一丝温度了。我在厨房里找到电水壶,上面有厚厚的一层浮灰,我动手涮洗干净,才把水烧上。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脑子里也像这乱七八糟的房间。水烧开了,壶嘴吱吱尖叫,像一群孩子在大声地哭闹。我的眼睛有些涩,烟头烧到了手指,我才龇着牙慌忙跑进厨房。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不知怎的,一点睡意也没有。手里一直攥着那条旧年的项链——刚才从李丹家里出来时,我忽然决定要把这东西带走,我不想她手里还留着跟我有关的东西,哪怕是这样一件旧物,我本意是想把它扔掉的。好像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了,很快就做了一个梦,梦见的竟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黄昏的机场路口,眼神凄迷,嘴里不停地叫着爸爸妈妈……我从梦中惊醒,恍恍惚惚的,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我和李丹当初的那个孩子要是顺利生下来的话,现在大概也有这么大了吧。

齐局长调回管理局任职的消息突如其来,这似乎印证了年前大伙议论纷纷的人事“大动作”。就在三月初的一次干部职工大会上,管理局组织部下来了几名同志,会上宣布了有关齐局长的一纸调令。当然,与会者的开场白的确高度总结和概括了齐开河为民航事业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可谓波澜壮阔的奋斗历程,特别提到了近年来齐开河高瞻远瞩、锐意进取、不辱使命,为修建新机场所做出的巨大贡献;接着,组织部的同志又谈到了齐开河自觉年事已高,身体健康状况每况愈下,此前他已多次向上级组织和领导提出辞呈,上面也是权衡再三才下此决定的。管理局同时又委派一名更年轻的干部任米川的一局之长,欧阳德凤继续担任书记一职,原办公室杨主任(即过去的杨干事、杨秘书)任副局长,显然,这次他是最大的赢家,可以说平步青云了。

局里人事变化莫测,正所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不知道别人的心理感受如何,而齐局长的突然调离对我来说,无异于晴空霹雳。会后大伙议论纷纷的,有人说齐开河今年刚五十七八了,到上面还有两年奔头呢;有人认为,调离任职那是客气话,说白了就是指挥部的贪污案东窗事发了,老齐这次是去接受上级审查的;也有人说毕竟齐老头子干了大半辈子革命工作,即便犯点儿错误那也是在所难免的,这次上面把他调走其实也是处于保护老干部的考虑;甚至还有些人捕风捉影地提到了我同学郑粤闽,说齐局长多聪明啊,老早就给女儿物色个商人女婿,他们翁婿一公一私一明一暗,联起手来中饱私囊。这种说法简直让我胆战心惊,我觉得他们差一点儿就要把我也抖搂出来了。

蔚蓝似乎也不平静,大伙一个个窃窃私语神情诡秘,很快我就发现议论的焦点多半集中到我的身上。这天我领两个朋友到楼层去登记房间,以往每次我来,楼层的服务员都笑眉笑眼客客气气的,惟独今天我站在那里喊了几嗓子,她们也待答不理的。碍于朋友们在场,我不便发作,可也不能失了做领导的面子,我把领班叫来,随便批评了两句,哪知对方表现出一副很不屑的神情,还冲我翻了翻眼睛。我便隐约从中捕捉到一种信息,她们好像根本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了。接下来,我又注意到了小薛的变化。下班的时候,我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小薛正趴在前台跟两个女孩子嘁嘁喳喳说着什么。由于他是背对着我的,而前台的那两个女孩一见到我走出来,就口无遮拦地对小薛喊,白助理来了白助理来了。小薛当即转过身,不过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走过来跟我寒暄,而是靠着前台站着。我冲他们点头微笑的时候,小薛好像连眼皮也没怎么抬一下,只是很冷淡地目送我离开。我心里不由得一阵嘀咕,不知道他们刚才在谈论什么,想必跟我有关吧,要不服务员怎么会平白地叫出白助理来了的话呢。这样想越发觉得十分蹊跷了。

这天下午,我早早地给齐局长家去了电话,是局长夫人接的,对我很客气,还埋怨说怎么好久也不来家里坐一坐,于是我便顺理成章地表达了自己晚上想登门拜访的意思。局长夫人说干吗客气,想来就来吧。天刚一黑,我就迫不及待地去了,出门前我想了又想,要不要带点东西,毕竟局长说话就要走了,可转念又一想,不年不节的,拎着东西多有不便,万一再碰上局里哪个小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想了半天,最后把抽屉打开,里面正好还有几千元现金,我用信封装了三千块,揣在身上,然后就出了门。我的脑子始终在想去了人家那里要说些什么,而且应该表现得非常难过,非常沉重,必要的时候可以声泪俱下,就像断奶的孩子那样伤心欲绝。

局长夫人开门时说,老齐正在他书房里忙乎呢,要不你自己进去吧。书房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便可以看到齐局长的背影了,似乎不那么高大,多了一些佝偻和病态的样子。书案上亮着台灯,桌子上堆了好几摞书报和红头文件,书柜的门都敞开着,一副翻箱倒柜的样子。地板上零散地落着信笺和拆过的信封,还有拳头大小的几只白纸团,静静地躺在角落里。我象征性地敲了房门,齐局长便从光影中回转身体看了看我,他戴了老花镜,目光从镜框上投射出来,在我的身上顿住,显出一副老态龙钟相。我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他冲我摆了摆手,指着靠墙的一只单人沙发示意我坐下来,然后他也将手里的一叠文件随便搁在书案上。这时局长夫人给我和齐局长端来了茶水,我们俩并排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茶几,茶水弥漫着丝丝白汽,略带苦涩的香味渐渐溢出来。这是我记忆中头一回跟齐开河这样平行而坐。

这两天手头事情太多了,真是千头万绪的,很多东西要给新一届班子交代啊。齐局长喝了口茶,习惯性地吧嗒嘴嚼着茶叶,同时口气不温不火地对我说。唉——!接着就叹了口气,我觉得叹气后面应该还有些什么话要说,却让这一声叹息给省略掉了,他大概觉得没有必要跟我提他工作上的事情了。齐局长转过话题,问我母亲近来的情况,我说跟以前差不多少。他说往后你母亲就靠你了,我点点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刚才出门想了一路和所有的细节,此刻好像得了健忘症,大脑又是一片空白。我们之间沉默了片刻,他突然问我今年多大了。我觉得这问题实在唐突,但还是嗫嚅着说快三十五了。他嘴里反复念着三十五这个数字,好像怕遗忘了似的,接下来他把脸转过来看着我,像长辈看着晚辈,父亲看着儿子,惟独不像首长看着下级了。但我还是有点紧张,就像知道他要宣布什么可怕的消息一样。你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老白了。我被他上下打量得有点儿茫然了,他却一股脑儿地开始回忆起他跟我父亲的那些陈年旧事来了,无非是当年的种种情形、父亲的样子、他们战天斗地的豪迈,以及分别多年后再见时的激情,好像我来他这里,就是为了最后一次聆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并接受革命再教育的。也许,正是因为他在我面前提到了父亲,一下子就把我停滞不前的思维给推动了激活了,我怎么会忘记父亲呢,如果不是眼前坐着的这个齐开河,我的父亲必定还健在!所以,我立刻抓住这个有利机会,突然用很低沉很痛苦的声音打断他的谈话。我说齐伯伯您真的要走吗,您走了我……我往后该咋办呢?齐开河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发问的,他一时有些语塞,或者,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刚才的大篇幅回忆中回过神来。于是,他不无思量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到了这种时候,我多少有点豁出去的意思,我觉得这老头儿在跟我装傻兜圈子,于是我狠下心几乎哭丧着脸说,您这一去,以后谁还管我的事情啊?我彻底完了……我该咋办?说到最后我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声音颤抖着发不出来。齐开河终于如梦方醒地盯着我的眼睛,那表情似乎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如此悉心地注意过我这个人。

我没有半点儿畏缩,放在以前齐开河这种目光会让我胆怯,甚至想逃之夭夭,可今天我一点儿也不怕,相反,我让自己的目光跟他长时间相对,我要让他知道我是有备而来甚至是理直气壮的,这些年来我之所以保持沉默一再听任别人的安排,只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虽然此刻我的语气是低沉和哀求的,但骨子里却是高昂和不容妥协的,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埋藏的时间太久太久了,是该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了。齐开河忽然站起身来,然后绕着我坐着的那只沙发重重地踱步,走过来复走过去,他在思考,或者,只是在想某种狡猾的对策——该怎么搪塞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我的脑子也在飞转,极力想象着他会做出怎样的一种答复,哪怕是搪塞或胡搅蛮缠,我又该如何应对。孩子!他的一只手突然有一些颤抖或激动地摁在我的肩膀上,停顿一下,又缓缓地松开了,接着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慢慢移开,然后像是好奇地抬眼望着天花板。是啊,该给你个答复了!他说。我屏住气息听着,并随时做好水来土掩的准备,要知道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搏了,我不能让自己草草收兵。

有些事情本来不想跟你唠叨,可今天咱们爷俩把话说到这里,我也就不掖着藏着了。你父亲是个硬骨头,一辈子不求人的,当初你跟李丹搞对象的时候,是你母亲哭哭啼啼来找的我,让我帮忙把李丹弄进民航,你母亲这辈子就跟我开过这一次口,我当时二话不说就点头了。不过这事我确实没有征求过你父亲的意见,你父亲也从来没有买过我的账!你父亲后来只跟我讲过一句话,儿女自有儿女的路,做长辈的不用瞎操心。现在看来,他的话也许是对的,事实也证明你跟李丹的事我们谁也帮不上忙。齐开河说到这里,又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沙发立刻发出痛苦的吱吱声,就像他的身体。我的神情已有些恍惚了,仿佛在听别人的事,那种吱吱声碾压着我的思绪,我只好听他接着说下去。

我刚调到米川的时候,可以说只有你父亲这一个熟人和老战友,想开展工作方方面面都是阻力,米川人保守啊,米川人有米川人特点,他们不喜欢我这个外来的和尚给他们念经听啊!可我偏偏不认这个邪,我非要让他们听我的照我说的办。那阵子写黑信的告黑状的四处上访的,这些都是家常便饭,连你父亲也说我变了,说我独,说我把权利看得太重。这些我都承认,那时候我没有别的法子啊,硬着头皮也得挺下去,只要他们制不服我,那就是让我来改写米川民航的历史!可有一样我至今没变,那就是我始终把你父亲当好朋友当亲兄弟看待。为了不失去这个惟一可依靠的力量,为了把你父亲紧紧地拉到我这边来,我确实独断专行过,甚至在其他人反对而你父亲一再拒绝的情况下,我还是照样给他发了官帽子。我就是要让他成为我的人,可你父亲从来也没有对我感恩戴德过,哪怕一次也没有!我能感觉到,此时的齐开河有些激动了,那些往事似乎让他很难再平静下来。

过去我总说你父亲这人是一根筋,脑子不会拐弯,他认准的理到死都不会改变的。就拿那个日贷办的设备问题来说,世上哪有像你父亲那么执拗的人?设备是日本政府无偿贷款给我们的,就因为是小日本的钱和他们生产的东西,我们就不能要,要了就是投降就是卖国,就丢失了民族的尊严和气节,你说说,这叫什么狗屁道理?可是你父亲偏偏就认准了这一条,好像全中国就剩下他一个爱国的了,我几次三番派他出差出去谈判,他就是死活不肯。再退一步讲,咱们中国民航就是这么一穷二白的面貌,咱们的设备都土得掉渣了,都啥年月了,咱们还是老苏的那套破玩意,还是二极管和晶体管。咱们要想发展要想生存就得向人家发达国家学习,不管东西是日本还是美国的,只要是好的,对咱们发展有利的,先拿过来再说嘛!咱们搞民航工作的,靠的是啥?不就靠一双能飞的翅膀吗,没有翅膀,拿什么飞!唉,这个老白啊,这个让我下半辈子耿耿于怀的老白,不知究竟是我害了他,还是他非要以这种方式证明他的执著和高风亮节呢?!齐开河终于哽咽了,他仰面躺在沙发靠背上,身体最大限度地松弛了,脚上的拖鞋疲塌地滑向一边。我的眼圈开始发热,我不想在这种时候特别是在他面前流泪,可我感觉自己似乎是不能再听下去了。

齐开河大概已不想再谈那些伤感的话题了,中间他去了一趟卫生间,局长夫人过来又为我们斟满了茶水。他再回来时,我注意到他似乎是擦了把脸的。刚才的过分激动使他看上去十分疲倦了,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调明显低了很多。东方啊,希望你能理解我的一片用心,其实这几年我一直很矛盾,好几次你的问题明明都到嘴边了,可我总是会想起你父亲的模样,只要想起他的音容笑貌和那种执拗,就让人望而却步。有时候甚至搞不清楚,到底是在帮一个人,还是在害一个人?所以,你的问题迟迟没能解决,主观上我是有责任的,我是真怕有朝一日无法再见九泉之下的老战友啊!此时此刻,我早已无言以对,除了深深的羞愧和不安笼罩在心头,我像被雨淋湿的一根朽木,麻木至极,毫无思想。也许,我该选择更好的方式来跟他郑重道别,而不是这样无知鲁莽地兴师问罪。这就是我的问题,自以为是,甚至以怨报德,或者说,我从来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多年来我习惯于躺在所谓父辈的恩泽中浮想联翩,我一直都天真地以为齐开河欠了我们太多太多,而事实可能恰恰相反。我想我该安静地离开了,或许我根本就不应该坐在这里。

我忘了自己怎么跟齐开河告的别,又是怎样一步步从局长家灰溜溜地走出去的。我离开的时候,始终没有将自己口袋里的那只装了钱的信封掏出来,有意思的是,我反倒从齐开河的手里接过了一只事先封好的牛皮纸信封,里面大概装了些信件相片之类的东西。齐开河送我到门口时一再叮嘱,让我务必将它转交给我母亲。我答应了,我想除了这件事今后大概不能再为他做什么了。

一周以后,齐开河携夫人乘民航班机离开了米川机场,据说局内外的重要人物都前去机坪列队送行了,领导们频频握手,热情拥抱,纷纷合影留念。当然,我没有资格参加。但我一直在想,当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乃至升空起飞,齐开河的内心会有怎样的感受,二十多年来的奋斗历程、官场际遇、兴衰荣辱和人情世故,到底在他心上烙下怎样的痕迹?艰辛,痛苦,彷徨,喜悦,辉煌,感怀,失落……或者,套用齐开河那天最后一次在职工大会上的讲话:我这辈子不枉来过一趟,我对得起米川这片土地。

老局长走了,新领导来了,一时间大伙好像都忙着走路子拜码头。这阵子蔚蓝几乎没有人愿意拿正眼多瞧我一下,就连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邱达同也整天见不着人影儿,偶尔在楼道或大厅匆匆碰上,连个招呼也顾不上打,都忙啊。贾总和殷红也成天往机场那边跑,好像汽油不用花钱,他俩争先恐后地向新一届领导班子汇报蔚蓝的工作。似乎没有人再能左右我的命运了,我在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白天里我总是很奇怪地拉上窗帘,好像害怕光线,我开始用大把大把的时间来发呆,把天色彻底发昏发黑,房间里好像伸手不见五指。可我一点儿也不饿,身体一个劲儿发虚汗,衣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很恶心。我成了局外人,外面风起云涌气象万千,惟独我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犯人似的把自己关在黑漆漆的办公室里。有时,我会想起齐开河跟我说过的话,但一切都像梦境一般虚幻,偶尔还能记起父亲模糊的容貌,在我眼前晃动,转眼又消失了。

这种时候,郝椿却破天荒地给我打来了一次电话,电话那头她是那么的清醒、理智和处变不惊,又有礼有节。她问我最近在忙些什么,脑子在想什么,我的回答肯定令她感到莫名其妙,我说除了发呆,我还能干什么。我能感觉到她的口气是俯视的,是居高临下的,她说同志啊同志,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现实一下,有点儿作为吗!我不懂她的意思,可我也不想搞得太明白。古人不是说难得糊涂吗?我甚至搞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心血来潮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她让我忽然回忆起来几年以前的李丹,那时的李丹总是跟我颐指气使地说话,而且总是不厌其烦滔滔不绝。后来我觉得累了,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于是我对电话里的她拖腔拿调地说,拜托啦,我的郝大书记(她已新近被提拔为团委副书记,而且,日后前途必定远大),改天一定登门悉听教诲。郝椿终于失去了耐心,她的声音像一把钢针一样飞刺进我的耳朵里,我才懒得管你的破事,朽木不可雕也!这大概是郝椿第一次跟我说难听的话,好一个“破”字和“朽”字,她算是彻底把我给看透了,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这天,杨副局长就作为分管局领导,亲自来蔚蓝视察工作了。感觉上头发比以前稀了,脑门比以前亮了,肚子也较以前腆出了许多,只是语速变得缓慢了,说话老是半截半截往出冒:大家辛苦了,那很好嘛,要再接再厉,别怕有困难,局里是支持的,放开手脚干,以前不合理的,要尽快改,不断提高服务质量,争取社会和经济效益双丰收……如是,云云。我站在一边,总忍不住想笑,在我的记忆当中,总会不合时宜地闪现出当年那个在机关楼道里惊慌失措的小杨秘书。老贾和殷红点头哈腰的,这两个人年纪都比杨局长大得多,这就叫官大一级压死人。整个过程中,杨副局长只跟我有过一次眼神交流,非常微妙,也许他发现了我嘴角挂着那种淡淡的笑意,所以,他不得不用眼睛的余光乜斜了我一下,即便这样,我还是感觉到了其中的某种不可忽视的东西,好像哥儿们之间的那种,又好像是恋人的眉目传情,总之让我感到极不舒服。我假装没有看见,急忙把脸撇向旁边的人。接下来,殷红他们就陪杨副局长到刚刚收拾一新的贵宾房308去了,那是特意为杨副局长准备好的个人休息室。而以前齐局长的那个套间508当然要留给新来的局长使用,欧阳书记的408房间保持不变。我也就暗自将杨局长戏称为308了。

邱达同总算有空来我的办公室串门了,进来就给我递烟,档次提高了,硬盒中华。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邱达同戏谑我说抽中华你都咳嗽,看样子你就要高升了。我说往哪升,再升我他妈的该上天去了。邱达同笑着说老弟呀老弟,不是我说你,如今形势急转直下,你还整天猫在屋子里做哪门子的隐士啊,得好好活动活动喽!俗话说得好,朝里有人好做官,齐局人已经走了,可是咱们的生活还得过呀。我故意装傻,说这小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么。邱达同说难道你没看出来,姓殷的这几天又活泛起来了,兄弟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有劲得往一处使,要不然等那女人得了势,你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啦!我连连冲他点头。于是,邱达同言归正传,他说早就知道我跟杨副局长关系一直不错,现在杨局分管了蔚蓝的工作,让我要多跟杨加深加深感情,还说听他的以后肯定错不了。邱达同这样一说,倒让我吃惊不小,好像我真的跟人家308关系非同一般,我不知道邱达同的这番话从何而来。等邱达同出去以后,我搅尽脑汁搜肠刮肚想了老半天,惟一能记起来的事情就是,那年在老机场跑道边上挖电缆沟,我大概帮那时的一文不鸣的小杨秘书出了一把笨力气,挖了几锹土,此外,我跟他之间再无交情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邱达同的话还是引起了我的高度重视。齐局长调走后,我在局里可以说再无任何靠山了,树倒猢狲散,连蔚蓝的普通服务员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是明摆的事实。我不能再这样傻乎乎地坐以待毙,特别是一想起春节时从欧阳书记那里听来的空管将来分家的消息,我就感到忐忑不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想来想去,忽然觉得郝椿那天的电话简直就是当头一棒,我终于醒悟过来,难道说郝椿也像邱达同一样,帮我看出了摆在面前的这一步活棋?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白东方呀白东方,你怎么这么愚蠢,枉活了三十好几,竟然连一个黄毛丫头的智商都不及,杨秘书,杨干事,杨主任,杨副局长,妙啊,妙!这一串从小到大排列起来的头衔,仿佛是摆在我眼前的一级一级逐步上升的华丽的台阶,只要我由此拾阶而上,就可以所向披靡四通八达了。最重要的是,米川机场几百号人里面,又有谁像我在当年那种条件下,毫不计较个人得失,无怨无悔地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杨秘书挖电缆沟呢?还有,过去的杨秘书也好,杨干事和杨主任也罢,这些年似乎并不陌生,他总在某些时候出现在我身边,还有他时不时的善意提醒,这些至少能证明,打一开始人家就没有反感过我白东方,说不定他真的就是我命中的新贵人呢!这么说来,我这个人是不是也太有眼无珠了?或者,根本就是目中无人不识时务。

一整天我都六神无主,脑袋都快想大了,下午刚刚四点半,我就早早溜回家去。进门第一件事就去开抽屉,上次给齐开河准备的那个信封原封未动,里面是三千块钱,又拿出来揣在身上。后来再一寻思,觉得少点儿,要送就送五千,人家高升局长了,怎么也得这个数。索性把自己身上的钱都凑上,刚好五千,那只信封有点皱巴巴的,又重新换了另一只,把钱封在里面。晚上,在一家叫“满江红”的茶楼包间里,我总算见到了这个让我一整天都心慌意乱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物。308不但大驾光临,他还有言在先,说旁边没人的时候可以直接叫他杨老兄的,可我还是不太习惯,这些年他的职务简直像势头强劲炙手可热的股票一路飙升,可谓官运亨通,让人眼花缭乱,但我脑子里一直还是管他称杨秘书的。开场我先满敬了他三杯,我说杨局我可是诚心诚意祝贺你啊,他说东方咱们在一个土壕里待过的,往后有用得着你老哥的地方,千万别跟我客气。我没想到他为人如此爽快,当了局长竟然还惦念着那点儿不值一提的旧事,这实在难能可贵了。于是,我用口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端起来动情地说,有兄这句话,我白东方这辈子值了。杨局长伸出手想拦住我的,可是我已一饮而尽了。接下来,我的感觉有点儿飘了,说话开始语无伦次。我的酒量其实并不太差,可今天是空腹喝酒,情绪激动,喝得又猛,刚才那一口杯下去,少说有三两酒吧。一开始,我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无非是这些年的种种不如人意,父亲撒手人寰,老婆跟了别的男人,自己浑浑噩噩一事无成……说到伤心处竟然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本来,杨局长跟我面对面坐着,后来见我这样,他只好移过来紧挨我身边坐着安抚我,真的像搂着自己的兄弟那样亲密无间,他用手掌不停地拍着我的肩头,一遍又一遍揉搓我的后背……后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简直醉得一塌糊涂。

等我醒来时,已是次日早晨六点来钟的样子。脑子晕晕沉沉的,睁开眼睛,转转脖子,人居然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狐疑中手伸进被子里一摸,身上赤裸裸的。再眯眼朝四周看:豪华而又陌生的地方,宽大的落地窗帘半遮半掩,清晨的一束光线正徐徐进入室内,吸顶灯壁灯落地灯电视沙发圈椅柜子错落有致,床上的用品干净整洁。我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躺在宾馆里的,可我又是怎么跑到这里的呢?我的心里忽然有种十分异样的感觉,好像自己在刚刚过去的某个时刻遭遇了一场可怕的打劫似的。我立刻掀开身上雪白的被子爬起来,除了内裤歪歪扭扭挂在身下,再什么也没有穿。一扭头又瞧见床头柜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衣裤,正猥琐地耷拉在上面,我赶紧过去翻看自己的裤兜,真是万幸,那个厚厚的信封还在里面。我在穿衣服的时候,隐隐感觉身体有些不适,除了头疼之外,我惊奇地发现大腿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像是自己发狠挠的,那个隐秘的地方好像也黏糊糊的,我多少感到有点儿荒唐,想着自己大概又在梦里遗精了(我跟李丹离婚后时不时会自慰一下的)。我一边穿衣服一边在想,大概是哪个服务员帮我脱的衣服吧,这太难为情了。我还没来得及穿好上衣,房间的电话丁零零地响起来,我犹豫了一下才去接,竟是杨局长。他问我休息得好不好,我没有回答,反问他自己怎么会在这里,他笑着说傻瓜你昨晚喝大了,所以我在就近的一家宾馆给你开了房间。我这才恍然大悟。电话那头又说账他已经结过了,并叮嘱我吃完早餐再去上班不迟。我惭愧死了,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本来我是请客送礼的人,到头来却让人家领导替我破费,这算怎么回事!想了想,也只能再找其他机会把礼送上了。

礼拜五眼看快下班的时候,殷红走进我的办公室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一进门就跟我笑着寒暄起来,她说东方你的房间真干净呀,又夸我那两盆发财树和巴西木养得好,还说这房间就是有人气,东西才不一样。说心里话,我就怕她跟我瞎客气,她一客气吧,我反倒不知所措了。我说殷总有何吩咐尽管直说。她这才把手里的东西递到我面前,说东方得劳驾你亲自跑一趟机场,杨局长那边急等着要看蔚蓝的财务报表和运营情况,我都已经汇总好了,领导可是点名要你送去呢。我一时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看殷红的表情,不像是在跟我开玩笑,可这种事情应该由贾总或殷红他们去送才对,就是轮也轮不着我呀。殷红大概猜出我的心思了,忙说你别愣着呀,车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司机在大厅等着呢,赶快去吧。我这才拿起那摞文件准备出门。殷红乘机又对我说,东方往后蔚蓝的事就全靠你了,杨局那头你可要多替咱们呼吁啊!我不置可否,但心里始终在揣测她的真实意图。呼吁,我有什么资格呼吁?是替单位呼吁呢,还是替她个人呢?这样想着,已从电梯出来,司机果然正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等候,见我下来就笑着迎上来,问白助理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出发?我的感觉有点儿奇怪,蔚蓝的几个司机什么时候对我白东方这般客气过?太阳真的要从西面出来了。

杨局长上任后,我还是第一次走进他的办公室,带休息室和卫生间的大套间。那五千块钱我一直揣在身上,正好房间里又没有别人,我径自拿出来放到他的桌面上。我说那晚实在不好意思,这是自己的一点儿心意,让他一定笑纳。又补充说本来那晚就带在身上,不承想自己酒醉献丑了。杨局长看看那只信封,又瞅了瞅我,当即把脸色沉下来说,快收起来,怎么你也学会搞不正之风了。然后,他就从椅子上起身,亲自把信封笑着递回到我眼前,口气很柔和地说,不是已经跟你说好了吗,跟我不要来虚的嘛。我再三推脱,执意请他收下来,说要是他不收下的话,以后有事也不敢麻烦领导。可是他死活也不肯接受,非说我分明是想打他的脸。两个人正在推来搡去的工夫,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杨局长就不再好推辞了,嘴里说那我先替你存着。局办的新秘书进来通知局长下周一参加某某重要会议,杨局长一动不动地坐在皮椅上说声好。

之后,杨局长大致翻阅了一下我送来的那摞文件,然后说东方以前有齐局在,蔚蓝的事别人不便过问,往后呢我可要往你身上压压担子了!你得有个思想准备。我的心不由打起鼓来,这简直是小和尚敲钟——巴不得听到这一声呢。我想自己应该表个态才对,于是赶紧谦虚地说,就怕自己能力有限不能胜任,辜负了领导的期望。杨局长听完哈哈一笑,再次起身走到我旁边,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肩膀头上,五根手指似揉似捏地动着,嘴里慢条斯理地说,东方呀东方,你的能力别人不清楚,难道你老哥我还不知道吗?下一步呢,我计划把老贾抽回局里,让他继续搞他的党务工作去;殷红是女同志难免会婆婆妈妈,可她有自身的优势,人也泼辣,负责客房工作就比较适合;邱达同这人城府不深,好在也是警务出身,让他管那些保安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你呢这几年业务机关都待过,也算见多识广,人又年轻,做事也踏实,将来就由你牵头蔚蓝的全面工作,我正好乐得做个甩手掌柜。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跟我交底,不由得心花怒放起来,期待已久的梦想终于实现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我一时都有点嘴拙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我心里确实没底,得杨局多多支持才行呢。杨局长微微点着头,目光很关怀地望着我说,你把心放宽,平时拿稳点,该怎么干就怎么干,至于欧阳书记那边,我自然是会替你美言的!不过有一条,别怪我没提醒你,往后你跟那个郝椿最好保持距离,这层意思想必你总该懂得吧!我心里顿时一虚,这个把柄总在关键时刻银光一闪,让人不寒而栗,我真的有些后悔当初的一时冲动了。我跟郝椿的关系此刻经由杨局长用心良苦地提了出来,我就更加有点儿惊弓之鸟状了。我觉得自己的额头和后脖子有点儿渗虚汗,嘴里嗫嚅着,那是那是,一定,一定会的……请杨局放心。

说话的工夫,杨局长腆着腹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的身体稍稍朝我靠了靠,一只手拍了拍我靠近他的那条大腿,那手在上面停住,又使劲捏了一下。我的呼吸突然变得局促,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奇怪得要命,他仿佛要将嘴贴到我的耳朵根上才能把话说得清楚。我心里一阵慌乱,一时间完全失去了主张,不知道该躲开或是迎上去。一股湿热而又黏缓的气息,夹杂着古龙香水的味道,一下一下喷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我不安地扭脸看时,发现他的眼神似乎变得暧昧了起来,怎么说呢,简直有一点“色”了。他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时,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颇有姿色的女子了。男人的直觉告诉我,此刻的他完全是另外一种人,一种我所不知的性别,他对我的亲近感似乎已完全超越了正常轨道,至少不再是朋友和哥儿们间的那种。我尽量往一边躲了躲,他依旧步步逼近着,让我窘迫而又难堪。关键时刻,我忽地站起身来,我说杨局您没别的事我该走了。这时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同时又有点冲撞了领导的那种惶恐。好在,他像是从梦里惊醒了,表情多少有些迷离和尴尬,但很快就正襟危坐,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我个人的一种幻觉,与他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杨局长用两只手象征性地纠正了一下自己的真丝领带,好像问题都出在那里,那枚领带夹发出熠熠的光,耀眼得很。

从机场回来的路上,我的目光始终茫然地飘向车窗外。这段路太熟悉了,机场通往米川市区,永远是平整和宽阔的样子,那些银灰色的合金护栏,起伏不断的绿篱,刻意制造出层次鲜明的防护林带,以及高大显眼的喷涂广告牌,这一切在我的眼中凝滞了一般,它们就像我过去几年的生活,千篇一律没有意义地一天天重复下去。我的心绪已潦草至极,外面的景色对我毫无吸引力。估计司机见我发呆太久了,就主动地给我递了根烟,又用车上的点火器帮我点燃。我连吸了几口,把烟都吸进肚子里,憋着,想让自己麻痹一下。司机开始跟我搭讪,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他说白助理你人真有福气啊。我问他何以见得。司机说局领导都那么赏识你,这还不算有福气么!放在以前,这话我听了也许会很受用,可恰恰此时我简直反感透了他的说法。我心里暗骂,这他妈的也算赏识,老子都快成什么人了!忽然就回忆起一件事,还是很早以前郝椿跟我讲过的,好像是说杨主任跟办公室新来的一个小伙子如何如何,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或者说,我压根不大相信。可现在事情似乎猛地就落到我头上来了,我无法不感到惶恐而又厌恶,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呢?我简直要疯了。但是,我一方面又在想,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敏感了,所以才把事情想得那么荒诞。其实论年纪,杨副局长比我大不了几岁,大家都是年轻人,不能排除他对我可能是有一些好感的,这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难道是我最近思想压力太大的缘故?自从得知齐局长要走的消息,我总是接二连三地失眠,做事也心不在焉,还整天疑神疑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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