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首页-> 2008年 第三期

超低空滑翔

好不容易熬到“五一”放长假,殷红又心血来潮,非要组织大伙出去踏踏青、爬爬山。我一点儿心思都没有,就主动提出来自己留下来值班。杨局长突然打来电话,说他的一帮老朋友从外地到米川,刚下飞机,叫我赶紧在蔚蓝安排好食宿,还要我陪客人一起吃晚饭。我本来就在值班,领导叮嘱的事自然得按要求办妥。齐局长调走后,殷红提议餐厅对外承包,杨副局长已经原则上同意了。我去客房部,预留了最好的两个标间,然后下楼站在大厅等着迎接客人。

就在这时,邱达同、小薛几个人刚好进来了,一个个散兵游勇样,好像不久前在外面吃了败仗,满身尘土和汗味,脸上也糊得脏兮兮的。我问他们贾总殷红人呢。邱达同神色多少有些异样,小薛接过话不无慌张地说,东方不好了,殷大姐她出事了,下午爬山时她给滑到山沟里了,好像摔得不轻,头还让滚下来的石头给砸破了……说到这儿,小薛突然回头看了看邱达同,邱达同正低着头在想心事,似乎没注意听。小薛也没有再往下说当时的细节。只说,他们也是刚从医院出来,蔡处长过节前就出国了,她女儿也跟班里的同学出去旅游了。我大吃一惊。邱达同冲我伸了伸舌头,不像平时那么亢奋和幸灾乐祸了,殷红出事他反倒有些沉默得过度了。我问局领导知道了没有。小薛说,估计贾总已经给欧阳书记和局长们汇报了吧。邱达同冲小薛挥了挥手,意思是没他的事了,可以回家去。

小薛悻悻地离开后,我把邱达同拉到僻静处,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邱达同这才叹口气,说都怪他多事,本来是想让保安部跟客房部搞个对抗赛,大伙好热闹热闹,哪知殷红这个女人偏偏爱逞强,又不服输,后来比赛爬山的时候,邱达同当然冲在她前面了,他没留意脚底下,一下子就把一块山石踩下去了,那石头正好砸着了后面的殷红,她人当即就给滚到沟里去了。这事若换了别人说出来,我会深信不疑的,惟独邱达同,我太了解他了,加上他跟殷红的关系一直是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所以,我不无狐疑地问他,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邱达同很敏感地瞥了我一眼,说,东方你也不信?我直言不讳地说,不是我信不信,现在的问题是,你能不能给大伙,给领导说得清楚。邱达同无奈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对大眼珠子来回转了两下,目光渐渐耷拉下去,半天只剩下唉声叹气了。我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既然事情已经出了,就别想那么多了。转念又问他,事发当场都谁在旁边?邱达同想了想说小薛,他好像只注意到小薛了。于是,我又低声嘱咐他,要尽量想办法让小薛守口如瓶。邱达同看了看我,什么话也不说,很感激地握了握我的手。

客人是局里的司机直接开车送过来的,我忙前忙后把他们送到房间里安顿下来。听司机说,杨局长临时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估计晚些时候才能赶过来。我猜,八成是殷红的事把杨局长给绊住了,说不准领导这阵正在医院探望病人,了解情况呢。我又给杨局长去电话请示,他好像很忙的样子,旁边有很多人在说什么,听起来很嘈杂,杨局长只说了句你先陪客人吃饭吧,就挂了电话。我猜局长们肯定正在调查了解殷红的事情呢。我百思不得其解。邱达同跟殷红能有多大仇恨?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再往大一点儿说,不就是谁领导谁的问题?充其量是个处级干部的头衔。我不太清楚,事发当时邱达同到底是怎么想的,假设那块石头真的是他有意蹬向殷红的,那简直太恐怖了,恶毒的念头如同一枚冷箭,突然飞出来直射向身后的“敌人”。

杨局长来的时候,脸上还罩着一层怒气,这事偏巧出在他刚接手蔚蓝工作没多久,给谁也不会舒服的。我陪局长到房间探望客人,自己没敢进去,只乖乖地站在走廊里候着。大约过了半个多钟头,局长出来了,我赶紧说餐厅准备了晚饭,杨局长说他就不去餐厅了,想去房间休息一下。我便明白了领导的意思,一边让服务员打开308的房门,请局长进去休息,一边通知餐厅把饭菜直接送到房间里。

饭后我叫服务员把餐具撤走,杨局长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不停地扭动着脖子,好像很疲倦的样子。我问,要不要叫个服务员过来给捏一捏?他摆摆手,说不必了。又看着我,说,你来帮我捏两下就可以了。我心里莫名地一慌,都怪自己一时多嘴,惹火烧身。可领导已经发话了,我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去,心里甭提多别扭了。我给他揉肩膀的时候,他终于说到了殷红的事,问我对此有何看法。我说,意外事故也是在所难免的。杨局长却说,殷红倒可以放在其次,这个老贾怎么一点儿党性都没有,组织人员外出,我这主管领导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上面一再强调,要坚决杜绝人为原因造成的地面安全事故,现在出了这种事,殷红伤势严重,人事不省,让我怎么给上级领导交代!这话听来多少有些出入,那天我明明听殷红说,她是请示过局领导的,杨局长怎么会不清楚呢?我忽然明白过来,不出事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出了事,那是要担责任的,杨局长那样说,自有他的道理。我只好随声附和,说,是怪贾总做事欠考虑。又说,自己也不太主张带大伙出去爬山,原地休息最好。杨局长却说,这样一来,正好可以让贾总离开蔚蓝了。这一点我真是没有想到,贾总顺理成章地一走,殷红又不知何年何月能养好伤,蔚蓝可以说暂时群龙无首了。这样说来,还得感谢邱达同才对,他无意中替我做了一件好事,殷红一直像一块绊脚石,这回总算被挪开了。想到这里,我心里一阵漾动,感觉轻飘飘的,像神仙下凡一样,脚下仿佛踩到了一团祥云,简直能青云直上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时,一只湿热的手掌,不知不觉已搭在我的手背上,我差点儿没叫出声来,那只手掌正在一下一下拍着我的手背,像在逗玩儿着一只乖戾的小猫或小狗。我咬了咬牙,忍了几忍,最后终于果决地将手从局长的肩膀上抽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听到杨局长好像在慢条斯理地夸我,很好,很舒服,东方你怎么不捏了?继续,捏啊……我借故冲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迅速打开水龙头,将自己的手投在水流中,哗哗地冲了又冲,然后又拆开一次性小香皂,使劲搓揉,雪白的泡沫丰富起来,我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在洗手。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的双手如此肮脏。

第二天早晨,我们几个一同去急救中心,殷红尚未脱离危险,贾总一筹莫展。邱达同也变得木讷起来,话一下子比平时少了,眼白一轮一轮散漫地翻着,对所有人都俯首帖耳的样子。这中间,局里很多领导,包括欧阳书记,都先后来医院看望病人,询问病情。贾总始终无奈地摇着头,仿佛世界末日来了。这一天,杨副局长趁着欧阳书记在场,他当面提议,说白东方对蔚蓝的情况比较了解,从当初建设时期就有介入,所以他建议让我暂时负责蔚蓝的日常工作,贾总最近主要忙医院和病人的事宜。欧阳书记思考了一下,审慎地点了点头,又叮嘱说蔚蓝几个领导里面数我最年轻,凡事需要谨慎,遇到特殊情况,务必要向领导多请示、多汇报。我使劲冲书记局长他们点头,并保证说,一定一定。

这样一来,我就算是临时受命于危难之际了,心情真的非常复杂。说一点儿都不欣喜,那纯粹是假话,可更多的还有困惑和犹豫。杨局长一次次给我的那种不安的感觉,简直苦不堪言。说心里话,这种局面确实得来不易,这些年苦苦挣扎,时时彷徨,几乎是走到山穷水尽了,才有了这柳暗花明,要不是殷红出了这种事,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所以,眼看快要到手的东西,我没有理由拒绝。换句话说,我还不太相信,杨局长能把我一个大活人生吃了不成!眼下,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囤,走一步看一步吧。

下午两点半刚一上班,我先召集大伙开了个小会,把情况简单地给大伙通报了一下。接着我又提出几条新的要求,希望大家在特殊时期,能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会后,有个别同志先后来我办公室里祝贺道喜,小薛也见缝插针地钻进来,还随手把我的门关上了,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讨厌他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他张嘴尽是些恭维的话,半真半假的,说他早就盼着这一天呢,说我才是蔚蓝的最佳领导人选。我轻描淡写地道了声谢,说以后需要兄弟们多多支持工作。然后我问他,那天到底看到了什么。小薛压低声音说,东方你也知道,邱殷二人本来就不和,当时我本来跟邱并排往上爬,那面山坡很陡,我见殷大姐爬得很吃力,就想等着拉她一把,忽然发现邱用脚踩一块石头,石头摇摇晃晃的,随时要滚下去,我就喊了一声不好,我不知道邱听见没有,反正我见他脚猛地用力朝后面一蹬,石头就骨碌下去了……小薛讲到这儿,我已经明白了一切,跟我当初猜想的如出一辙,这个邱达同胆子实在忒大了。所以,我适时打断了小薛的话。我说,模棱两可的话,以后最好不要乱讲,要记住,祸从口出啊!小薛奇怪地看着我,最后不太情愿地说声他知道了。

医院传来殷红的最新情况,她的脑颅严重受创,颅内淤血,小脑受损,这些都直接影响到了中枢神经系统。医生保守的说法是,殷红即便能脱离危险,以后极有可能成为植物人的。邱达同匆匆跑来见我,一脸的凄慌,他大概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东方啊,你得帮帮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让他先别太紧张了,又问他小薛那边怎么样。邱达同嗫嚅着,说,你不知道,那小子跟殷红他们是穿一条裤子的,能听我的话吗?我说,殷红现在这种情况,恐怕这条裤子得分开各穿各的了。邱达同如梦方醒,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说这事只要小薛不说,殷红自己又不能说,你还担心什么?邱达同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慢慢地在我面前坐下来,用手使劲儿搓着沙发扶手,说,东方我可从来没把你当外人,你刚来蔚蓝的时候,殷红他们给你使了多少绊子,天地良心,我可是一次也没有同流合污过。我赶紧接过他的话,说,所以我才一直把你当老哥看待嘛。心里却在合计,这家伙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邱达同似乎犹豫了一下,一双因为连续几天没有休息好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胡子也不刮,亡命徒样,真是有点吓人。我试探着说,咱们之间可要开诚布公啊!有啥话千万别窝在心里。邱达同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其实,那天也是一念之差,一方面是为自己解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老弟你着想啊。我愕然了,问他,这话从何说起?邱达同接着说,他见齐局长走后我整天闷闷不乐的,就想帮帮我的忙,可一直没有好机会,直到那天去爬山……没等他把话说完,我连忙做了一个就此打住的手势。这简直是危言耸听,我压根没想到,这家伙会跟我来这一手,这叫临时抱佛脚,想拉老子给他做垫背的,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把我白东方当吃奶的孩子啦,他妈的出了事就想往我身上推!可是,当着他的面,不便于撕破脸,所以我只是含糊其辞地劝他一定要放宽心,事情我会替他包着的,必要时还会去找局领导,帮他说说情。邱达同磨磨蹭蹭走了,我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不小心差点儿上了狗日的贼船。我一个人在办公室苦思冥想,踱了半天步,可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好仰面长叹几声,悔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跟这种混蛋打交道。

局里紧急召开三产实业公司经理和负责人办公会议,我作为蔚蓝的负责人,也被通知去参加了。新来的局长和欧阳书记都出席了,杨副局长主持会议,下面几个部门,先后认真汇报了各自的经营现状和发展前景。我把蔚蓝“五一”黄金期的入住率大幅度提高的情况,向与会者做了书面报告,同时,也将下一步餐饮部对外承包的改革实施方案,给大伙简单介绍了一下;马晓勇着重谈了无线寻呼业务在手机日益普及和通信市场冲击下,每况愈下的艰难境况。然后大家开始畅所欲言,绝大多数同志都认为,寻呼业务确实已经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建议局里应该适时调整发展方向和经营战略,及早取缔民航寻呼台为宜。

中间休息的时候,马晓勇主动过来给我递烟寒暄,对我无非说些恭喜高升的话,还有就是他现在成天焦头烂额的,原先的一大批客户,都办理停机或自动流失了,眼下寻呼台都快发不出工资了。我说真没想到会这样,发展速度实在太快了,头几年腰里揣个汉显呼机多神气啊!马晓勇说这就是市场经济,很残酷的,听说就连人家126、127这样的大台,现在也举步维艰正在寻求转轨呢。然后,马晓勇用很羡慕的口气对我说,东方还是你好啊,宾馆服务业如日中天,每年又有固定机组入住蔚蓝,等着点票子就成了,哪像我这个烂摊子。又说,赶明儿寻呼台真的散伙儿了,我去蔚蓝跟你混,你总不会嫌弃我吧?我顺口说,欢迎欢迎,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马晓勇马上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晃,说,那可一言为定啊!我心里不无得意,马晓勇也有跟我说这种话的时候,退后几年,我还挺羡慕人家的呢,真是风水轮流转啊。可是,转念又想到,自己究竟还是个临时负责人,心里又惴惴的,或者说,体验到的些许快感,有可能只是暂时性的,毕竟江山还没坐牢。借用孙中山先生的那句名言,革命尚未成功,所以,我还得加倍努力啊!

散会以后,我抽空去欧阳书记办公室小坐了一会儿。自从春节拜过年以后,我感觉欧阳书记对我印象好一点儿了,好几次见面,他都很和蔼地询问我工作上的情况,言谈之间透着上级对下级的关怀。书记告诫我说,当前蔚蓝的首要任务,就是稳定大局,让我务必做好人员的思想工作,千万不能再捅出什么娄子来。我脑子灵机一动,想参人一本的心思便油然而生。于是,我故作为难状地说,别的人倒都问题不大,只是极个别同志最近很有情绪,班也不怎么好好上,我担心这样下去,会影响到蔚蓝的保安工作。书记插话说,你说的肯定是邱达同吧,这个人一贯无组织无纪律的,他到底还想不想好好干了!我点点头,说,那天爬山其实并不全是贾总的主意,邱达同一个劲儿在下面撺掇大家,贾总也是众愿难违,才勉强答应的。我还听说——说到这儿,又故意打住,嘴里的话不往下说了。书记说,不要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吧。我才点头,接着把话说下去。爬山那天我因为值班没去成,具体情况确实不太了解,只是隐隐听爬山回来的同志说,看见事发当时,邱达同好像正用脚往下踹一块石头。书记听完眉头一拧,说竟有这样的事情?简直无法无天了!我点了点头,又补充讲了邱跟殷一直不和,前一阵开会,俩人还差点儿当众干了起来。书记没有表什么态,忽然把拳头用力磕在桌面上,一支金闪闪的笔帽儿,霎时间跳了起来,在我眼前划出一条耀眼的弧线。

从机场回到蔚蓝,我打电话叫小薛到办公室来一趟。我没有跟他再兜什么圈子,而是单刀直入,说去机场开会正好碰到欧阳书记,领导跟我过问了蔚蓝组织外出爬山的事。小薛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连声说,东方你要相信我,除了你,我真的没有再对任何人讲过。我说那可就奇怪了,书记好像分明已经知道什么了。小薛抢过话头一再赌咒发誓。我从桌子后面绕到沙发前,靠他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头,慢悠悠地说,事到如今,恐怕是纸里包不住火了,假如领导找你谈话什么的,该讲的不该讲的,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我觉得,你甚至可以表现得积极主动一些,给领导留个好印象。小薛低头不语。于是,我转换话题,说时间过得飞快,一想起过去咱们兄弟在远台工作的情形,简直跟做梦一样。小薛这才抬起头,懵懂地看着我,样子有点儿可怜,就像当年他被老韩抓住了把柄的那次。我说,咱俩都是从通信上爬出来的,打折骨头连着筋,以后蔚蓝有啥好事儿,我首先会想着你的。小薛听了,不无激动地点了点头,然后拍着胸脯说,东方以后我全听你的!

白天,上班、开例会或者到各部门检查检查工作,蔚蓝上上下下的人员都对我微微笑着。我却不苟言笑,一本正经地从他们眼前经过,偶尔,点一下头而已。当领导就得像当领导的样子,有时必须得端着,完全不必要跟群众打成一片。我觉得群众的特性是,永远都喜欢趋利和盲从。听说蔡处长昨晚从国外飞回来了,我赶紧给他去了个电话,表达了一下自己沉痛的心情。蔡处长的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时差还没倒过来,又休息不好的缘故。我劝他要往开里想,千万要注意身体。蔡处长在电话里连着问了我几遍,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而我心里在想,怎么就不能发生这种事情,难道灾难还分三六九等不成?嘴里却说,也是事出有因啊。蔡处长是很机敏很老辣的人,一听我的话音马上就要刨根问底,我正好把球踢到小薛身上。我说具体情况你最好问问小薛,他是当时的在场目击者。

官不告,民不纠。这是潜规则。现在人家蔡处长非要起诉邱达同,谁也没办法再遮着掩着了。局领导也是高度重视,欧阳书记还做了口头批示,要求务必把事情真相搞得水落石出,严惩坏人。很快就开始立案侦察,犯罪嫌疑人邱达同因故意伤害罪,从蔚蓝被提溜走的。就在当天,两名公安人员在蔚蓝讯问了我、小薛和其他几人。因为都是被单独叫去谈话的,所以我无从知道小薛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的回答言简意赅,我说邱达同跟殷红结怨已久,两人经常在单位当众发生口角,邱以前想介绍自己的朋友跟蔚蓝做生意,均被殷给拒绝了,邱时常扬言,蔚蓝有她无我有我无她。当然,我还顺便提了一下,那年邱达同在歌厅开枪打伤客人的事。刑警们走后,我把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把双脚翘在桌面上,鞋尖一直晃个不停。我一根接着一根吸烟,若有所思发着呆,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仿佛雪后的茫茫大地,一片洁白干净啊!可凝视的时间久了,那白竟一点点变暗变黑,甚至有种让人恶心的感觉,到最后眼前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管发生天大的事,日常工作还得顺利开展,我想邱达同的位子得尽快找个人顶上去。说心里话,我是真的一点儿也不想用小薛这个人,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又想到最终要过局人事处蔡处长那一关,索性落个顺水人情。我跟小薛说了自己的想法,想让他担任蔚蓝的保安部主任。小薛点头如捣蒜,连谦虚一下的意思都没有(不就是一个副科级么)。他倒是主动跟我说起了那天传讯的情况,说他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跟警察讲了。我假装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反不露声色地说,人都有走下坡路的时候,邱达同也是一时糊涂啊。小薛顿时有点儿语塞,不知该跟我说什么好了(我觉得非常舒服,这至少说明,我在他眼中越来越难以琢磨了)。接下来,我把自己的想法跟杨局长如实汇报,他对小薛当保安主任一事不太在意,也就原则上同意了,反正工作总得有人干。欧阳书记那边倒是谨慎得很,一再跟我询问小薛的工作表现,我当然得说些好听的话,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降 落

转眼又到了父亲的祭日,这些年每一次母亲都要亲自去看一看父亲,在那里陪他说说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守着他。父亲躺在米川西北方向山脚下的那片公墓里。这里其实离老机场很近,父亲待在这里依然可以时时眺望他曾经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时过境迁,如今似乎没有人再去想那场可怕的空难,一切好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远得仿佛已经不是我们自己的事了。或许,只有像父亲这样长眠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那种机毁人亡前的难以形容的恐惧与无助,活着的人总是习惯于沉迷在所谓的痛苦之中,不能自拔。在父亲坟前焚纸烧香的时候,我不知道母亲在想些什么,我的心情始终沉甸甸的。

齐开河离开米川后,我似乎只跟他通过一次电话,我大致说了说自己的状况,他除了长辈式的几句寒暄之外,就是叮嘱我要好自为知。这话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好像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而且很不满意。此后,我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人走茶凉,这种感觉在我身上体现得那么明显。我想,是茶终归会凉下来的,那只是个时间问题,茶不但要凉,最终还得倒掉,我已经不能忍受喝隔夜茶的滋味。

马晓勇已被正式调到蔚蓝工作了。前些日子,杨局长在蔚蓝宴请一拨客人,饭后他在308休息时跟我吹过风,说马晓勇在寻呼台干过几年,有较强的实际工作经验,尤其对经营管理比较熟悉,他过来跟我正好优势互补,以便今后更好地开展工作。我没想到马晓勇这小子活动能力这么大,上一次开三产会他跟我寒暄的时候,我还只当是他信口开河随便说说的,不想转眼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他来了,我自然得礼节性地摆桌餐饭迎接一下。这小子今非昔比,拳高量大,谈笑风生,能说会道,难怪领导会赏识。酒席桌上小薛总喜欢跟我交头接耳,他悄悄跟我嘀咕,说东方你看出来没有,人家可是很有群众基础的,又会走上层路线,让我要多加提防。

饭后,我跟小薛又找茶楼多聊了一会儿,表示我很尊重他的意见。小薛替我分析,马晓勇在寻呼台的时候,把局里上上下下的领导都哄得不错,现在寻呼台办不下去了,人家当然能迅速抽身,而且想去哪就去哪。我觉得小薛的话确实有道理,又试探着问他有何高见。小薛说,路得自己去铺,这世上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并不说破,只含糊其词地说,难啊。小薛是明白人,也不再往下说什么了。我们抽完一根烟,小薛又跟我说,马晓勇这次一来,说不定局里很快就会下文了。我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顺口说有这种可能,心里却七上八下的。说实在话,马晓勇的到来,确实对我形成了直接的威胁:我们俩年龄不相上下,又都是从通信上出来的人,过去几年他一直经营民航寻呼台,他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而且,从种种迹象来看,局领导对马晓勇还是相当器重的,如果这段时间我再毫无作为的话,也许前景真的不能乐观了。可是,这又谈何容易啊,马晓勇毕竟新来乍到,我总不能摆明了要跟他对着干,那样显得我很没有风度和容量,也许还会适得其反。我觉得事情还需要从长计议,小不忍则乱大谋。

那些天我几乎焦头烂额的。局里的空管改革已迫在眉睫,年底米川空管中心要正式挂牌成立,有关人员和财产的前期划归方案已相继出台了,原航务处所属的管制、通信、气象、雷达等部门在编人员,原则上都要划归到未来的空中交通管理中心。我还得到两条不太明朗的小道消息:局团委冼书记因为年龄偏大,已不再适合担任团委的领导职务,这次正好是个挪动的机会,局里考虑派他去空管任党委书记一职;而原机场建设指挥部解散后,傅主任回到局里职务问题也一直没有妥善解决,这一次也极有可能会调整他到空管的领导岗位上去,具体职务尚未明确。这些消息对我而言,比切实关涉到自身利益更让我惊讶。

生活有时候简直像在跟人开玩笑,我忽然从冼和傅这两个人身上,看到了一种存在的荒谬感。以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即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那种根本对立:他们一旦被客观有机地统一在一起,目的好像就是为了互相牵制。他们曾经有过一次不算激烈的交锋,当时可以说是以冼能平获胜而告终的,事隔多年以后,这两人又将重新面对,所谓不是冤家不聚首。这不能不让我佩服局领导们的远见和卓识,他们简直就是高瞻远瞩事半而功倍,局里上上下下那么多干部,偏偏选中这两个人,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其实,别人的事我根本懒得费什么心思,我真正关心的只有我自己,因为空管一旦从局里分离出去,势必要影响到我本人的前途和发展。况且,早在今年春节的时候,欧阳书记就曾给我打过一次预防针,现在局里的改革政策好像是一刀切:也就是说,我跟马晓勇都有可能再次回到空管去,一切就像难以抗拒的宿命,你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这么说来我又得重新面对冼能平和傅成功这两个人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

计划总是不如变化来得快。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次空管改革绝对是大势所趋,谁也不可能扭转当前的局面。但这并不说明,大伙会一味地听之任之,留在局里或到空管去,成为职工议论的焦点,听说找领导的同志整天络绎不绝。有人哭着喊着,死也不肯离开局里,有人却又打破头,争先恐后要去空管:前者多半是些老同志,在民航干了几十年,有种故土难离死心塌地的情愫在骨子里作祟;而后者,更多考虑到的是,空管属于事业编制,经费开支全部由上级拨款,至少以后工资奖金会旱涝保收的。还有一些头脑比较清醒的人,很快就从当前的形势看到了未来的发展。因为说白了,机场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依靠的是空管的资源和人力,一旦离开管制通信气象雷达这些最基本的业务保障部门,机场就等于被架空了,别的且不说,飞机根本不可能正常起降。而成立一个新单位,总是会提拔和安排一大批人,这叫树挪死人挪活,趁这个机会找找关系走走路子,兴许能混到一官半职。

如此一来,局里上下顿时人心惶惶。我也私下里拿话套过马晓勇,他跟我说只要还吃民航这碗饭,到哪还不都一样干,看局里最后怎么安排吧。我就料到这小子会跟我唱高调,未必他心里像他所说的这样平和吧。小薛一直跟蔡处长关系不错,而且又刚刚检举揭发过邱达同,算是有功之臣,我估计他这次十有八九会托蔡处长的人情。但小薛的回答更让我恼火,他一本正经地拍着胸口,说,东方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说了要跟着你干,就绝无二心,除非你这里不想要我了。好一番信誓旦旦的话,简直把我顶得无话可说了,他妈的,好像在这件事情上,我比谁都心急火燎,他们倒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俗话说,鸭子凫水——动作全在下面呢,鬼才相信他们真的不着急。反正,这种节骨眼上,我不能不动动脑筋了。我想先去见见杨局长,可他在电话里支吾我说最近他很忙,整天都在开会,实在抽不开身,有什么问题回头再谈。我从杨局长的口气中能感觉到,他当然猜出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是在有意回避我。他可真是个滑头,难怪官路通达呢。

转念又想起上一次,杨局长带着局经管处的一个处长来蔚蓝的情形。当时我和马晓勇都在场。我把草拟好的蔚蓝航空酒店对外承包事宜的若干细则拿给局长看,他随便扫了两眼,然后就传给了一旁的马晓勇。马晓勇认真看了看,一言不发。杨局长问他有没有补充,马晓勇才说,如果完全按这个细则操作,将来势必对民航方面不利。我没想到马晓勇会突然来这一手,因为起草前我跟他碰过一次,他说暂时没意见,一切按我说的办。可马晓勇却当着领导的面,又提出他认为不利的因素,主要是有关经营和管理权限、利润回收比例以及承包方如何确保民航机组用餐等方面。局长听了频频点头,还要求我把马晓勇提到的都加进去,弄得我既被动又尴尬。那天后来陪领导吃完饭,马晓勇提议我们几个陪局长放松一下,308新进了一套自动麻将桌,四人正好一桌。杨局长也没有明确反对的意思,于是我们就陪局长打了一晚上牌,我因为马晓勇的事心情很差,所以总当炮捻子。几圈下来,我已身无分文了。好在局长也说累了,牌局才散。经管处处长和马晓勇先后都走了,我也想回家,可杨局长说东方你别着急,我还有事情跟你谈。我脑子嗡地一下,几乎不假思索地扯谎说,老母亲这两天病了,家里没人,我非得赶回去伺候。杨局长犹豫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而我几乎是夺门而逃。

周一,我照例去机场开讲评会,才知道局里接连出了直接威胁到航空安全的不良事件。航务处气象预报室的一名观测员,凌晨连续漏报了两个钟头的天气实况。据说,这名单身小伙头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喝得醉醺醺的,值夜班时竟睡过了头,直接造成第二天早晨首班飞机的起飞时间顺延将近一个小时,乘客纷纷投诉,影响很坏。无独有偶,当某航空公司机组(飞行员)到签派室办理飞机放行单时,那里的一名值班签派员正在电脑跟前,戴着耳机摇头晃脑陶醉在流行音乐当中。人家机组叫了好几声,他居然待答不理地说,着什么急,又不是赶着去投胎。于是双方发生了不必要的口角,机组人员还恼火地拍了桌子,口口声声要找领导反映情况。那名签派员也不示弱,说就是找天王老子他也不怕。人事处已对两名肇事人员拿出了相应的惩处措施,观测员待岗学习三个月,扣发半年绩效工资和年终奖金,同时扣发有关责任领导当月绩效工资;签派员除了接受跟上述相同的经济处罚外,当然还得公开向机组人员道歉,保证今后绝不再犯类似错误。会上,欧阳书记再三强调,当前各单位一定要做好人员思想工作,防微杜渐,确保飞行安全。会后,我提心吊胆地去见了欧阳书记,书记跟我也是泛泛而谈,他说这次空管改革涉及到的面很广,情况非常复杂,现在只是一个初步意向。他还说局里正在抓紧研究有关的划归方案,一定会对每一位干部职工负责的,他让我务必要安心工作,思想上不能有半点儿松懈和马虎。我心里一片茫然,脑袋还是冲书记点了又点,生怕让领导看出我满腹心事。

晚上给蔡处长去了个电话,我装作很关心的口吻,不厌其烦地询问殷红的病情,并说我很想去家里看一看。蔡处长在电话里接连说不用不用,又说心意他领了。放下电话,我很是沮丧,好像大大小小的领导,突然之间都把自身严密地包裹起来,摇身变成一只只坚硬的堡垒,坚不可摧,全都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根本休想接近他们。这种状况实在让人烦躁不安,我一时真的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了。

七月流火,局里似乎也沸腾起来。空管改革工作有了实质性进展,相关人员和财产的划归方案已定。杨局长要在蔚蓝宴请上面派来的空管工作领导小组的几位同志吃饭,听说这些干部是专门来督促检查我们米川空管改革事宜的。我事先为客人安排好了一切。我估计杨局长用过餐后有可能会到房间休息一下,或者,就算绞尽脑汁也要把他拽上来,我要抓住这次机会,跟他好好谈谈。为此,早在下午的时候,我就让服务员帮我把308的房门打开,我以检查房间为由,轻而易举将一台事先准备好的SONY微型摄像机藏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并且确定从这个角度基本可以拍到房间的景物,而且还要便于临时操作又不被人发觉(这种灵感来自某个晚上的飞行梦,来自黑匣子和舱音记录仪,对于一名优秀的飞行员来说,第一手原始资料永远都是最重要的,这有利于意外或事故发生后澄清真相)。

接下来的一切似乎是按部就班的,就像每盘棋一开始比较容易走的那几步,险棋和怪招一般总要留在最后。客人来了,我跟马晓勇下楼迎接。陪同客人一起来的,包括处长在内的航务处的三位领导,以及冼能平和傅成功等。冼能平红光满面,一副大展宏图的样子,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是叫冼书记或别的什么;傅成功倒是老样子,目光温和,表情沉稳,只是头发显得疏朗多了,眼看有秃顶的迹象。我喊傅主任,他跟我热情握手,说东方咱们好久不见了,我说是啊是啊,他客套说找机会咱们再聚一聚,我说好啊。冼能平只是冲我象征性地点了点头,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到吃饭的时间,杨局长按时赶到,然后客人和领导纷纷入座,笑语喧哗,推杯换盏。

与此同时,我的个人计划(也可以说是阴谋),也在不露声色中慢慢展开,就像悄悄降临的夜色。我暗自将这个计划称作白东方人生的最后一次“超低空滑翔”,风险与希望同在,要么上升,要么坠落,反正我已经豁出去了。为此我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从头到脚,从身体到内心,总之是豁出去的那种无所顾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出门前我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烟的时候,手指忽然有些发抖,连着摁了两次都没有打着。我多少有点儿慌张,我心里默默说,如果第三次还打不出火来,今晚的“飞行计划”将取消。可是,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幽蓝色的火光忽然映亮了我的脸,也点燃了我心中的那股蠢动。那一刻,我用力吸着烟,让那种叫做尼古丁的东西深入我的肺腑,帮我保持镇定。脑海里浮现出那句名言: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当然卑鄙也是卑鄙者的墓志铭)。我知道在这里,机遇永远要靠努力争取才能换来的,它从来不会像天上掉馅饼,很多时候它需要的仅仅是,不择手段。当然,我还信奉另一句老话,那就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就在今晚,在我精心布置好的308,我将做一只咬人的兔子,而且,必定留下惊世骇俗的印记。这样想着,脚步已经迈出了房间,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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