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将军喜欢侧身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那样他就可以一边晒太阳，一边与他的影子聊天。自从将军嘴里那些“算得上是个人物”的朋友和敌人相继离世之后，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成了将军晚年独有的发明。

    将军一生信奉一个准则：军人可以没有朋友，但绝不能没有敌人。说到底，军人是为他的敌人活着的，没有敌人，还要军人干什么呢？

    现在，将军已经很老了，老得就像一根燃烧尽了的绳子，老得人们都忘记他还活着。年老的将军既没有一起喝茶下棋的朋友，也没有与之较量的敌人。唯一陪伴将军左右的，只有他的影子。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样对他说话呢？将军环顾左右，房间里除了他自己，并没别人。也许又是幻听。年老以后，将军的耳朵不用助听器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将军不喜欢戴助听器，那样好像在提醒自己已变成一个聋子。不戴助听器的时候，他反而能听到一些乱糟糟的声音，就像刚才听到鹦鹉的说话声一样。保健医生曾向他解释，那叫幻听，不光听力减退的人有，正常人休息不好时也会出现。

    将军晃了晃脑袋，好像要赶走一只苍蝇那样赶走该死的幻听，没想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别找了，老头，是我。

    将军的目光四处搜寻。

    你是谁？

    那个声音说，我是你的影子。

    将军盯着他的影子，果然看见它好像在说话。将军大吃一惊，你怎么说话了呢？

    影子藏在将军的脚边，它的话却像从将军耳朵里跑出来的一样。影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每个影子都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那我以前怎么没听见你说过话呢？将军问。

    影子叹了一口气，就像将军年老以后对某些事感到无可奈何时发出的叹息的回声。影子说，你和大多数人一样，一辈子只顾往前走，从没关注过自己身后的影子，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人只有到了一定时候，才会听到他的影子说话，就像现在。

    将军觉得影子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但影子突然发出声音，还是让他非常震惊。接着听见影子说，有些人一辈子都着急向前走，走得太快，快得连影子也跟不上，最后就把影子丢了。有些人呢，从不敢正视自己的影子，因为每次回头，影子的模样都会吓他一跳，现在，你好像也被吓到了吧？

    影子话中带着嘲讽的味道。将军不屑地说，你是我的影子，我有什么好怕的呢？倒是你鬼鬼祟祟，能不能站出来让我看看你啥模样？

    影子躲躲闪闪，好半天才下定决心要让将军看到他的存在一样，对将军说，你走到窗前，那样就可以在墙上看到我的模样。

    将军走到窗前，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将军扭头，果然在墙上看到了他的影子。将军轻蔑地说，瞧你这副模样，一点不像个军人，更不像一个将军。